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沂本以為自己會一夜無眠，沒想到卻一覺睡到大天亮，且一夜無夢。掀開被子，屈膝環臂坐了一會兒，推了推身旁的兄長，慕淵哼了哼，翻身朝裏睡了。慕沂失笑，想著今日是休沐，索性就讓兄長再睡會兒。自己翻身下床，自去穿衣洗漱。

梳洗完畢，仆人去端早膳，慕沂走出門，來到院子裏。早晨的天空還有些灰蒙蒙的，太陽還躲在遠處的山谷裏，沒有完全升起來。慕沂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松樹的氣息，十分清新，覺得自己的軀體從上往下漸漸蘇醒了過來。

慕沂禁不住細細打量起眼前的院子，前面是門，後面是廂房，左右是圍墻，四四方方，敞開在無邊的蒼穹下，墻角種著種著竹子和各色花草，還放著幾塊太湖石，顯得雅致玲瓏。這院子與慕沂以往見過的無甚不同，但卻不能不讓他心生感慨。他盯著緊閉的院門，想象著門外的景象。他知道院子前面也是個院子，院子左邊有片荷塘，他來時看到過，院子右邊呢，他不知道，他沒去過。但是，他本該從小住在這兒，本該對這座宅子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也本該在這裏與父母、祖父母共享天倫。但是，時間的事沒有回轉的餘地，命運的浪頭把他們一家三口推離了預先的軌跡，而且不可能再重來。

再來這兒，慕沂心裏說不上是喜是悲，只覺得使不上勁兒來，來京城之前信誓旦旦說要替父昭雪，但還未開始就已經不知該往哪裏走，可能的事實讓他既想探究又害怕知曉。“自己一開始想的終究是太簡單了。”慕沂苦笑著搖搖頭。

突然，耳邊傳來一陣裊裊的簫聲，悠悠轉轉，淒淒柔柔，在這盎然春日生生吹出了暮秋黃葉飄零之感。慕沂心中一動，推開院門，循聲走去。踏著門前的青石徑往左邊拐去，不多時，便看到一位老婦人背對著慕沂，面朝荷塘坐在石凳上，吹簫的便是她了。二月的荷塘，空空如也，一湖池水在微風下泛著點點漣漪。慕沂聽得入迷，連對面的人一曲吹完都沒發覺。老婦人轉身看到慕沂，便叫侍女喊他過來。慕沂自覺失禮，忙上前施禮：“小子王慕沂，見過叔祖母。”

老婦人微笑著朝他招手，“來，坐到我身邊來。”慕沂依言坐下，只見老婦人細細地打量他，半晌道：“真是個好孩子！”慕沂深吸口氣，側頭望向老婦人，看到了老婦人臉上布滿深深的褶皺，卻顯得整個人慈眉善目，“叔祖母還記得小子？”

老婦人笑道：“記得，怎麽不記得，上次，是不是被老身嚇到了？”慕沂忙搖頭：“沒有，沒有，叔祖母舐犢情深，小子，小子很是感動。但是還請您多保重身體，這也是，持節叔父和光器哥哥所希望的。”老婦人笑了笑沒說話，呆呆地望了會兒湖面，又轉頭問道：“孩子，怎麽走到這裏了？”

慕沂斟酌著說道：“持節叔叔在潁川也常常吹這曲《明月謠》。”老婦人聞言差點滾下淚來，但又怕嚇著身邊的孩子，極力忍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小心地問道：“你持節叔叔父子，還好嗎？”

慕沂看到老人極力隱忍地感情，心中也傷感不已，但他也只能克制：“一開始，是不大好的，養了這些年，好多了。”

老人點點頭，口中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沈默半晌，又道：“不知道，我老婆子，今生還能不能見到他們。”一句話說得慕沂險些墮下淚來。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從袖中掏出一串核桃雕成的小珠子，遞給董太夫人：“叔祖母，這是臨行時持節叔父托我帶給您的，上次沒機會給您。”

老人接過珠串，蒼老的手指撫過鏤空雕花的核桃粒，笑著說：“這孩子，從小就愛搗鼓這些，真是一點也沒變。”說著說著，幾滴晶瑩的液體滴落在雕著“福”字的珠子上。

慕沂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霍地站起身來道：“叔祖母，小子還要回太學，就先告辭了。”

老人連臉上的淚都顧不上拭，急急地伸出手去拉慕沂，往他掌中塞了一個荷包，雙手緊緊地握住慕沂地手，顫抖地、幾乎是哀求地說道：“好孩子，記得要常常來看祖母啊！”

慕沂心裏咯噔一下，又不忍再辯解什麽，慌忙應“是”，逃也似地離開了。

老人左右的丫鬟忙撫著太夫人的背道：“老夫人，您又糊塗了，那是王家的公子。”

老人握緊手中的珠子，堅定地反駁道：“我沒有糊塗！”

慕沂一路走的飛快，他害怕自己一慢下來就會想起老祖母那淚眼迷蒙的雙眼。走到客院門口，慕沂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突然想起左手捏著的那個荷包，慕沂慢慢打開看了，只見一個做工精致的和田白玉鎖靜靜地躺在掌心中，正面刻著平安喜樂，反面刻著福壽雙全。這樸素的長輩對晚輩的期望讓慕沂忍不住哽咽起來。

房間裏，慕淵已經坐在桌前用早膳了，他狐疑地瞅著對面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裏去，回來卻盯著一雙紅彤彤的雙眼的弟弟，對方正心不在焉地吃著早飯。“有問題啊，絕對有問題！”

回太學的路上，慕淵悠閑地走著，一邊聽弟弟講著剛才的遭遇，聽著聽著突然驚訝道：“你碰到叔祖母了？”

慕沂點點頭，斜睨了兄長一眼：“你能不能輕點兒。”說著拿出那個小玉鎖給慕淵看。慕淵接過去瞅了瞅，搖頭嘆息道：“這塊玉鎖觸手溫潤，晶瑩剔透，是個好東西，唉，你怎麽不叫為兄一起去，不然為兄也能得這麽個好東西啊。”

慕沂一把搶回玉鎖，放進荷包裏收好：“誰叫你睡的跟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慕淵嘻嘻一笑，攬住慕沂肩膀，說道：“咱們哥倆不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對不？”

慕沂啐了他一口，一把把他推開，“去去去，誰跟你不分彼此。”

翌日午時，殷振、褚綏之等人來喊慕淵、慕沂一同去用午膳。路上，慕沂奇怪道：“師兄，怎麽沒看到公孫師兄啊？”

褚綏之搖搖頭：“他請病假了，不知道是不是休沐日玩兒得太瘋了，把自己折騰病了。”

殷振道：“可惜我們出不去，不能去探望他，也不知他生了什麽病。”

吃完飯，幾人就各自回學舍休息了。昨日從董府出來，慕淵和慕沂去花市定了幾盆蘭花，這會兒店主人已經派人送來了，慕淵帶小廝出去搬花，慕沂則去藏書閣接了幾本書，回來發現慕淵還沒回來，劉宏、範析也到隔壁串門去了，房間裏空無一人。

慕沂走到臨窗的幾案邊把書放下，到盥洗室洗了把臉，回到案前坐下，正要翻書，看到封面上“蘭花譜鑒”字樣，突然想起前幾天在董家蘭圃裏遇到的那個精靈般可愛的女孩子。

“阿槿。”慕沂笑著念了一遍女孩的名字，拿出一卷空白竹簡，將毛筆飽蘸了墨汁，待要動筆，想了想又把竹簡合上，從書架上拿出一塊素絹，鋪在案上，方才提筆作書。把那日答應女孩子送她的詩寫好，用嘴吹幹墨跡。這時，慕淵帶著小廝回來了，慕沂將絹帛一疊，起身幫哥哥一起安置蘭花。買的蘭花有三種，君子蘭、文心蘭和金邊虎皮蘭。兄弟二人知道，這君子蘭、文心蘭只不是是買來掩人耳目的，這真正要用的還是被放置在窗欞邊的金邊虎皮蘭。

慕沂手指正撫摸著虎皮蘭的葉片，那邊廂慕淵問道：“阿弟，你今兒怎麽想起把這首詩謄出來了。之前催了你幾次也沒個動靜。”慕沂一轉頭，發現兄長手中正拿著他方才寫的那首詩。

慕沂強自鎮定地走過去，拿過慕淵手中的絹帛卷好，放到書架上，若無其事地說道：“哦，沒什麽，想到了就寫下來了。”

慕淵搔搔頭，走到床邊躺了下來，準備打個盹兒。不料殷振和褚綏之急急跑進來，“不好了，我們方才聽說，阿槃被退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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