自古以來，流連風月、游戲紅塵都被看作是風流之事，至於這“風流”二字究竟是褒是貶，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是，一般家風清正、儒學傳家的書香門第都不會允許子弟踏足風月之地，任憑你如何風流倜儻、詩酒才華，總歸脫不開輕浮之名。殷振師兄弟幾個，自是從未去過那長安赫赫有名的煙花之地。幾人都是半大少年，最大的殷振雖已定親，但婚事還得放到明年五月份及冠之後才辦，遂幾人於男女之事雖不至一竅不通，也算得上是懵懂無知。本打算今日晚間去蒹葭閣一探那位頭牌白露的虛實，但到了用過晚膳幾人還是扭扭捏捏不敢出門。

褚綏之看著對面皆穿著鮮亮的師兄弟，遲疑道：“你們說萬一要是被哪位師長撞見，可如何是好？”

殷振不自在地捋了捋衣袖，說道：“為了阿槃，便是火海也得去闖一闖，不過，這些風塵之地的女子大多舉止大膽，幾位師弟須得小心應付，不能露怯也不能被迷了眼，忘了自己是去做什麽的。”

慕淵撓了撓頭說：“我們只要裝作趾高氣昂的紈絝，諒那些人不敢對我們無禮吧。”

慕沂拿了幾個荷包走過來遞給幾人：“幾位師兄可別忘了錢袋子。”

褚綏之顛了顛荷包揶揄道：“嘿，忘了這個我們到時候可就出不來了。”

慕淵接過荷包，看了眼慕沂：“阿弟，要不你就別去了吧，你還小。”

慕沂搖搖頭：“阿兄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戌時

秦樓楚館向來是做夜間生意，此時蒹葭閣正燈火通明，絲竹聲不斷從門內傳出。

幾人忐忑地走到了蒹葭閣的門口，望著屋檐下懸掛的大紅燈籠，還未想好怎樣措辭，就被門口招徠顧客的眼尖的女孩子們迎了進去，倒也省去了一番尷尬。被簇擁著在廳堂中坐下，就有一個較年長的女子過來奉酒，滿臉堆笑的問：“幾位公子看著眼生啊，想必是第一次來吧！”與一個陌生女子如此近距離說話，幾人頗感不自在，倒是慕沂最為沈著，與老鴇應和。

老鴇細細的將幾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覺出幾人應該是出身富貴，更加喜笑顏開：“看幾位公子一表人才，來我蒹葭閣，真是來對了地方。公子，要美人，還是美酒，還是兩個都要啊？”

眼看老鴇就要招呼一群女子過來作陪，褚綏之慌忙擺出一副驕橫神態道：“不用了媽媽。莫要欺負我們生客，我們可是沖著你們的頭牌姑娘來的，聽聞她在上個月的花魁娘子競選中，得了頭名，艷名遠播，給我們準備一間上好的雅間，我們就要她來作陪，其他一概不要。”

老鴇聽完，一張徐娘半老的臉皺了起來，目光中透出難色，結結巴巴，不知如何開口。

慕淵也恢覆了往日神態，與褚隨之一唱一和，臉色沈了下來，說道：“你是不是怕我們沒錢。”

老鴇慌忙擺手說：“不是，不是。每日來找白璐姑娘的人，不少，只不過，最近，她身子不適。一個客人，他都拒不接見。紀委工資不知道，雖然，雖然這蒹葭閣生意興隆，但還是，要指著白露來撐場子，所以，基本上她的要求，我們都會答應，今天恐怕會讓幾位公子失望了。”

褚綏之，見空說無用。從袖裏摸出一定金子，放在桌上，說：“媽媽，既然白露姑娘身體不適，那這錠金子，就給白露姑娘請個大夫，用些好藥，好好調理身子。”

老鴇一見金子，眼睛都亮了。連連道謝，一把摸過金子。褚綏之微微一笑，又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這錠金子，給白露姑娘，做件衣裳。老鴇滿臉笑出褶子，連連稱好。

誰知，老鴇剛把金子藏好，褚綏之又拿出一錠。“這錠金子，還望媽媽，讓我們能去給白露姑娘探探病。我們是真心欽慕白露姑娘。”

拿人手短，老鴇也看出，這幾個人出身不凡，也不好再拒絕，就說：“既然幾位公子如此有心，也是白鷺的福分。那老身就去跟白露姑娘商量一下，讓他千萬見幾位公子一面。”

幾人從蒹葭閣出來，皆臉色古怪。白露的話音猶在耳邊：“幾位公子自詡正人君子，卻來這裏為難我一介小女子，雖小女子不幸流落紅塵之地，但也並非是那種任人欺辱之人，不過就是想要從良為良家子，卻無端端遭受公孫槃的戲耍。你們自是站在他那邊，但是大丈夫敢做不敢當，倒讓我瞧不起。我該說的都說了，就算我白露瞎了眼所托非人，以後再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

不但於事情毫無所獲，反而被一個風塵女子訓斥了一頓，好不丟臉。慕淵摸摸下巴苦笑道。若不是了解阿磐師兄，倒讓人覺得她是無辜的。

褚綏之棰了身旁的一根柱子，恨恨道：“說的如此楚楚可憐，若無證據，阿槃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真是豈有此理！”

殷振道：“看來我們倒是小看了這個女子，她如果表現的撒嬌賣癡，或是裝瘋賣傻，我都不奇怪，但是，她這樣鎮定。倒讓我覺得，在她身上，定有古怪。”

慕沂點頭，事反常，必有妖。她的神態，倒讓人覺得，她是早已想好了應對之策。一個女子，竟有如此城府，倒令人不寒而栗。

“阿槃同這個白露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到底是誰在暗中操作這一切！”

“可是我們明知道她有古怪。也拿她沒有辦法，看來，這條線，暫時又斷了。”

“我倒覺得，我們不應該放過這條線索，我們可以找個人，暗中觀察她有沒有什麽異樣的舉動？”

你是說，找個人暗中監視她？

慕沂點頭。

“這樣也好。我讓我的貼身小廝，這幾天就守在蒹葭閣的門口。看看這個白露，是否像她說的那樣潔身自好！”

褚綏之道：“在裏面那麽久，被那些女子的脂粉氣熏的我腦袋疼，不如，我們去飽食齋喝杯茶，商量一下下一步該怎麽辦？”眾人紛紛點頭。

飽食齋二樓雅座。店小二，端上一壺清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褚綏之奇道：“我們並未點點心，這是為何？小二早已與他們熟稔，笑道，這是小店的新品。我們主人吩咐，給幾位公子嘗嘗鮮。”

幾人眼睛一亮，問道：“你家主人回來了？可否請他前來一敘？”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青衣，長相普通卻氣質沈穩的青年，走了進來，笑道：“好久不見，幾位賢弟。”

眾人起身見禮畢，殷振笑著拉司馬咎入席，一面對著慕沂說道：“詠歸、英旨，你們不是一直想見見這飽食齋的主人嗎，這就是了。”

“原來是司馬兄，久仰大名！”

“哪裏哪裏，在下一介商戶，怎當得起兩位公子的久仰。承蒙殷兄、褚兄看得起我，時常來光顧鄙人的小店，與鄙人飲酒暢談，到結成了知交。兩位賢弟有空時也可多來坐坐。”

“司馬兄客氣了，我們一定多來叨擾，還望司馬兄倒是別嫌煩才是啊！”

眾人說笑了一番，司馬咎問道：“今日怎麽不見公孫師弟？”

殷振也是有心想讓司馬咎出出主意，遂將近日發生的事與他說了。

司馬咎大驚道：“我不在的這些天竟發生了此等荒謬之事，定是中了歹人的圈套。”

“我們也懷疑有人從中設套，只是苦於無從下手。方才我們還去了蒹葭閣，想從白露身上找些線索，可這姑娘竟與我們想象中大不同，竟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司馬兄見多識廣，還請給我等籌謀籌謀。”

司馬咎以手支頜思索了一會兒：“我開這家店，迎來送往，平日裏聽到的事也多，這白露姑娘我倒也略有耳聞，聽說是個自重的姑娘，坊間對她的評價還是說她頗為清高的，與你們之前所描述的倒是差不多。”

“如果白露沒問題，那阿槃師兄豈不是見鬼了。”慕淵道。

慕沂無奈地看了眼兄長：“那就說明這個白露姑娘一定有問題。有時候表面看起來越是毫無破綻，就越是可疑。”

司馬咎讚許地看了慕淵一眼，點點頭道：“慕沂賢弟說得有理，紅塵之中，身不由己，即便是再清高的人也有可能為了自己所看重的人事而奮不顧身。如果換一個角度，大家想想看，有沒有可能白露受到了某種威脅，讓她做了自己所不齒的事？”

“像這種風塵女子，誰若是認真要為難她，這能夠威脅到她的事卻是不少。” 褚綏之道。

司馬咎搖搖頭：“非也，像這樣無親無故、孑然一身的女子，能牽絆住她的事反倒不多，所以我們還得從她身上找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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