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元狩四年二月初二，正是仲春時節，南風拂面，雖還有些許寒意，但卻是山花爛漫，桃李含苞，一派明媚光景。長安城安化門外的官道兩旁，一株株柳樹冒出嫩黃的新芽，柔軟的枝條在陽光裏搖曳生姿，看得人柔情滿懷、豁然開朗。

雖是晨光初現，但帝都繁華，百姓們都早早起身，謀劃生計。不少人挑著擔子排隊等候入城查檢，好趕往東西兩市買賣交易。

在這繁忙又喧鬧的官道上，一輛灰棚馬車徐徐駛來。趕車的是一個作小廝打扮的半大小子，眉清目秀，身穿褐色細布短打，手執馬鞭，離護城河將近百米之遙，便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少年頂著因興奮而染上紅暈的臉龐，朗聲道：“公子，我們到了！”

話音剛落，馬車簾內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嘩”地將簾子撩起半邊，露出一個少年的側臉。這少年身穿天青色道袍，滿臉笑意，對著車裏說道：“哎呀呀，總算到了，連日趕路，我的骨頭都快顛散了，阿弟，下來走走。”還未等車中人回應，少年便嬉笑著翻身下了馬車，見他身手敏捷，倒似修過一些武藝。車中響起另一少年的輕笑，聲音如泉水般清澈純凈。

“大郎這性子，忒是好動，家翁可交待了，天子腳下，須謹言慎行，不可胡鬧，你呀，就該跟詠歸學學。”一老者在車中無奈地嘆道。

“景明伯伯，阿兄乍見京都盛景，一時興起，您莫擔憂。”這說話的少年穿一身象牙白直裰，與早先下車的青袍少年年紀相仿，此時正扶著老者下車，端的是沈穩持重。“家中西席曾說阿兄小處無賴，大處得體，您且放寬心吧。”

“好小子，你敢擠兌我，誰無賴了，景明伯伯，你看他，哪裏就比我穩重了。”

這兄弟二人，便是前來長安求學的王氏兄弟一行。

兄弟二人打鬧間過了護城河，一座巍峨的城池矗立在面前，飛檐鬥拱，直沖霄漢。巨大的城墻將整座城池牢牢圍住，站在城門處兩望，竟看不到邊際。煙灰色墻磚排列整齊，墻面上些許斑駁，因長年雨水沖刷和曾經的戰火洗禮而愈顯莊嚴肅穆。城墻正中有三道拱門，兩側的門稍小，現在處於關閉狀態，只留中間大門供人進出。正門上方，掛著一方燙金大匾，上書“長安”二字，字體厚重大方，和這座氣勢恢宏的城池交相輝映。

“‘美哉輪焉，美哉奐矣！’《禮記》所言，蓋如是爾。”青袍少年負手而立，點頭嘆道。他身旁的少年目光如炬，緊緊地盯著城門，眸中似有異光閃動。青袍少年兀自搖頭晃腦地讚嘆了一番，見沒人回應，疑惑地轉過頭，發現身邊的弟弟正出神地盯著城門牌匾，雙拳緊握，肩膀微微顫抖，一雙明亮的眼眸似乎蘊含著某種覆雜的情思。少年心中一動，一拍額頭，疾步走到白袍少年身側。

此時的白衣少年思緒萬千，胸膛中一股憤激之情幾乎噴薄而出，冰涼的手掌突然被一團炙熱包裹，讓他心中一暖，回過神來。偏過頭，發現身邊的兄長拉起他的手輕輕地搓揉，一邊玩世不恭地笑著，一邊一本正經地訓道：“看手這麽冰，可別受了涼，都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還裝作一副大人模樣。看來今後還得是我這個哥哥受累照顧你了。”

白衣少年也不取笑哥哥的假正經，只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惶惑地喊了一聲：“阿兄。”

青袍少年故作生氣：“好了好了，哥哥我最受不了你這小兒女姿態了，放心吧，一切有我，你不是要學孔聖人修德修文，以安天下嗎，還沒進城門就怕啦？”終於說得少年“噗嗤”一聲笑了。終是少年壯志不言愁，忐忑了一番，重又志氣滿懷，生機勃發了。

“阿兄，我們進城吧。”白衣少年展顏一笑，青松翠竹，玉樹臨風。

長安城南居賢坊，不同於其它坊市的熱鬧與擁擠，道旁的古樹、雕花的路面、隨處可見的名人碑文，無一不彰顯著此處的清幽雅致。太學這招賢納士、培育人才的聖地——太學便坐落於此。“談笑往來，俱無白丁”是這裏的真實寫照。

每年二月上旬，是太學新招弟子入學時節，居賢坊不斷有學子進出，甚是熱鬧。太學內，在來來往往的學子中，一個青衣小廝引著兩個學子走在一道游廊上，“兩位公子，前面便是博士廳，呂大人正等著見您二位呢！”穿過一道垂花門，只見一進院落，院門上書“博士廳”三字，跨過院門，是一座四合院落，一間間房舍分明，門前都有小廝候著，整個院子靜悄悄的，令兩個少年也斂聲靜氣，生怕擾了前輩治學。

小廝見兩少年拘束之態，笑道：“兩位公子，二月初十太學方正式開課，今日又逢春龍節，各位博士還在家中休沐，只呂先生和董先生二人在此，難免顯得冷清，平日裏此處可是眾位先生和高徒們談經論道之地，熱鬧得很哪！”

“原來如此，先生們掛念晚輩之意，著實令我兄弟過意不去。”

“別這麽說，呂先生為人溫和，對子侄徒弟向來關愛有加，兩位公子投入呂先生門下，可算有福嘍！”

三人行至一間房門前停下，門上寫著“東五春秋”四字。門前立著個十五六歲的小廝，笑著迎了上來：“升平，可是兩位王公子到了？”

引他們來的小廝道：“正是兩位公子。”

“小人太平，見過兩位公子，先生吩咐了，您二位來了不必通稟，徑直進去便是。”“多謝兩位，有勞了。”兩個少年拱手為禮，整頓儀容，進了屋內。

屋子分內外兩間，外間陳設簡潔而不失風雅，進門處墻面正中掛著一副歲寒三友圖，下方兩排黃花梨木座椅，上首座椅旁放一盆蘭花，葉片向四周舒展，中間一簇潔白的花朵亭亭地立著，可以想見主人的幽雅風姿。右手面往裏是一處隔扇，隔扇後便是主人辦公休憩的場所了。

二人在隔扇前立定，垂首作揖，道：“學生潁川王氏子，前來拜會老師。”“進”二人入內，只見內室中一坐一站兩個人，坐著的那位頭戴玄色平巾幘，留著短須，慈眉善目，一派嚴謹學士之風；站著的那人頭戴白玉冠，手持書卷，負手而立，不怒自威。兩人先前像是在談論學問，此時俱扶髯笑望著兄弟二人。

兄弟二人稽首行了全禮：“小子潁川王慕淵，王慕沂，拜見兩位先生。勞先生久候，是小子之過。”

坐著的那人道：“不必多禮，你我幾家世代相交，在我們面前跟在自家長輩面前是一樣的，快起來，擡起頭來讓老夫好好看看。”

兩個少年聞言再拜起身，落落大方地擡起頭，只是微垂眼眸以示恭謹。擡眼望時，見兩少年俱已束發，並未加冠，頭發僅用錦帶系著，垂於腦後。但見青袍少年身材頎長，面容白皙，劍眉星目，立在那裏，挺拔如青松，雋秀如翠竹。白袍少年比兄長矮了一頭，同樣是明眸皓齒，最妙的是一雙丹鳳眼如九天星辰般耀眼奪目，目光流轉處靈氣十足。五官雖還沒完全長開，但卻依稀可見往後風采。若說他的兄長給人英氣逼人之感，那他簡直讓人撫掌感嘆：“好一個鐘靈毓秀兒！”

坐著的文士向站著的友人笑道：“好個懷遠兄，躲在潁川老家多年不進京，卻原來是養了兩個寧馨兒，樂得忘了我等了。”

玉冠文士點頭表示讚同：“此二子真乃璞玉。”

“先生過獎，小子愧不敢當，敢問先生是…”

坐中文士對著青袍少年道：“你叫慕淵是嗎？”

“是，小子慕淵，表字英旨。”

“你們父親已經來信告知，你兄弟二人來京求學，投於我門下，托我好好教導你們。”

“小子拜見呂先生，日後要勞煩先生了。”

“這位是你們世翁廣川先生之子董簡董少易先生，亦是你們父親好友。”

“原來是董世叔，小子有禮了。”

“不必多禮。慕淵啊，你小時候世叔還抱過你呢。你弟弟出生時懷遠兄已隨王世伯回鄉歸隱了。”

“小子有幸，今日得見董世叔，呂世叔。”慕沂拱手道。

呂先生沈吟道：“慕沂，慕沂，可有字？”

“小子字詠歸。”

“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正是。”

“你的名字是否出自王世伯之手。“

“正是家祖所賜。“

兩位博士撫掌嘆道：“果然，果然，王世伯早有歸隱之意，如今閑居在家，含飴弄孫，著書立說，真是好不愜意，羨煞我等凡夫俗子。”

慕沂道：“祖父一心歸隱，侍花弄草，小子們也心生向往。但祖父也告誡我們，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朝，身為君子，窮則獨善，達則兼濟，無論身處何方，都要心懷天下。”

兩位先生俱都眼前一亮，董簡讚許道：“孩子，聖人之言，像你這樣的年紀能身體力行的可不多呀。你在平陰縣力薦縣令，轉移百姓，阻止了一場慘禍的發生，陛下的嘉獎都已經下了，想必近日便要召你進宮覲見了。”

兩少年對視一眼，沒想到這個平陰縣令的奏疏竟如此之快。

慕沂謙虛道：“此事小子不敢居功，不過是向田縣令諫言，還是多虧了田縣令大公無私，不顧自身榮辱，采納小子之言，方使百姓免於禍端。”

兩先生紛紛點頭，董簡道： “不驕不躁，好得很啊！豫安啊，你得了兩個如此出眾的弟子，真是令人嫉妒啊！”“去去去，別想跟我搶，你坐下弟子早就滿員了，這兩個孩子可都是我的！”

看著這兩個頑童般耍賴的先生，兩個少年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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