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皇帝召慕沂入宮覲見。

走在皇城巍峨的大道上，慕沂未曾想到，自己竟這麽快便能來到這個地方。這個天下讀書人趨之若鶩，百姓夢猶不及的地方。慕沂本以為自己會很激動，但此時此刻，卻是難言的覆雜。在這朝堂上，魚龍混雜，赤膽忠心者有之，廉潔奉公者有之，但也不乏各懷鬼胎之輩，這仕途之道，從來都是一場場博弈，一次次交鋒，並不是一腔熱血就能報效國家，一功告成便會人心所向。其間得失，皆須權衡。

轉眼來到宣室殿，慕沂收起思緒，整頓衣裳，待通稟後入內覲見。

年近四十的皇帝莊重威嚴又不失親切和藹，見了慕沂，溫和地讓他起身。

“王慕沂？”

“正是臣下。”

“今年多大了？”

“年十五。”

皇帝點頭，笑道：“果然是少年才俊！”

“陛下謬讚！”

皇帝細細地審視慕沂良久，一臉懷念地道：“今日看見你，讓朕想起了很多故人。”

“陛下仁愛，所念之人，定皆感榮恩。”

皇帝看著對面少年垂眸斂目的樣子道：“你小小年紀，倒是沈穩持重，是了，非如此，又豈能在經典之外，又習得那堪輿之術。王家又出了個好子弟啊！不過，朕記得，先生他於此道似乎並未涉獵，你可是另從良師？”

“於天象地理，臣只是略知皮毛，但，”慕沂斟酌道：“小臣曾跟隨前太常丞修習治水均輸事宜。”

皇帝的目光凝了凝，眸間湧動覆雜的情緒，半晌方道：“也只有持節教出來的學生有這樣大的本事了。”

慕沂看皇帝的神情似感傷似懷念，但卻並無憎惡和責難，一時倒不知如何回答。

“持節他，過得如何？”

“先生他粗食單衣，潛心修學，望以此安之終年。”

皇帝點點頭，卻並未打算說下去：“董家二郎乃是治水的良才，你跟隨他學習，想必是竟得其真傳，日後這朝廷有你大展拳腳的地方。如今你剛入太學，首要的還是修身立志，不宜嘉賞過重，來日方長，就賜你令牌一塊，可於太常寺自由行走，跟隨都水長丞好好學習吧，朕等著你歲考升榜，入仕為官。”

“謝陛下，臣定潛心向學，不負陛下之恩！”

皇帝並未直接讓慕沂退下，而是笑著招手命他上前就坐：“來，朕有一問，就當考考你吧。”

“陛下請講。”

“此次平陰山崩，雖無傷亡，波及不廣，但終歸乃是災異之事，其意不詳，待要如何看破？”

慕沂心想，陛下此舉，大類前朝文帝問賈誼鬼神事，此問乃是千古疑難，古聖賢尚且只窺得毫厘，何況自己，也不知陛下是擡舉自己還是為難自己。

皇帝見其目露難色，便道：“朕只是隨便問問，朝中老臣聽到朕這樣問，說什麽的都有，玄之又玄，弄得朕雲裏霧裏，所以就想聽聽你們年輕人的意見。你暢意直言便可，不過說什麽，朕都恕你無罪。”

慕沂拱手行禮：“陛下，天行有常，若細心體察，倒也能窺探一二。但天道浩渺，人力有限，所以世人皆不得其解，因此聖賢如孔子尚且雲‘不語怪力亂神’，博識如屈子猶發天問。但人又皆賴天時地利而生，遂孜孜以求，不敢稍歇，如太史、太祝、太蔔等官皆鉆研於此道。陛下乃天命之子，澤披四海，只需選賢舉能，防微杜漸，災異之事，大可消矣。”

皇帝點頭：“此言得之。早年廣川先生曾獻《天人三策》於朕，其中所言，‘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朕深以為然，且心甚憂忡。朕登基已逾二十載，雖勤勉政務，百姓安樂，但終歸不能及上古堯舜一二，國家災異四起，未曾稍歇，可是在警示朕？”

慕沂心中暗惱，陛下這一時興起，竟對自己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不依不饒，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偏偏這樣的問題稍有不慎便會惹來殺身之禍，若自己沒記錯的話，廣川先生提出《天人三策》後也險些為此喪命，現下又說自己深以為然，誠心發問，自己又該如何應對方能全身而退？

慕沂思索再三方道：“陛下承天景命，勤於國事，使大漢百姓安居樂業，四方之臣莫不稱頌，陛下功德，定能上達天聽。然為君者，實乃父母心腸，夙興夜寐，未有終期，此正天子之大德。因此臣以為，天降災異，不但是為了警示陛下恐有失道，也是為了提醒陛下應時時反躬自省，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也。”

皇帝似有所悟，忽覺豁然開朗，撫掌讚嘆：“好個王氏慕沂，真乃天縱之才，聽你一席話，竟覺比那些宿儒還管用！”

慕沂接著道：“陛下，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尚且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陛下不必過於自責，自古以來，聖明君主莫不殷憂道著，只需為政以德，則天下自安！”

皇帝心情大好，命人取出一卷書冊，賜於慕沂：“王家小子，這是廣川先生的《天人三策》，今日贈與你，望你來日成為國之棟梁！”

“謝陛下隆恩！”

禦史中丞府邸

禦史中丞方玄禮與妹婿京兆尹田子英相對而坐。

方玄禮道：“王家兩個後輩初到京城，便鬧出這番大動靜，那個叫，王慕沂的小子還得到太常寺行走的殊榮，這可是史無前例啊！”

田子英輕蔑道：“姐夫不必擔憂，此二人只是初出茅廬之輩，翻不起什麽風浪，得到陛下嘉獎只是碰巧運氣好罷了。”

“不管怎樣，王家董家與我等政見不合，還是要小心。說來董家這一代倒沒什麽特別出眾之人，還是王家爭氣啊。”

“哼，王家再顯赫，也是過去的事了，誰讓他們家主被豬油蒙了心，聖眷正隆時竟辭官歸隱，現在光憑兩個後輩就想跟我們鬥，簡直是異想天開。”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王瞻那樣聰明的人，他在那時功成身退，陛下到現在還念著他的好，加上朝中的助力，被他再站穩腳跟也說不定。”

“姐夫，這王家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既如此，當初為何要急著離開，這不自討苦吃嗎？”

“你懂什麽，當初董家穩穩壓了王家一頭，留在京城也不過是萬花叢中一朵，現如今董仲舒漸老，子孫皆是守成之輩，這種情況，王家只要有出眾的後輩，重掌士林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也太迂回了吧。”

“你懂什麽，是個人就會有野心，君子謀定而後動，越是蟄伏良久，越是不可小覷。這王家，所謀甚大啊！”

“是，我知道了，我會多留個心眼的，濟慈堂那邊，我們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是時候了，這件事你去辦吧，那個婢女處理的幹凈點！”

“是！”

方玄禮冷哼一聲：“太常寺那一塊，我們一直插不進手去，前有董符起，現有徐襄，又來了個王慕沂，真當是自己家不成！”

“姐夫放心，犯了這個忌諱，徐襄就是不死，也再難在太常寺待下去，就是他下馬以後，太常卿的空缺，我們可不能放過啊！”

“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做好自己的便罷。”方玄禮看出了田子英心中的小九九，毫不留情地囑咐道。

“額，是！”田子英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喏喏不語。

“還有，陛下有意在河南郡開封府修條水渠，現在可是有不少人蠢蠢欲動，你不妨琢磨一下如何在這上頭做點文章。”

“姐夫放心，我與渭水這一線的漕幫很有些交情，這樣的好事肯定要與他們分一杯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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