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槃最近心情很好，準確來說是非常好。一想到方謙花了五十金買了幅贗品，他心裏就十分暢快，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誰能想到號稱火眼金睛的尋意閣掌櫃的也有看走眼的時候，誰又能想到《吊屈原賦》的真跡當年被先皇賜給了慕淵的祖父，而好巧不巧方謙這個冤大頭又偏偏在那個時候跟他們打擂臺，“真是天意難違啊！”公孫槃搖頭嘆道，真心實意地同情方謙。為了表示對兄弟的讚賞，他花重金托人從花販手中買到了一盆極品蘭花，作為給董老爺子的壽禮。

二月廿九，長安城的崇仁坊人聲鼎沸，各色馬車來來往往，好不熱鬧。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些馬車上都有個大家族的標記，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仔細聽還會聽到不遠處傳來鼓樂的聲音。路邊有不少百姓駐足觀看，猜測著是哪家在迎親還是做壽。

董仲舒老先生乃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門生遍天下，他的六十大壽幾乎整個朝廷的官員都有所表示。雖然老人家自己要求不要大辦，但是卻擋不住他的門生故舊，晚輩後生自發前來祝壽。即使平日裏政見不合的一些官員也絕不會吝惜備一份賀禮，而在這樣的事上給言官以小肚雞腸，禮法不周的口實。

本來壽禮就辦的極為熱鬧，董家子弟或在門口迎客，或在客廳待客，俱忙得團團轉。壽禮的各項程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各家正按順序給老太爺祝壽，口中說著吉祥話，把個平日裏不茍言笑的董老太爺逗得頻頻大笑，廳中氣氛頗為喜慶。而隨後奉帝命而來祝壽的太子殿下的到來無疑使這種喜慶氣氛到達頂點。身為太子，自然不能久留，照例說了幾句“先生乃國之股肱，老當益壯，今日壽辰，朕心甚慰，”雲雲，又特賜各種禮物，加封某銜等等，老先生自是感激涕零，眾人一同拜謝完畢，太子方回宮覆命，並不多做久留。但這並沒什麽關系，太子能夠前來，就足以說明陛下對董家的看重。一時間，人們的笑容更加燦爛，祝壽詞也更加誠懇。相信太子親來為董老先生祝壽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京城，那些極少數未來祝壽之人就需得重新考慮考慮是否該補份厚禮送去了。

來祝壽的人不是董家親族就是當朝顯貴，帶來的壽禮自然也是各顯神通，金雕玉琢的、筆走龍蛇的、香氣四溢的，不一而足。祝壽罷，筵席開。賓客們辭別老壽星，男女分開，被引到花廳用膳。因著老先生乃是學界泰鬥，所交往的也多名士，席間放浪形骸的有，高談闊論的有，可謂觥籌交錯，不亦樂乎。

席間當然也有許多小輩，他們早就呼朋引伴，各自湊桌，喝酒玩耍，務求盡興。

王家兩兄弟，慕淵好動，慕沂喜靜，往常的宴會慕淵與人總是玩得熱火朝天，慕沂則較為安靜地作陪。但今日，兄弟二人來此還另有目的，遂都借故離席，分頭行動。

慕沂隨一董府侍者走在一條游廊上，一邊走一邊凝眉思索。方才他狀似無意地像這個引路的侍者打聽關於董府老管家董福年的一些事，誰知侍者卻表示他未曾聽過這個名字。按理說，以董管家在府上幾十年的資歷，即使老了回鄉頤養天年也不應該如此徹底地被府中人遺忘。慕沂心中沒來由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他深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不要多想，沒準這個小廝剛入府沒多久，不認識前任老管家也是正常的，現在只有等哥哥那邊的消息了。

慕沂正想著，突然後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中斷了他的思索。回頭一看，只見董光宗快步向自己走來。

“原來是玉基兄”，慕沂施了一禮。

玉基還禮，和慕沂並排走著，“詠歸，你怎麽在這裏？”

“慚愧，席間有些悶熱，我出來走走。”

“哈哈，看來你也不是很喜歡這種場合啊，我也是，不過今兒我是逃不過嘍，祖父壽辰，我得隨父親去招待客人，這會兒不過是出來解手。”董玉基無奈道。

慕沂笑道：“今日董府上下都都辛苦了，這麽多人來，就是壽禮，都快放不下了吧。”

玉基搖搖頭：“我祖父淡泊名利，每年生辰都會把一些過於貴重的壽禮退回去。”說完，眼珠一轉，用胳膊捅了捅詠歸，壞笑道：“我說詠歸，你和英旨今日送的壽禮可是耐人尋味啊！”

慕沂疑惑道：“哦，怎麽了，壽禮有問題嗎？”

玉基道：“許多人都知道，我祖父極愛蘭花，家中也種有許多極品蘭花，但極少人知道，我祖父自從我二叔被逐出家門後就沒再侍弄過蘭花了。”

慕沂只覺得喉嚨幹澀，“哦，我竟不知，無意冒犯了董世翁。”

“沒關系，我祖父並沒有生氣的跡象，不知者不怪嘛，不過……”，玉基湊過來神秘地說：“我二叔這十幾年不是住在你家嗎，難道從來沒有跟你們提起過事情的始末？”

慕沂搖搖頭：“不知兄長可否透露一二？”

玉基看了看四周，見四下無人，揮了揮手讓小廝遠遠地跟著，才低聲說：“此事在我家是個禁忌，但是我覺得告訴你也無妨，你聽過不要外傳便是。”

慕沂點頭應好。

玉基接下去說：“你知道我二叔為什麽會被逐出家門嗎？因為我祖父喜歡養蘭花，我父親、大伯、二叔也都受影響栽培蘭花。就是因為二叔送了一盆有毒的蘭花給大伯，大伯吸多了有毒的花香便中毒了，幸而祖父認識一位名醫才救下大伯性命，但大伯中毒過深，那位神醫只能把毒素都逼到大伯雙腿，因而大伯自此雙腿就癱瘓了。”

慕沂心中翻江倒海，一顆心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了似的喘不過起來，其實這件事慕沂是知道的，來京前父親把當年事情始末都跟他說了，但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慕沂還是有些接受不了。他那光風霽月的父親，在親人眼中竟是這般狠毒之人，慕沂心中感到一陣悲涼。但此時絕不是傷感的時候，他必須冷靜下來仔細探查，才能為父親昭雪。

慕沂深吸一口氣，問道：“竟會有有毒的蘭花，玉基哥可知，那蘭花是何品種？”

玉基點點頭：“叫金邊虎皮蘭，不過為何有毒就不清楚了，想必是花了一些心思專門培植的，聽說這毒還是一種很少見的毒，所以連神醫都難以對癥。”說罷搖了搖頭：“這些陳年舊事還是不提了，你可千萬不要在我大哥面前提起，他聽不得這個。”

慕沂點頭，“玉基哥，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對了，你提到蘭花，我聽父親說過，你們家中養了很多極品蘭花，不知還有沒有？”

“有的，雖然祖父不去管理了，但這些蘭花都很名貴，棄之實在可惜，蘭圃那邊現在都是我父親在打理，你如果想去看看，我叫人帶你去，現在正好有幾株開著呢，今日蘭圃無人，你正好可以隨意觀賞。”

“如此真是再好不過了，多謝玉基哥！”

“別客氣，咱們兩家自幾代前便如親兄弟一般，無須見外，只是我卻不能陪你前去了。”

“無礙，兄長自去忙吧，小弟不過是去觀賞一番。”

“那好，改日再陪你。”

兩人在游廊拐角處分別，玉基自去前廳待客，招了方才的侍者帶慕沂去蘭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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