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關燈
小
中
大
謝嘉目送著許慕晴離去,心裏五味雜陳面上卻帶著微微的愁苦。
“嘉有時候真想主公對嘉的信任少一些。”深藍色的文士服在空中劃過，眼裏帶著無奈。
負手的賀辭低了低頭,他自然感受到了許慕晴和謝嘉關系的緊密,曾經安寧村裏那個破綻百出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成長成了參天大樹。
“別想仗著主公寵信就逃避公文。”平靜的語調裏有著淡淡的感慨。
兩人齊齊嘆息一聲，轉頭回了城主府。
舉三州之力攻打梁州,其間不論是物資的調配還是人員的安排都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許慕晴在煜城和穆元白匯合時已經匯聚了近三十萬大軍。
黑皮小將在城墻上遠眺梁州地界，整個人突然沈穩了下來。
梁州,一個年年韃子襲擾的地方,也是穆家人歷代最多的埋骨之地,他的父親、祖父、兄長全都戰死在衛臨關。
也許是血脈中有著某種特性,穆元白對於梁州展現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城主府裏,許慕晴和穆元白正對著梁州的地圖。
“陵城不堪大用。”點著梁州的一角,穆元白用手指描摹著,“宜城在堯山後方，堯山地勢奇絕，很容易被繞後。”
“這個不怕,可以借道錦陽,你我分兵走。”許慕晴讓十方商隊在換取物資的時候給她重新訂正過的地圖讓一切更加清晰。
堯山山脈是一連串小山脈的統稱，也是貫穿梁州的脊梁,韃子還從來沒有打穿過堯山山脈。
並非連綿如翠山，堯山如同一顆顆戳在地面上的犬齒，小山脈間既有稍微寬闊的地段，也有狹窄的縫隙。
許慕晴這次十分的謹慎,從明面上看誰都覺得青龍軍攻打萬景楠十分容易。
其實不然,她這次要打的不僅僅是一個隨意稱帝的國家,而是大慶百年積累的世家力量的總和。
盛承的中州雖然有皇城在,但和世家出身的萬景楠比還是差遠了。
所以梁州現在的人口空前的巨大，之前萬景楠雖然給中州派了那麽多兵，但連許慕晴也不好估算，梁州到底能有多少抵抗的兵丁在。
世家的私兵和部曲從來都是隱晦的數字。
喬英和趙攸寧那邊除開留守在皇城外的五萬多人，也就將將二十萬，這裏面還有一半是喬英的兵。
“主公對於喬英沒有安排？”穆元白有些不太習慣這種未知的戰友。
低頭看著地圖的許慕晴輕輕搖了搖頭，她並打算給喬英任何的規劃，不僅僅是因為她和喬英現在尷尬的關系。
更多的是因為，“喬英攻打萬景楠有著自己的理由，和我們不同。”
喬英是去攻打背叛徐明瑞的叛臣，她是為了一統大慶，本質上有著區別。
事實上也確實如許慕晴所想，世家們就是再傻也知道這是背水一戰。
萬景楠也早就在做準備，中州雖然丟了，但也控住了許慕晴的進攻腳步，讓他能有時間做準備。
“婦人之仁。”萬景楠在聽到許慕晴五月才整軍的時候，是這麽評價的。
連棟也再次打起了精神，仿佛回到了曾經在建德帝手下時的意氣風發。“陛下，我們有八十萬大軍，若是加上衛臨關守將，可有百萬。”
這個八十萬可不是虛數，自家內部心裏還是要有數的。
接近百萬啊，就算許慕晴攻打烏央國都沒用到這麽多。一身明黃色袞服的萬景楠眉眼銳利，整個人意氣風發地笑著，“也好，此戰贏了之後，不論是中州還是燦州都不過是囊中之物。”
雙方都憋著勁，許慕晴和萬景楠都沒有輕易出手。
但喬英可不管這些，能等到五月已經花費了他巨大的耐心，現在大軍在手，糧草無憂，喬英直接從中州殺了進去。
這可把萬景楠給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是應該等雙方大軍聚齊，然後大家先唇槍舌劍一番，再體面的開戰。
怎麽老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勞資管你。還等？在等下去他墳頭指不定都被穆元白掘了。”呼扇著一張大葉子做扇子的喬英用扇子點了點前方的山谷。
“看到那個地了吧，別看那谷中河流湍急，再過兩天必然斷流。”
立在旁邊的趙攸寧眼裏帶著不解，那河道並不寬闊，她自己想要沿河而上不難，但大軍從中過那是不可能的。
喬英接過下屬送來的果子，挑了個最熟的遞給趙攸寧，“不知道了吧？這河的上游，有個中縣，吃水困難，每月月初都要去上游把河道挖開，從渠引水至城中。”
“今兒是六月初，兩日之後河水便會斷流。”
“打仗，兵法戰略是很重要，但當地的民生習慣也很重要。”
第二日水流果然小了很多，第三日的時候河道基本斷流，只餘小股的水流在石縫中流淌。
原本還有些懷疑的趙攸寧表示學到了。
喬英的十幾萬大軍在穿過山谷之後，直奔最近的城池而去。
守城的縣令人都傻了，怎麽這麽快！
攻城器械走不了河道只能繞行，喬英也不在意，反正他沒有攻城器械的時候也打了不少城。
現下從林中找了幾根粗樹砍了做撞門木，帶著趙攸寧直接殺了上去。
守城的軍備還在準備之中，倉皇應戰間漏洞百出，喬英聲名在外，本人也勇猛無雙，硬是把守城軍備給嚇的不敢出擊。
苦守三天後，喬英撞廢了十幾根臨時撞門木，成功打開了中縣的城門。
趙攸寧帶兵在西南角上策應，一劍橫掃了兩個守城的兵士，扶起受傷的青龍軍後，再次殺了進去。
中州讓她實戰上成長了很多，普通的兵士已經很難再傷到她。
身後的青龍軍更是被她影響，明明是打了三天，身上依舊帶著無雙的戰意。
打下這個中縣之後，趙攸寧發覺裏面的中小世家還不少，他們擠不進宜城，逐漸分布在梁州少有的中縣之中。
“抗命者斬。”擦著臉上鮮血的趙攸寧對身後的提前隨軍文書冷聲道。
文書原本的話語被趙攸寧的眼神嚇退，趙管事現在越發的讓人畏懼了。
喬英打完城就把自己往城主府裏一丟，每天除了練兵就是休息，給趙攸寧處理城池的時間。
每日都有數十人乃至上百人被掛在城主府外，一度城主府的外墻上都掛滿了，只能掛在城墻上。
“呵，法不責眾？誰人說的？把他的頭給我掛去街口。”話語落下，身後的親衛應諾而去。
文書膽戰心驚地跟在她後面，“管事，可這樣會不會殺孽太重。”
他想說的是這樣可能會引起城內其他人的反抗。
趙攸寧扭頭看了看文書，“文書班出來的？”見文書點頭，“熙文還是不夠心硬，沒教會你們什麽叫亂世用重典。”
等新的文書到了的時候，趙攸寧把之前的文書發了回去。
新文書是個身高一米九的女子，聽她說自己因為長的太高實在不好說親，幹脆就去報了文書班，卻沒想到一下就對文書工作產生了熱愛，以同期第一的身份畢業。
“趙管事放心，我曾去過一些中縣，也跟著風管事見過些世家，這些我來處理。”
趙攸寧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女子而有所寬容，所有的要求都和面對正常文書一樣。
“牧林，我隨牧谷姓。”一米九的牧林坐在石凳上都讓人覺得高人一等。
這個姓氏讓趙攸寧側目，一般只有收養所的孩子才會隨著城池姓氏，牧林都能說親了，應該是有家人的。
“唔，家中人曾經嫌棄我，從不管束，長大了見我無法說親，就徹底不管了。”
“名字是風管事起的，她說希望我和柏木一般堅韌，不傷己、善他人，但柏字和柳家管事撞了，就改成了林。”
趙攸寧被風熙文這種認真又草率的舉動給逗笑了，“挺好的，木眾而成林，這裏交給你我很放心。”
這段時間，牧林確實做的很好，不論是帶頭鬧事的世家，還是把怨恨掩藏在心裏的世家，都被牧林給收拾了。
她深得風熙文真傳，對於那些心裏怨恨但不表現的世家，她就下達一些只會傷害他們利益的命令。
比如收間架稅的時候連人家養的黃狗都算了人頭，然後再收回對方的土地，重發土地的時候又不算奴籍在內的人。
導致這些人的資產每天都在縮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這些人，直到他們忍無可忍地開始反抗，然後被跟在她身後的青龍軍一波帶走。
“那些奴籍的人我都視情況改了良籍，冥頑不化的也發去勞工隊給他們最後的機會。”
“並沒有太多的減少人口。”
牧林對這些手段很熟悉，都是風熙文用過的。
直到趙攸寧和喬英再次啟程的時候，牧林對著趙攸寧認真地道：“管事安心去，有需要可以隨時調動我。”
“為主公去除這些頑疾，才能還大慶一個清明的天下。”
趙攸寧看著面色英氣的牧林和對方互行了禮後，翻身上馬再次踏上征程。
而被打亂了節奏的萬景楠被迫分兵抗擊喬英的大軍。
另一邊的許慕晴和穆元白也分兵而行，被迫出頭的柳華樟在煜城忙的腳打後腦勺。
不斷地有其他地方的兵馬調動來這裏，他一個文臣，不僅要管軍隊還要管文書和物資，要不是秦曜被留在了這裏，他真的分身乏術。
這是柳華樟自己的感覺，而第一次和柳華樟共事的秦曜卻發覺了此人的不一般。
這麽雜亂的事物，柳華樟從不抱怨，且在居中調動的時候往往有著出人意料的想法。
比如糧草的運輸，在路程上必然有所損耗，柳華樟算了算之後直接從煜城附近的城池調糧。
他不是普通的調糧，而是精準地給人留了正好能等到原本運糧隊到達前需要的糧食。
這樣煜城短時間內就匯聚了大量的糧草，被調糧的城池會被運糧隊補充到該有的數額。
不僅如此，柳華樟將糧草分批運送去了陵城一部分，周邊的小縣全都成為了暫時的糧倉。
“主公走錦陽，那就往東再挪一挪。”柳華樟招來人，再次改動了糧草的運送路線。
秦曜管家出身，也跟著許慕晴在各地跑了不少。
居中調度也是老手了，但他還是察覺到了自己和柳華樟之間的差距。
這就是商賈世家的能力麽？
難怪主公提前把柳華樟調來了煜城，這對周邊的熟悉確實起了大用。
有了後勤的保障，許慕晴給了穆元白二十萬從陵城出發往西北走。
自己則帶著十萬兵馬借道錦陽，她的這十萬裏有接近三萬的長寧軍，後續大多是從西荒補充過來的。
好戰的西荒不分男女，能短短一年從訓練兵進入長寧軍，可見這些女孩子的能力。
錦陽在葉家離開之後，突然就成為了不再那麽重要的地方。
又因為處於中州和梁州的分界線上，萬景楠對於錦陽並沒有太多布兵，葉家都跑了布不布的不重要了。
所以許慕晴輕而易舉地就拿了下錦陽。
作為葉之洲的老家，這裏其他的世家對於許慕晴早有耳聞，心有不甘地人早就跑了，留下的人很平靜地接受了許慕晴的一系列政策。
雖然因為一些世家的搬離，錦陽蕭瑟了不少，但也算得上少有的繁華之地。
這讓青龍軍和長寧軍的人漲了見識，原來亭臺樓閣竟然是這樣的。
葉家從文，整個錦陽也多是雅致景觀，飛檐翹角間綠植林立，和皇城的奢靡不同，這裏到處都透著一股子安樂平靜的味道。
“難怪能養出之洲那種性子。”許慕晴在葉府門外站了一會兒，讓人把葉府封存，將來好還給葉家。
出了錦陽，許慕晴直接北上，十萬人的軍隊在現在來看已經算不上多大的規模，但還是讓對方嚇了一跳。
“許慕晴怎麽會在這！”領軍的家主飛快下令後撤。
他們是增援去陵城附近的軍隊，正在路上走著呢，就突然遇到了從側面殺出的許慕晴。
腰間的兩種不同武器，標志著來人的身份，五六萬兵丁跑的飛快。
許慕晴追了一段路，截下了一些兵士之後沒有繼續追擊。
實在是對方跑出了不顧死活的狀態，連輜重車都丟棄了不少，就為了加快速度。
“我這麽嚇人？”許慕晴扭頭問親衛，強忍著笑意的親衛眼神亂飛，“主公難道不知，在梁州流傳著一句話，若是被主公抓住，除了平民百姓之外沒人能留下全屍。”
謠言！絕對是謠言，什麽人壞她風評。
但事實上她在梁州的風評確實不好，大軍路過一個小村子的時候，裏面的百姓齊刷刷站在門外，恨不得把我是平民給寫臉上。
“主公勿惱，起碼他們不擔心您劫掠。”親衛看著一臉無語的許慕晴含笑安撫。
【笑死，大小姐這也算是打出了風格。】
【拉倒吧，這都多久了，首長兩年就統一了荒星。大小姐這幾年了？】
【五年了？還是四年？反正差不多這麽久了。】
【嘖嘖嘖，這差距。】
被彈幕背刺的許慕晴一個人牽馬出去散心了，梁州還算土地肥沃，高大的樹木在夏風中輕抖著枝條。
“咦？”許慕晴看著林中某片布片輕聲疑惑。
從樹枝上取下布片，許慕晴觀察片刻後在林中搜索起來。
“整軍，夜行往西。”原本準備駐紮過夜的軍隊飛快地收回已經擺好的東西，後勤趕著最後一波把餅子燙了之後發了下去。
而此時的穆元白陷入了苦戰，從陵城往西北行進的時候，前期都還正常。
但在他攻打一個下縣的時候，突然就奇怪了起來。
一個下縣，滿打滿算也就幾萬人，穆元白還有著攻城器械，當時他沒太在意，可當他殺上城墻的時候。
低頭看到了城墻下密密麻麻的兵丁，那一刻穆元白拎著長槍的手都抖了抖。
狹小的街道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城墻上看，給膽小的人能直接嚇得摔下城墻。
穆元白飛快意識到不對，下令撤兵。
然而雙方已經交戰在了一起，放任他們上了城墻，再想下去就很難了。
城門緩緩打開，敵軍爭前恐後地湧了出來，整個隊形被徹底沖亂。
“後撤！”穆元白撈起一個兵丁，一把甩在雲梯上，現在城外交戰在一起雲梯成了他們下去的唯一途徑。
別人都能走，唯有穆元白不能走，長槍彎出一個巨大的弧度，將敵軍打下城墻。
穆家的親兵不斷朝著穆元白移動，一路浴血而來。
外面喊殺聲震天，小隊長們各自組織了起來，這點穆元白還是放心的。但雲梯已經從城墻邊移開，他們被困在了城墻上。
穆元白低喝一聲，“從裏面殺出去！”
銀甲在夏日中十分顯眼，穆元白帶著幾十個親兵在城墻上沖殺了半個時辰，通往城墻的樓梯上全是敵人。
長槍在城墻上一個借力，穆元白強行翻身下去，一腳踹飛一個敵人後守住了樓梯口。
上面的親衛趕忙拼殺下去，有人在半路上腹部中刀，在最後的時間裏推著前面的敵人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後面的親衛趕忙踏著同伴用生命打開的血路和下方的穆元白匯合。
等穆元白帶著僅剩的十幾個親衛從城門殺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兵士已經快要打脫力了。
抽出插在敵人背後的長槍，穆元白忍住發麻的虎口，將親衛送回了大軍範圍。
身後的鳴金聲一直在響，可對方拉扯著根本無法後退。
他已經無心顧及城裏到底還有多少人，只想帶著大軍撤出戰鬥。
就在穆元白殺回大軍中間的時候，兩側響起沖天的喊殺聲，大軍被從側門出來的敵人三面合圍。
在不可能後撤的時候，穆元白飛快做了決定，長槍在空中充當戰旗，銀色的身影側身躲過一刀後被身後的敵人劃傷了大腿。
這些世家中真正的士兵裝備很是精良，要不是許慕晴的工坊一而再再而三的升級裝備，這一下能砍廢他的腿。
後方的執鼓人密切註意著穆元白的動向，很快就改變了鼓聲。
從南側突圍！
訓練有素的青龍軍短時間就改變了方向，朝著南方猛攻而去。
位於西邊的兵士也邊打邊退。
卻在這時鼓聲停了。
戰場之上，己方的鼓聲非特殊情況，是不會停的，執鼓人並不是一個，起碼有五個人輪換，現在停了鼓聲，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有敵人在後方，穆元白被徹底圍在了中間。
好在訓練的時候有過這種預案，小隊長嚴格執行最後的命令，特殊情況可以酌情處理。
沒了鼓聲的青龍軍依舊朝著南面猛攻，兵戈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起來！”一把拉起一個兵士，讓他躲過揮來的一刀，穆元白長槍一掃，尖銳的槍頭劃過對方的脖頸，帶起一串飛起的血註。
兵士勉強站起，跟在穆元白的親兵旁邊，不斷朝南移動著。
沒人知道朝南能不能突出重圍，但現在的青龍軍如同一條機械巨龍，每一個小隊構成一個零件，強行在南面打開一個缺口。
最前方的小隊長們死死守住缺口，爭取讓更多的戰友逃出。
但對方人實在是太多了，缺口打開後不久再次閉合，又被重新沖開。
地上躺著無數屍體，有敵人的也有戰友的，血腥味充斥著胸腔，沒有人敢放松，一刻不斷地攻擊著。
時間緩緩過去，突出重圍的青龍軍被迂回過來的敵人再次包在了裏面。
一眼過去全是敵人，高強度的戰鬥讓人開始意識恍惚。
穆元白少有的生出了絕望之意，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不能讓十萬青龍軍埋骨在此。
“沖啊！朝南沖，殺出去！”銀色的鎧甲上全是血跡，穆元白嘶吼著，讓周圍的小隊長強行打起精神。
可敵人實在是太多了，仿佛殺不完一樣。
雙方早就脫離了縣城，隨著青龍軍的移動，一路朝南而去。
就在這時，熟悉的鼓聲突然響起，咚咚咚！
從南面傳來的鼓聲，帶著青龍軍特有的鼓點，告訴了他們。
“援軍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嘉有時候真想主公對嘉的信任少一些。”深藍色的文士服在空中劃過，眼裏帶著無奈。
負手的賀辭低了低頭,他自然感受到了許慕晴和謝嘉關系的緊密,曾經安寧村裏那個破綻百出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成長成了參天大樹。
“別想仗著主公寵信就逃避公文。”平靜的語調裏有著淡淡的感慨。
兩人齊齊嘆息一聲，轉頭回了城主府。
舉三州之力攻打梁州,其間不論是物資的調配還是人員的安排都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許慕晴在煜城和穆元白匯合時已經匯聚了近三十萬大軍。
黑皮小將在城墻上遠眺梁州地界，整個人突然沈穩了下來。
梁州,一個年年韃子襲擾的地方,也是穆家人歷代最多的埋骨之地,他的父親、祖父、兄長全都戰死在衛臨關。
也許是血脈中有著某種特性,穆元白對於梁州展現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城主府裏,許慕晴和穆元白正對著梁州的地圖。
“陵城不堪大用。”點著梁州的一角,穆元白用手指描摹著,“宜城在堯山後方，堯山地勢奇絕，很容易被繞後。”
“這個不怕,可以借道錦陽,你我分兵走。”許慕晴讓十方商隊在換取物資的時候給她重新訂正過的地圖讓一切更加清晰。
堯山山脈是一連串小山脈的統稱，也是貫穿梁州的脊梁,韃子還從來沒有打穿過堯山山脈。
並非連綿如翠山，堯山如同一顆顆戳在地面上的犬齒，小山脈間既有稍微寬闊的地段，也有狹窄的縫隙。
許慕晴這次十分的謹慎,從明面上看誰都覺得青龍軍攻打萬景楠十分容易。
其實不然,她這次要打的不僅僅是一個隨意稱帝的國家,而是大慶百年積累的世家力量的總和。
盛承的中州雖然有皇城在,但和世家出身的萬景楠比還是差遠了。
所以梁州現在的人口空前的巨大，之前萬景楠雖然給中州派了那麽多兵，但連許慕晴也不好估算，梁州到底能有多少抵抗的兵丁在。
世家的私兵和部曲從來都是隱晦的數字。
喬英和趙攸寧那邊除開留守在皇城外的五萬多人，也就將將二十萬，這裏面還有一半是喬英的兵。
“主公對於喬英沒有安排？”穆元白有些不太習慣這種未知的戰友。
低頭看著地圖的許慕晴輕輕搖了搖頭，她並打算給喬英任何的規劃，不僅僅是因為她和喬英現在尷尬的關系。
更多的是因為，“喬英攻打萬景楠有著自己的理由，和我們不同。”
喬英是去攻打背叛徐明瑞的叛臣，她是為了一統大慶，本質上有著區別。
事實上也確實如許慕晴所想，世家們就是再傻也知道這是背水一戰。
萬景楠也早就在做準備，中州雖然丟了，但也控住了許慕晴的進攻腳步，讓他能有時間做準備。
“婦人之仁。”萬景楠在聽到許慕晴五月才整軍的時候，是這麽評價的。
連棟也再次打起了精神，仿佛回到了曾經在建德帝手下時的意氣風發。“陛下，我們有八十萬大軍，若是加上衛臨關守將，可有百萬。”
這個八十萬可不是虛數，自家內部心裏還是要有數的。
接近百萬啊，就算許慕晴攻打烏央國都沒用到這麽多。一身明黃色袞服的萬景楠眉眼銳利，整個人意氣風發地笑著，“也好，此戰贏了之後，不論是中州還是燦州都不過是囊中之物。”
雙方都憋著勁，許慕晴和萬景楠都沒有輕易出手。
但喬英可不管這些，能等到五月已經花費了他巨大的耐心，現在大軍在手，糧草無憂，喬英直接從中州殺了進去。
這可把萬景楠給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是應該等雙方大軍聚齊，然後大家先唇槍舌劍一番，再體面的開戰。
怎麽老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勞資管你。還等？在等下去他墳頭指不定都被穆元白掘了。”呼扇著一張大葉子做扇子的喬英用扇子點了點前方的山谷。
“看到那個地了吧，別看那谷中河流湍急，再過兩天必然斷流。”
立在旁邊的趙攸寧眼裏帶著不解，那河道並不寬闊，她自己想要沿河而上不難，但大軍從中過那是不可能的。
喬英接過下屬送來的果子，挑了個最熟的遞給趙攸寧，“不知道了吧？這河的上游，有個中縣，吃水困難，每月月初都要去上游把河道挖開，從渠引水至城中。”
“今兒是六月初，兩日之後河水便會斷流。”
“打仗，兵法戰略是很重要，但當地的民生習慣也很重要。”
第二日水流果然小了很多，第三日的時候河道基本斷流，只餘小股的水流在石縫中流淌。
原本還有些懷疑的趙攸寧表示學到了。
喬英的十幾萬大軍在穿過山谷之後，直奔最近的城池而去。
守城的縣令人都傻了，怎麽這麽快！
攻城器械走不了河道只能繞行，喬英也不在意，反正他沒有攻城器械的時候也打了不少城。
現下從林中找了幾根粗樹砍了做撞門木，帶著趙攸寧直接殺了上去。
守城的軍備還在準備之中，倉皇應戰間漏洞百出，喬英聲名在外，本人也勇猛無雙，硬是把守城軍備給嚇的不敢出擊。
苦守三天後，喬英撞廢了十幾根臨時撞門木，成功打開了中縣的城門。
趙攸寧帶兵在西南角上策應，一劍橫掃了兩個守城的兵士，扶起受傷的青龍軍後，再次殺了進去。
中州讓她實戰上成長了很多，普通的兵士已經很難再傷到她。
身後的青龍軍更是被她影響，明明是打了三天，身上依舊帶著無雙的戰意。
打下這個中縣之後，趙攸寧發覺裏面的中小世家還不少，他們擠不進宜城，逐漸分布在梁州少有的中縣之中。
“抗命者斬。”擦著臉上鮮血的趙攸寧對身後的提前隨軍文書冷聲道。
文書原本的話語被趙攸寧的眼神嚇退，趙管事現在越發的讓人畏懼了。
喬英打完城就把自己往城主府裏一丟，每天除了練兵就是休息，給趙攸寧處理城池的時間。
每日都有數十人乃至上百人被掛在城主府外，一度城主府的外墻上都掛滿了，只能掛在城墻上。
“呵，法不責眾？誰人說的？把他的頭給我掛去街口。”話語落下，身後的親衛應諾而去。
文書膽戰心驚地跟在她後面，“管事，可這樣會不會殺孽太重。”
他想說的是這樣可能會引起城內其他人的反抗。
趙攸寧扭頭看了看文書，“文書班出來的？”見文書點頭，“熙文還是不夠心硬，沒教會你們什麽叫亂世用重典。”
等新的文書到了的時候，趙攸寧把之前的文書發了回去。
新文書是個身高一米九的女子，聽她說自己因為長的太高實在不好說親，幹脆就去報了文書班，卻沒想到一下就對文書工作產生了熱愛，以同期第一的身份畢業。
“趙管事放心，我曾去過一些中縣，也跟著風管事見過些世家，這些我來處理。”
趙攸寧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女子而有所寬容，所有的要求都和面對正常文書一樣。
“牧林，我隨牧谷姓。”一米九的牧林坐在石凳上都讓人覺得高人一等。
這個姓氏讓趙攸寧側目，一般只有收養所的孩子才會隨著城池姓氏，牧林都能說親了，應該是有家人的。
“唔，家中人曾經嫌棄我，從不管束，長大了見我無法說親，就徹底不管了。”
“名字是風管事起的，她說希望我和柏木一般堅韌，不傷己、善他人，但柏字和柳家管事撞了，就改成了林。”
趙攸寧被風熙文這種認真又草率的舉動給逗笑了，“挺好的，木眾而成林，這裏交給你我很放心。”
這段時間，牧林確實做的很好，不論是帶頭鬧事的世家，還是把怨恨掩藏在心裏的世家，都被牧林給收拾了。
她深得風熙文真傳，對於那些心裏怨恨但不表現的世家，她就下達一些只會傷害他們利益的命令。
比如收間架稅的時候連人家養的黃狗都算了人頭，然後再收回對方的土地，重發土地的時候又不算奴籍在內的人。
導致這些人的資產每天都在縮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這些人，直到他們忍無可忍地開始反抗，然後被跟在她身後的青龍軍一波帶走。
“那些奴籍的人我都視情況改了良籍，冥頑不化的也發去勞工隊給他們最後的機會。”
“並沒有太多的減少人口。”
牧林對這些手段很熟悉，都是風熙文用過的。
直到趙攸寧和喬英再次啟程的時候，牧林對著趙攸寧認真地道：“管事安心去，有需要可以隨時調動我。”
“為主公去除這些頑疾，才能還大慶一個清明的天下。”
趙攸寧看著面色英氣的牧林和對方互行了禮後，翻身上馬再次踏上征程。
而被打亂了節奏的萬景楠被迫分兵抗擊喬英的大軍。
另一邊的許慕晴和穆元白也分兵而行，被迫出頭的柳華樟在煜城忙的腳打後腦勺。
不斷地有其他地方的兵馬調動來這裏，他一個文臣，不僅要管軍隊還要管文書和物資，要不是秦曜被留在了這裏，他真的分身乏術。
這是柳華樟自己的感覺，而第一次和柳華樟共事的秦曜卻發覺了此人的不一般。
這麽雜亂的事物，柳華樟從不抱怨，且在居中調動的時候往往有著出人意料的想法。
比如糧草的運輸，在路程上必然有所損耗，柳華樟算了算之後直接從煜城附近的城池調糧。
他不是普通的調糧，而是精準地給人留了正好能等到原本運糧隊到達前需要的糧食。
這樣煜城短時間內就匯聚了大量的糧草，被調糧的城池會被運糧隊補充到該有的數額。
不僅如此，柳華樟將糧草分批運送去了陵城一部分，周邊的小縣全都成為了暫時的糧倉。
“主公走錦陽，那就往東再挪一挪。”柳華樟招來人，再次改動了糧草的運送路線。
秦曜管家出身，也跟著許慕晴在各地跑了不少。
居中調度也是老手了，但他還是察覺到了自己和柳華樟之間的差距。
這就是商賈世家的能力麽？
難怪主公提前把柳華樟調來了煜城，這對周邊的熟悉確實起了大用。
有了後勤的保障，許慕晴給了穆元白二十萬從陵城出發往西北走。
自己則帶著十萬兵馬借道錦陽，她的這十萬裏有接近三萬的長寧軍，後續大多是從西荒補充過來的。
好戰的西荒不分男女，能短短一年從訓練兵進入長寧軍，可見這些女孩子的能力。
錦陽在葉家離開之後，突然就成為了不再那麽重要的地方。
又因為處於中州和梁州的分界線上，萬景楠對於錦陽並沒有太多布兵，葉家都跑了布不布的不重要了。
所以許慕晴輕而易舉地就拿了下錦陽。
作為葉之洲的老家，這裏其他的世家對於許慕晴早有耳聞，心有不甘地人早就跑了，留下的人很平靜地接受了許慕晴的一系列政策。
雖然因為一些世家的搬離，錦陽蕭瑟了不少，但也算得上少有的繁華之地。
這讓青龍軍和長寧軍的人漲了見識，原來亭臺樓閣竟然是這樣的。
葉家從文，整個錦陽也多是雅致景觀，飛檐翹角間綠植林立，和皇城的奢靡不同，這裏到處都透著一股子安樂平靜的味道。
“難怪能養出之洲那種性子。”許慕晴在葉府門外站了一會兒，讓人把葉府封存，將來好還給葉家。
出了錦陽，許慕晴直接北上，十萬人的軍隊在現在來看已經算不上多大的規模，但還是讓對方嚇了一跳。
“許慕晴怎麽會在這！”領軍的家主飛快下令後撤。
他們是增援去陵城附近的軍隊，正在路上走著呢，就突然遇到了從側面殺出的許慕晴。
腰間的兩種不同武器，標志著來人的身份，五六萬兵丁跑的飛快。
許慕晴追了一段路，截下了一些兵士之後沒有繼續追擊。
實在是對方跑出了不顧死活的狀態，連輜重車都丟棄了不少，就為了加快速度。
“我這麽嚇人？”許慕晴扭頭問親衛，強忍著笑意的親衛眼神亂飛，“主公難道不知，在梁州流傳著一句話，若是被主公抓住，除了平民百姓之外沒人能留下全屍。”
謠言！絕對是謠言，什麽人壞她風評。
但事實上她在梁州的風評確實不好，大軍路過一個小村子的時候，裏面的百姓齊刷刷站在門外，恨不得把我是平民給寫臉上。
“主公勿惱，起碼他們不擔心您劫掠。”親衛看著一臉無語的許慕晴含笑安撫。
【笑死，大小姐這也算是打出了風格。】
【拉倒吧，這都多久了，首長兩年就統一了荒星。大小姐這幾年了？】
【五年了？還是四年？反正差不多這麽久了。】
【嘖嘖嘖，這差距。】
被彈幕背刺的許慕晴一個人牽馬出去散心了，梁州還算土地肥沃，高大的樹木在夏風中輕抖著枝條。
“咦？”許慕晴看著林中某片布片輕聲疑惑。
從樹枝上取下布片，許慕晴觀察片刻後在林中搜索起來。
“整軍，夜行往西。”原本準備駐紮過夜的軍隊飛快地收回已經擺好的東西，後勤趕著最後一波把餅子燙了之後發了下去。
而此時的穆元白陷入了苦戰，從陵城往西北行進的時候，前期都還正常。
但在他攻打一個下縣的時候，突然就奇怪了起來。
一個下縣，滿打滿算也就幾萬人，穆元白還有著攻城器械，當時他沒太在意，可當他殺上城墻的時候。
低頭看到了城墻下密密麻麻的兵丁，那一刻穆元白拎著長槍的手都抖了抖。
狹小的街道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城墻上看，給膽小的人能直接嚇得摔下城墻。
穆元白飛快意識到不對，下令撤兵。
然而雙方已經交戰在了一起，放任他們上了城墻，再想下去就很難了。
城門緩緩打開，敵軍爭前恐後地湧了出來，整個隊形被徹底沖亂。
“後撤！”穆元白撈起一個兵丁，一把甩在雲梯上，現在城外交戰在一起雲梯成了他們下去的唯一途徑。
別人都能走，唯有穆元白不能走，長槍彎出一個巨大的弧度，將敵軍打下城墻。
穆家的親兵不斷朝著穆元白移動，一路浴血而來。
外面喊殺聲震天，小隊長們各自組織了起來，這點穆元白還是放心的。但雲梯已經從城墻邊移開，他們被困在了城墻上。
穆元白低喝一聲，“從裏面殺出去！”
銀甲在夏日中十分顯眼，穆元白帶著幾十個親兵在城墻上沖殺了半個時辰，通往城墻的樓梯上全是敵人。
長槍在城墻上一個借力，穆元白強行翻身下去，一腳踹飛一個敵人後守住了樓梯口。
上面的親衛趕忙拼殺下去，有人在半路上腹部中刀，在最後的時間裏推著前面的敵人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後面的親衛趕忙踏著同伴用生命打開的血路和下方的穆元白匯合。
等穆元白帶著僅剩的十幾個親衛從城門殺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兵士已經快要打脫力了。
抽出插在敵人背後的長槍，穆元白忍住發麻的虎口，將親衛送回了大軍範圍。
身後的鳴金聲一直在響，可對方拉扯著根本無法後退。
他已經無心顧及城裏到底還有多少人，只想帶著大軍撤出戰鬥。
就在穆元白殺回大軍中間的時候，兩側響起沖天的喊殺聲，大軍被從側門出來的敵人三面合圍。
在不可能後撤的時候，穆元白飛快做了決定，長槍在空中充當戰旗，銀色的身影側身躲過一刀後被身後的敵人劃傷了大腿。
這些世家中真正的士兵裝備很是精良，要不是許慕晴的工坊一而再再而三的升級裝備，這一下能砍廢他的腿。
後方的執鼓人密切註意著穆元白的動向，很快就改變了鼓聲。
從南側突圍！
訓練有素的青龍軍短時間就改變了方向，朝著南方猛攻而去。
位於西邊的兵士也邊打邊退。
卻在這時鼓聲停了。
戰場之上，己方的鼓聲非特殊情況，是不會停的，執鼓人並不是一個，起碼有五個人輪換，現在停了鼓聲，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有敵人在後方，穆元白被徹底圍在了中間。
好在訓練的時候有過這種預案，小隊長嚴格執行最後的命令，特殊情況可以酌情處理。
沒了鼓聲的青龍軍依舊朝著南面猛攻，兵戈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起來！”一把拉起一個兵士，讓他躲過揮來的一刀，穆元白長槍一掃，尖銳的槍頭劃過對方的脖頸，帶起一串飛起的血註。
兵士勉強站起，跟在穆元白的親兵旁邊，不斷朝南移動著。
沒人知道朝南能不能突出重圍，但現在的青龍軍如同一條機械巨龍，每一個小隊構成一個零件，強行在南面打開一個缺口。
最前方的小隊長們死死守住缺口，爭取讓更多的戰友逃出。
但對方人實在是太多了，缺口打開後不久再次閉合，又被重新沖開。
地上躺著無數屍體，有敵人的也有戰友的，血腥味充斥著胸腔，沒有人敢放松，一刻不斷地攻擊著。
時間緩緩過去，突出重圍的青龍軍被迂回過來的敵人再次包在了裏面。
一眼過去全是敵人，高強度的戰鬥讓人開始意識恍惚。
穆元白少有的生出了絕望之意，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不能讓十萬青龍軍埋骨在此。
“沖啊！朝南沖，殺出去！”銀色的鎧甲上全是血跡，穆元白嘶吼著，讓周圍的小隊長強行打起精神。
可敵人實在是太多了，仿佛殺不完一樣。
雙方早就脫離了縣城，隨著青龍軍的移動，一路朝南而去。
就在這時，熟悉的鼓聲突然響起，咚咚咚！
從南面傳來的鼓聲，帶著青龍軍特有的鼓點，告訴了他們。
“援軍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