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微熹，兩個少年騎著黃驃馬行在長安城郊外的一條小路上，路邊，是將開未開的桃花，微合的花苞，仿佛蘊含無限心事。

兩少年便是從潁川遠道而來長安太學讀書的王氏兄弟。

“阿弟，此處風光正好，不如我們下來走走？”慕沂聞言輕輕點頭，翻身下馬，輕輕踱到一株桃花樹下，指尖撫過長在低處的花枝，眼神中流露出一股與這爛漫景象格格不入的憂思。

“阿弟，自來京以後，你一直悶悶不樂，來之前父親特地囑咐過我好好照顧你，如今這樣，可讓為兄如何是好，我們可是還要在長安待入仕為官，說不好還要在這裏成家立業呢！”少年說完，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期待能博得弟弟一笑。慕沂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是我不好，阿兄，你受累了。”

慕淵見弟弟非但沒笑，反而更加傷感自責了，暗恨自己不會說話，跟上弟弟，“阿弟，你可是還在介懷昨日的事，董世翁他…？”

“……昨日見到祖母和雙腿癱瘓的大伯父，我心裏……”少年扶著一棵桃花樹，微低下頭，淚滿眼眶。

“阿弟……”

“阿兄，我該如何做，我該如何……阿祖的白發才能消退，阿伯……阿伯的雙腿才能站立，阿爹的身體才能……康健！”斷斷續續說罷，兩行清淚終於長流而下，決堤不止。慕淵也被弟弟說的淚眼朦朧，只是身為長兄，還記得要照顧弟弟，用力一吸氣，強把淚水憋回去，擠出一抹笑容來，握住弟弟的肩膀，“阿弟，往者不可見，來者猶可追。我相信，我們兄弟一起努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們一家的冤屈定能昭雪，答應哥哥，在這之前，你定要保重自己，切不可憂思過度，讓親者痛仇者恨，持節叔父還等著你衣錦還鄉呢！”

一番話觸動慕沂心弦，他止住哽咽，擡頭時，目光清澈如水。

桃樹下的交心之後，兩少年繼續騎馬前行，此行的目的的是西郊河頭村。河頭村是長安城外馬王鎮東南角的一個小村子，村裏人口不多，以耕作為生，因地處較偏僻，在這天子腳下，算是一處清靜、安樂所在。兩少年行至村口，便遣仆人栓了馬，徒步而行。

兩人沿著村中小路一直往前，漸漸的人家也稀疏了起來，放眼望去，是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田壟邊種著一些桃李、棗樹之類的，別有一番風情。靠近山腳的一塊田，大約半畝左右，並未種上莊稼，與周圍的田地相比顯得有些荒涼。因著是春天，地裏冒出嫩綠的野草和星星點點的野花，好歹給這方寸天地增添了些亮色。慕沂母親的衣冠冢，就佇立在這黃土地裏。

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刺痛了慕沂的心，他日夜思念的母親，他父親夜夜夢裏都要流淚呼喊的妻子，卻孤零零地在這個安靜的可怕的地方等待了這麽多年，甚至還要繼續等待，不知何日能夠團聚。為了怕祖父和舅父知道，父親無奈之下將母親的衣冠冢設在這個母親生前喜歡來但偏僻的村子，雖清靜不惹塵埃，但終歸是寂寞。念及此，他突然一點也不恨他那未曾謀面，不顧父親哀求，不顧母親名聲，硬是要把母親屍首葬回娘家祖墳的舅舅，幸好母親可以有娘家人陪伴，不然該是多麽獨單，多麽讓人心痛！僅僅是母親的衣冠冢在這，慕沂也難以抑制內心的酸楚。

所謂的衣冠冢，其實只是一塊碑，杯下埋著母親生前的衣物。因著時間匆忙，竟連一株小樹都未能植下。慕沂一步一步，艱難卻又沈穩地走到碑前，撩袍長跪，給母親看看這個十二年來從未謀面的不孝兒子。

“娘親……娘親……娘親……”慕沂啞著嗓子，哽咽著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似要把這十幾年落下的都補上。慕淵行過大禮後悄悄退到了一旁，站在遠處憐惜地看著弟弟。

慕沂呆呆地看著，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為了掩人耳目，石碑上並未寫出名姓，只刻著兩個字——“葛生”。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聽得養母說，母親出身魯詩世家申家，冰雪聰明、風華無雙，與父親門當戶對，且郎才女貌、琴瑟和諧，堪稱一時佳話。父親當年蒙冤受屈，被祖父族譜除名、逐出家門，累得愛妻早產身死，在喪妻之痛下含羞忍辱，遠走他鄉，該是多麽痛心疾首。

“娘親，娘親，孩兒好想你！”

“父親因著孩兒之故，忍辱偷生，委屈了娘親，娘親切莫惱了父親，要怪就怪孩兒，舍不得離開父親，待舊事了卻，父親定與孩兒和母親團聚。”

日頭漸漸上升，早春正午的陽光雖不如炎夏般毒辣，但在天光下待久了，也感到汗濕春衫。慕淵見弟弟長跪不語，已有好幾個時辰，生怕弟弟折騰出病來，又不敢打擾弟弟和母親相聚，正自焦急地團團轉。

那邊慕沂已經止住了淚水，靜靜地跪著，仿佛一雙眼睛紅腫不堪，但一雙眸子閃亮得似要灼傷人的眼睛，目光蘊含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堅定。“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娘親，你等著我們！”言罷深深叩首。

慕淵正琢磨著如何帶弟弟回去，不妨肩膀上被拍了一下，倒唬了一跳。轉身見是慕沂，看他神情，卻好似與來時有大不同。“阿弟，你……”

“阿兄，這幾天讓你擔心了，我想通了，阿兄說得對，往事不可諫，我須得善待自己，方可圖日後之事，不負長輩之意。阿兄，我以後不會如此了。”

在回程的途中，慕沂決定和兄長去安樂坊，探望父親母親落難之時曾收留過他們的一戶農家。當年父親被趕出董家，當時他的母親已經懷著他近八個月，本來祖父允許母親留在董家直至生下孩子再做打算，但是母親剛烈，堅決要同父親一起走。在風雨交加中，父親身負重傷，滿身狼狽地帶著母親離開長安。走到京郊時突然出現一群黑衣人，要取父親母親的性命，唯一跟隨的隨從為了保護母親而戰死，父親也被賊人砍了一刀。眼見著夫妻二人就要喪命於賊人的屠刀，一位名叫陳松農人恰巧經過，看到母親挺著大肚子被人追殺，二話不說便讓跟著他的獵狗沖上去撕咬賊人，救了父親和母親一命，並帶著他們回家暫住。但是，當晚，母親還是因為驚嚇過度早產，在歷盡千辛萬苦生下自己之後，因失血過多而溘然長逝。

若不是陳松的幫忙，父親和自己絕不可能活到現在，所以陳松一家是自己一家的大恩人。在臨走之時，父親特地囑咐自己到了京城要去見見他，好好感謝他。父親雖身在穎川，但是每年都會派人去陳松家問候他們。

安樂坊是長安有名的貧民窟，兄弟倆已經做好準備，看那街道臟亂、百姓衣衫襤褸，但是一踏進坊內，撲面而來的卻是陣陣桃花香，放眼望去街道兩邊整齊地排列著一溜攤子，竟一眼望不到邊，街面也很幹凈，攤販們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竟不比東西兩市清冷。再細細看去，這些攤販賣的全是跟桃花有關的物品，跟隨的隨從王川將三人的馬拴在坊墻邊的拴馬柱上，幾人步行入內，沿路走過去發現有賣桃花酒的、桃花簪的、桃花餅的、桃花粉的、桃花香囊的，滿目桃紅，花香四溢，爛漫無匹。

慕淵看得嘖嘖稱奇，轉頭對弟弟說道：“阿芥，這是什麽狀況？這個坊中不是叫安樂坊嗎，我還以為到了桃花坊呢！為什麽每家每戶都在賣跟桃花有關的東西，而且好像就只有這裏在賣，其他的坊市都沒有看到過這種景象。”

慕沂點頭表示讚同：“是啊，朝廷有明確規定，百姓日常買賣交易都要放在東西市，怎麽這裏整個坊市都在經營也不見巡邏的士兵有何阻攔。”

“我們不是要去尋陳松老伯嗎，正好可以問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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