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是京城王宅的人，每年來看李松一家的就是他，在他的帶領下，兄弟倆穿過琳瑯滿目的桃花飾品，拐過幾道巷子，來到了一處大雜院。果然，安樂坊只有主街才像點樣子，進到這些居住區就能發現這裏的百姓日子過得真的艱難。一排排房子都是土石壘成的，極盡簡樸的樣式。住在這裏的百姓大都是老弱群體，幹不了重活，田產也很有限，有些就靠幫別人種些田，幹點縫補洗涮的活計來維持生計。就像兄弟倆站著的據說是李松一家住的這處大雜院，不過是土坯房上面蓋了兩層茅草，土墻坑坑窪窪，如果雨季到來，應該會很難熬。據隨從說，這個不大的院子住了好幾戶人家，也靠幫傭過活。在王家的接濟下，李松一家倒是買了幾畝薄田，算是這個大雜院裏條件相對不錯的人家了。

王川帶著兩位公子走到一處房間門口，上前去敲了門：“李大哥，在家嗎？我是李松啊！”只聽門內傳來一陣窸窣的響聲，隨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是王川大哥啊！”開門的是一位婦人，只見她紅腫著眼睛，像是剛哭過。她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垂髫的孩子，一疊連聲地喊著：“川叔叔，川叔叔！”

王川大吃一驚：“嫂子，你這是怎麽了，李大哥呢？”

婦人看了看王川及身後兩個面容清俊的少年，往一側讓去：“你們先請屋裏坐！”

三人進屋，孩子們忙搬凳子的搬凳子，倒水的倒水，好不熱情，婦人背過身去擦拭了下眼睛，方勉強換上笑容轉過身來招呼三人：“王大哥，您怎麽來了？真是不好意思，家裏臟亂，還沒來得及整理，您和兩位小兄弟先喝口水。”

“大嫂，不忙，你坐，是家裏發生什麽事了嗎？”王川斟酌著問道。這一問，婦人竟忍不住又要落淚，忙拿手帕遮住臉。

“川叔叔，我弟弟病死了！”兩個小孩子中年長的那個哽咽著說道。

“什麽！”王川驚得站了起來：“什麽時候的事？”

“就三天前，我阿爹出去埋他了！”

“怎麽會這樣？我才不過小半年沒來，竟發生了這樣的事！大嫂，你和李大哥要節哀啊！”王川一臉不可置信，頹然坐回了凳子上，回想起那個才三歲的虎頭虎腦的小娃娃，心中酸痛。

一時間，屋子裏只餘婦人和孩子的哭泣聲。

哭了一段時間，孩子的母親終於緩了過來，她招呼兩個孩子到她懷中來，好生撫慰了幾句，替他們擦幹臉上的涕淚，囑咐大的帶小的去裏間照顧奶奶。

婦人哽咽著向王川三人說起這半年來發生的事：“王大哥，你看到街上的桃花市了嗎？”

“嗯，看到了，正想問問呢！”

“唉，我記得跟你說過，前年宮裏出了個桃花夫人得寵，這位桃花夫人膚若凝脂，美若天仙，全是靠用桃花膠、桃花浴和桃花酒來保養容顏和身體，才使得聖寵不衰，就引得宮中的貴人爭相效仿，桃花是供不應求。京兆尹田大人看到機會就讓我們安樂坊裏有田的人都種上桃花，說到時候進貢宮裏，不但能賣個好價錢，而且龍顏大悅，說不定就能免除我們幾年的賦稅，比種糧食劃算多了。所以，這兩年我們都是一粒糧食也沒種，全用來種上桃樹了。好不容易今年，這些種下去的桃樹能開花結果了，宮裏又傳出桃花夫人失寵的消息，非但桃花賣不出去，而且田大人還說，若是被皇上知道咱為了博皇上開心而種了這麽多桃花，可能還會獲罪，讓我們悄悄處理掉。可是，這麽多桃花樹，難道就白白砍掉嗎，若是換不來錢，我們真是要餓死了！”

“真是豈有此理，聖上便是要治罪，也該治田子英的罪，怎麽怨得了百姓們！”慕淵聽得一臉憤慨。

“可是，畢竟是我們種的，官官都相互，萬一田大人把責任都往我們身上推，我們小老百姓怎麽脫得了幹系，我們哪敢聲張啊！”

“既然官府讓大家都不要種糧食，那你們吃什麽，官府總要有補貼的吧？”慕沂問。

“是有補貼，可是補貼的銀錢少得可憐，連一家人的吃喝都不夠，更別提頭疼腦熱另外需要花錢的地方了！”說到此處，婦人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大嫂，小石頭難道是應該沒錢看病才┉”王川問。

婦人點點頭。

“哎呀，大嫂，你和大哥怎麽不來王家找我呀，我家主人多次說了要你們有困難千萬別客氣，你們是他的救命恩人，現在孩子竟因沒錢治病而夭折，這讓我們情何以堪啊！”王川眼眶都紅了。

“這些年來，你們主人年年都讓你來給我們送錢送物，我們真的沒臉再像你開口了！”

“大嫂，你們糊塗啊，人命才是最重要的啊，孩子活下來其他一切都好說嘛！”

婦人搖著頭，淚流滿面：“本來在你們的接濟下，家裏也有些餘錢，但是都投到買桃樹苗上了，手頭一時沒現錢。孩子的病一開始並沒有那麽急，加上桃花也開了，我和他爹就想著等官府統一來將桃花收去，就可以拿到錢了，誰知本來約好了時間，官府卻一直拖著，拖了幾天，竟直接說不說了。拖這幾天，不僅錢沒拿到，孩子的病也惡化了。我們一開始也想去找您幫忙，可還沒等阿爹出發，孩子就不行了！也是他福薄，碰上我們這樣的父母，希望他下輩子托生個好人家吧！”

王川和慕淵、慕沂都沈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安慰她的喪子之痛。最後，還是王川開口：“嫂子，節哀，雖然咱們和小石頭緣分淺，但是你還有兩個孩子，為著他們想，也只能早日把悲痛放下，好好生活，小石頭在天上看著，也會高興不是！”

“李伯母，那街上的桃花市是怎麽回事，何以官府竟會準許安樂坊買賣桃花制品？”

說到這裏，那婦人終於露出一些欣慰：“這還要多虧了濟慈堂的阿槿姑娘！是她給我們出了個主意，讓我們連夜找出兩株形態奇異的桃樹，讓人將兩棵樹的枝幹纏在一起，形成一個‘吉’字，讓幾位裏正將樹擡到田大人處，說是地裏出了祥瑞，可以進獻給陛下。”田大人果然欣喜異常，幾位裏正又按著阿槿姑娘的吩咐向田大人提出想在安樂坊弄個桃花市，將桃花做成各種東西，盡快賣出去，也好維持生計。田大人將那兩棵樹進獻上去，果然受到皇上嘉獎，得到不少賞賜，他一高興，也就答應了裏正的請求。阿槿姑娘還教我們做桃花餅、桃花糕，我們才得以繼續把日子過下去。

“原來是這樣，這濟慈堂我倒聽說過，是太常卿徐襄先生家開的吧，但是這阿槿姑娘是誰呢？”

婦人搖頭：“自濟慈堂開設以來，阿槿姑娘就一直在裏面幫忙，每隔十天就會來一次，教安樂坊的姑娘和婦人們繡花、做各種小點心、小飾物，還常常幫忙施粥，我們這裏的人都可喜歡她了！不過，她一直以輕紗掩面，也不提起自己的家世，我們也不知道她是什麽人，但是聽她的口音，看她的談吐氣質，一定是京城的某位世家小姐。”

王川點頭：“世家小姐拋頭露面不太好，所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也可以理解。這位小姐可真是聰慧又心善哪！”

“可不是，在我們眼裏，她就像救苦救難的神女！哦，對了，今天正巧就是她來濟慈堂的日子，不如我帶你們去見見？”說著站起來就要摘下腰間系的圍裙。

王川忙站起來擺手道：“嫂子，別，我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家中忙，就別陪我們了。”

“這怎麽好意思呢，晚上留下來吃頓飯吧？”

“不用了，我帶了兩位公子來，還想陪他們到處轉轉，下次再來看你們，幫我們也跟李大哥說一聲。”

“那好，下次來一定要留下來吃頓飯！”

“好好，還有，嫂子，這些銀子你收著，很抱歉，小石頭的事也沒幫上忙！”王川從懷裏取出一個錢袋，放到婦人手中。婦人連連推辭，堅決不肯收。

“嫂子，你就別推辭了，就當是我家主人給小石頭過頭七用的！”王川這樣說，婦人又險些掉下淚來，方感激地收下了。

婦人帶著兩個孩子將三人送到大雜院門口：“王大哥，兩位公子，你們走好，常來玩啊，我們這裏雖然不富庶，但是也有許多野趣，你們年輕人會喜歡的！”婦人真誠地道。

“好，伯母放心，我們會常來的，告辭了！”三人告辭後離開，一路上皆懷著沈重的心情。

“兩位公子，濟慈堂還去嗎？若是心裏難受，不如今日先回家歇息？”王川見他們心情不好，擔心地問道。

慕沂搖搖頭：“如此為百姓施善的地方，我們來了，怎能不去？”

“是啊，川叔，我們都是想去的。”慕淵道。

“好，那請這邊走。”

三人走了一段路，將要走到田地的時候，發現了田邊的幾間竹木的房子，掛著“濟慈堂”的招牌。房子門口擺著一溜長桌，一群女孩子圍在一個戴面紗的女子的身邊，正在學做桃花醬。戴面紗的女子身著鵝黃色襦裙，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清澈眸子和一對淡雅若遠山的細眉，便讓人覺得風華無限。她正拿著木杵搗弄著罐子裏的東西，是不是轉過頭去與身邊的女孩子說著什麽。

王川三人站在遠處看著，慕淵感嘆道：“這女孩子就是阿槿姑娘了吧，看著十分年輕啊！”

慕沂不禁意間看到那女孩子左手腕間竟戴著一串草編的手串，不由微微一笑：“還是個有童心童趣的女子啊！”

“公子，我們要過去嗎？”王川問道。慕淵轉頭看向弟弟，征求他的意見。

慕沂收回目光：“不了，他們正做著正事，我們去了反倒是打攪，況且在座的都是女孩子，我們貿然上前，有些失禮，還是回去吧。”

幾人便往回走，走了沒幾步，忽見幾位小孩子在路邊玩耍，幾人拉著手圍成一個圈，一邊轉圈，一邊唱著什麽歌謠。

“還是小孩子無憂無慮啊！”慕淵笑道。等三人走到他們身邊，才聽清楚他們唱的什麽。

“桃花酒，桃花詩，桃花夫人在龍前。桃花榮，桃花枯，全在聖人一念間。”

三人臉色齊齊一變。慕淵直接抓住一個小孩子問道：“小弟弟，這首歌是誰叫你們唱的？”

“是前面‘濟慈堂’裏的一個姐姐。誒，川叔叔，你來啦？”

王川摸摸幾個孩子的腦袋：“是啊，我來看看李大哥一家，來，虎子，阿牛，來吃糖。”王川從懷裏掏出一把糖分給孩子們。

趁著孩子們吃糖的功夫，王川問道：“‘濟慈堂’裏的姐姐，是叫阿槿姐姐嗎？”

“不是，阿槿姐姐我們都認識的，不是她！”慕沂莫名地松了一口氣。

“是一個陌生的姐姐，她說她是濟慈堂裏的，她還說只要我們每天唱這首歌，她就每天給我們糖吃。她每天上午都會來一次。”

慕淵慕沂對視一眼，皆感到此事的不尋常。

“孩子們，這個姐姐有什麽特征嗎？”

孩子們歪著腦袋回想：“嗯，長得挺好看的。”“臉色有些蒼白。”“左耳朵後面有顆痣。”“常常捂著肚子，好像身體不舒服。”

慕淵從袖子裏掏出一把銅錢分給孩子們，蹲下身來跟他們說：“孩子們，那個教你們唱這首歌的人是壞人，你們不要聽她的話，你們唱了這首歌，官老爺聽到會把你們抓走的。到時候你們就見不到爹娘了。”幾個孩子一聽到見不到爹娘,頓時害怕極了，囁喏著問：“那我們已經唱了好幾天了，官老爺會不會派人把我們抓走。”

慕沂摸摸那個說話的孩子的頭：“你們從現在開始不要唱這首歌了，如果那個人再來找你們，你們就去西口巷大雜院裏找李松大伯，讓李松大伯把那個壞人抓起來好不好？到時候你們就是大英雄了，官老爺就不會責罰你們啦，記住了嗎？”

“記住了！”孩子們異口同聲地答應著，然後拿著糖果去了別處玩兒。

慕淵瞇著眼看向孩子們遠去的背影：“這件事背後肯定有人主使，阿弟，我們應該派個人在這裏暗中守著，那個教孩子們唱歌的人一現身，我們就把他抓起來。李大伯年紀大了，還有這幾個孩子年紀小，我不放心，萬一那個人起了歹心，對他們下手就糟糕了。”

王川拱手行禮：“公子，我對這裏很熟悉，讓我留下守著，也好保護李松和孩子們的安全！”

慕淵點頭：“嗯，這樣最好！”

“好！那我現在就回大雜院去，等李松大哥回來再跟他商量，這幾天我就先住他們家。”

在回去的路上，兄弟兩個棄馬駕車而前。

“阿弟，你說到底是何人，為何要教孩子唱這個？”

慕沂冷笑一聲：“為何唱這個，無非是為了陷害別人。從古至今，這樣的例子還少嗎？史書中樁樁件件，歷歷在目。這些含沙射影、借刀殺人的伎倆向來屢試不爽。君主向來忌諱民間的聲音，更何況是對他私生活的褻瀆和施政的指摘。”

這幕後主使之人是誰，我們還有待查證，但是他想要陷害誰，我們卻可以猜測一二。那些孩子不是說那個教他們唱歌的人自稱是濟慈堂的人嗎，那萬一這事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裏，濟慈堂就絕對脫不了幹系。阿兄，濟慈堂是何人創辦？

“你是說有人要對付太常卿徐襄先生！”幕淵突然覺得背後一涼。

“朝中各派勢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這徐襄先生可是董家的堅實盟友啊，若是因為此事陛下厭棄徐家又不知會牽連多少人。那這個幕後主使，很有可能就徐家或是董家的政敵，算來算去也只有易家那些人了最有可能。”

“我們猜測的再具體再有道理也沒用，只有我們抓住了那個教孩子們唱歌的人才算有了證據。徐襄先生那邊我們得派人去知會一聲，也好早做準備，誰知道幕後之人幾時會發難。”慕沂摩挲著腰間垂著的玉璧，聲音如泉水般清冷。

慕淵掀開簾子，看了眼身後的似錦繁花和賣力吆喝的攤販，嘆息道：“這長安城，還真是波詭雲譎，這安樂的表面下到底隱藏著多少陰謀算計和民生疾苦！”

徐府書房

徐襄皺著眉頭問兒子徐冠：“濟慈堂的是全權交由你負責了，怎麽會傳出這樣的歌謠，你可知道？”

徐冠看著手中的竹簡，額頭冒出一陣冷汗，見父親問話，忙驚慌又急切地道：“父親，孩兒不知，孩兒已派遣手下去濟慈堂調查，那女子究竟是誰。濟慈堂招的人都有詳細登記，竟不知何時混進居心叵測之人，真是可惡！”

徐襄捋了捋胡須：“這女子也不一定是濟慈堂的人，假托濟慈堂之名更有可能。這次若不是王家小子及時相告，我們徐家恐怕連怎麽死的都不清楚！”

“我們開設濟慈堂是為了扶危濟困，現在反倒成了某些人利用的把柄，聖上若聽信了這些人的讒言，忠心耿介的臣子真的要心寒了！”徐冠有些賭氣地道。

“慎言！都成家立業的人了，說話還是這麽不過腦子！若條條證據都指向我們，我們又如何向陛下證明我們的清正耿介，不要以己度人，想當然！”徐襄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是，父親，是孩兒口不擇言，孩兒知錯了！您別生氣！”徐冠也暗自懊悔自己的冒失，向父親恭行一禮。

“現在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當務之急是千萬不要讓這歌謠繼續傳唱，要盡快找到那個女子，找出幕後主使。”

“是，孩兒一定詳加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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