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錚沒有動，仍舊盯著蘇敏，蘇敏沒有法子站了起來，拿了自己的行李對穆婉婉說道：“我們下車。”

於是蘇敏和穆婉婉拖著行李箱從狹窄的過道走下去，挨過秦錚的身邊，她沒有再看他一樣，目不斜視。秦錚這時才生出一種惶恐來明明離得這樣近，可是似乎再不能抓住她的手。

秦錚在她們的後面下了車子，公共汽車的車門緩緩闔上，然後遠離了他們。

這裏是省道，來往的大貨車也多，秦錚看著蘇敏依舊是一臉冰霜，穆婉婉的臉上倒是玩世不恭的笑意，秦錚心裏忐忑起來，他方才的氣勢全無，狼狽說道：“蘇敏，我不能就這樣讓你走了。我們先找一個地方好不好？”

蘇敏靜默著，沒有說話，眉角眼梢沾滿了霜色。倒是穆婉婉滿有興趣的看著他們，仿佛是看一場與己無關的一幕戲。她笑了笑，徑直向著秦錚的車上走去，說道：“這裏很危險，我們趕緊走，再說這都大半天了，午飯也沒吃，先吃飯，吃完飯我們再說。”

蘇敏的眼睛遙遙的註視遠處的某一點，其實她早就知道無法逃脫，只不過是因為心靈上實在無法面對這樣的吧變故，才有了這樣的逃避的行為，她何嘗不知道依著秦錚的性子斷然不會這樣罷休的。好吧，當面說清楚了也好。”

秦錚去幫她拿行李，她攥住了拉桿，極冷淡的說道：“我自己來。”

她在前面邁著步子，好歹是往沖著車子去的。秦錚只好跟在她的後面。

秦錚向前走了幾步，拉開了後面的車門。穆婉婉提前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蘇敏便只能做到後面了。

蘇敏一上車子，便靠著椅背，視線望著外面，不發一語。倒是穆婉婉還是平常的樣子看不出什麽異常來、秦錚發動了車子，整個人的神經卻異常敏銳起來，後面就像是生了眼睛，一舉一動他都看在心裏。

只要穆婉婉坐在他的身邊，舉起一只手來，細細打量著指甲上的蔻丹，說道：“先去吃飯吧，我是真餓了呢，這大半天都這丫頭拖著來拖著去的，折騰的累死了。先吃飯。”

蘇敏置若罔聞，一動不動。秦錚說道：“好的，媽媽，我們就快到縣城了。我們先去找個地方歇一歇吧。”

穆婉婉說道：“就這樣辦？先吃飯，吃完飯才有力氣說話，該報仇的報仇，該報報冤的報冤。”

秦錚說道：‘我知道有一個館子，是做到底的江浙菜，媽媽要不要試一試？’

穆婉婉笑，眼角的皺紋舒展著，說道：“難為你有心。不過秦錚，我還得和你說一句，那個什麽媽媽就不要叫了。我聽蘇敏那意思，是要和你離婚吧？”

蘇敏依舊沈默。秦錚只覺得像是被人都窒悶起來，只是穆婉婉的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地，他說道：“我沒有答應離婚。”

140離開（3）

穆婉婉噗嗤一笑，說道：“沒有答應？只是傻孩子，我那個女兒從小可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定了事情，很難改的。”

秦錚從後視鏡裏看了蘇敏一樣，她的雙手抱在向前，雙眉緊蹙，似乎完全不知道穆婉婉和秦錚在說些什麽？

穆婉婉這時竟然吹了一聲口哨，帶了三份輕浮，說道：“秦錚，這事情真是由不得你了，怎麽辦？”

秦錚沒有回答，腳直接踩在了油門上。

他們進了縣城之後，便找了一家飯館，秦錚在這裏好像也算熟門熟路的，果然給她們找了一家江浙的館子，竟然還是包廂，進去點了菜。

這包廂裏安靜下來，蘇敏早就厭惡了被他這樣牽著鼻子走，說道：“好了，現在說吧。”

秦錚正在給她們倒水，大約是害怕杯子不幹凈，倒了熱水，輕輕涮著，聞言手微微一抖，一些熱水潑濺出來，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些。

穆婉婉是慣會扇風點火的，誰知道這時卻說道：“別說，什麽也別說，等我吃了飯，你們愛怎麽說怎麽說去，現在呀，我要吃飯。填飽肚子最是要緊。”

穆婉婉話音剛落，秦錚便急忙說道：“我去催催他們上菜。”一出去後，心裏便如同針紮一樣，竟然他心裏有了怯意，只想拖一刻是一刻的。

看著門終於闔上，蘇敏已經忍無可忍，說道：“媽媽，在公寓裏的時候，我已經把事情都明明白白告訴你了，你還腰怎麽樣？”

穆婉婉的臉上全是冷淡，說道：“為什麽我要聽你的？”

像是為了強調自己的某種心意，她說道：“媽，我會養你，要會孝順你，這件事你就依我的意思，好不好？”

穆婉婉看著她了半晌，好像要在她的臉上看出一個洞來，突然“嗤”一聲笑出來，一字一句地說道：“蘇敏，你是一個慫貨。”

蘇敏的一顆心墜了下去，她知道她看透了她，不虧是母女連心。穆婉婉看著她的表情，嗤之以鼻，說道：“我他媽怎麽生了你這樣的女兒，嗯？我還以為你要能的上天了呢？你這麽害怕，幹什麽區找那個姓文的，怎麽？現在膽怯了，不知道怎麽辦了？就知道逃跑？這就是你的本事？”

蘇敏的頭耷拉著，她把事情的經過回去告訴穆婉婉的時候。穆婉婉早上的時候雖然沒有和她多說什麽，還算合作地看著她把所有的東西整理掉， 又跟著她上了公交車子，可是蘇敏知道她的心裏有股邪火，早晚也發洩出來。如果是以前，蘇敏知道自己大概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怒懟回去。可是她如今看著穆婉婉，眼睛只覺得要酸澀的淌眼淚，只覺得她可憐到了極點。

穆婉婉望著她，點點頭說道：“你那是什麽眼神，可憐我？”

蘇敏不敢回答，只是避開了眼睛，穆婉婉向她走過來，握緊了她的肩，逼視著她， 只看進她的眼睛裏，說道：“你就是在可憐我！我告訴你，如果你可憐我，就去抓住秦錚。好，現在，你什麽都知道了，我也不用把過去哪些破事兒再和你說一遍。你知道什麽事報仇，抓住秦錚，那才是報仇，你聽明白了沒？我去看過秦堅了他現在基本上已經完了，連自己都照顧不來的廢物。秦錚那個後媽更是不足為懼。秦錚現在掌握著整個永達，你是秦錚的太太，這意味著什麽？你知道嗎，你是永達的女主人呀，這輩子有用不完的錢。秦錚會對你俯首帖耳的，你願意怎麽樣都行，你甚至可以把永達給弄得煙消雲散，這才是報仇，你知不知道傻女兒？嗯？””

蘇敏只覺得身上一片冰寒，她從來不知道穆婉婉還有這樣縝密的心思？她呆呆地望著她說道：“媽媽？”

穆婉婉說道：“我是傻的，當年，秦堅讓人把錢送到我們家去，我竟然把錢給撕了。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頭，蘇敏，這世界上什麽東西都靠不住，只要錢，只要把錢抓在手裏，才是好的，蘇敏？你聽明白了吧，所以這個婚不能離。我原以為你和秦錚是商量好的，如果他不要你了，我沒有辦法，可是他心裏是有你的，所以不能離，你明白我，你就聽我這一回……”

蘇敏的眼淚終於流出來，盯著穆婉婉的臉，只看見她的一張嘴開開合合，一串串的句子流淌出來，可是蘇敏去不明白她講的是什麽，只是覺得難過撕心裂肺一樣。蘇敏知道這才是最大的難堪，她知道，秦錚定是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追了過來，只要她開口，什麽樣的條件他都會答應，可是正因為如此她什麽也不能做。

她說不清楚心裏是什麽滋味，盧健告訴她的時候先是震驚，然後從文助理那裏知道事情整個經過的時候，她竟然連一絲憤怒都沒有，只覺得滿心悲涼。少年的時候，拼了一股子勁兒，去愛許浩然，仗著滿腔勇氣。可是和秦錚在一起，是在兜兜轉轉之後，不是少年時的情愛，是太覆雜的感情，有憐憫，有相惜，也關懷，或者也有逃不脫命運的撥弄的一種妥協。她以為只是這樣了，這一輩子如果是這樣的結局也是不錯了。誰料到後面更有殘酷的一環，當木婉婉這樣說的時候，她才明白，他和秦錚一路走來，竟然成了生命力最重要的一個人，一想到剝離，便覺得錐心刺骨不能抑制，這時才恍然，這大概也是愛情，更加不能呢個說的愛情。

蘇敏抽噎起來：“我不能這樣做，你可以罵我慫，可是我不想讓我們難堪。我不想用這樣一種方式。”

穆婉婉抓住她的頭發，騰出手來打她的耳光。她將滿腔的怨發洩到蘇敏的身上，蘇敏沒有反抗，直到這時她才明白穆婉婉心理的扭曲不滿和怨氣。

穆婉婉罵：“你這個沒用的，平時不是很厲害呢，你現在這時幹嘛，你個沒用的東西，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難堪，你是愛上人家了，不忍心下手。還說的振振有辭，爸爸白白死了，我被人欺負了一輩子，現在竟然半毛錢也拿不到，拿不到……”

141離開（4）

蘇敏只覺得耳朵裏轟鳴著，頭皮從劇痛到麻木，她甚至想如果這樣就死了呢，如果這樣結束，也沒有什麽不好的？

“媽媽……”門被推開，秦錚走進來，鉗住了穆婉婉的手，再把她們分開。他看著蘇敏，頭發淩亂，兩側的臉頰已經腫起來，嘴角破了，帶著一絲血跡。

秦錚的心像是一個人捏著，他握住了蘇敏的手拖著蘇敏走了出去，穿過店裏的走廊的時候，不時有人看了過來，她這個樣子委實讓人側目。

秦錚一直把她拉到了大街上，找到了一個安靜的小地方，一株粗大的柳樹正對著一個很小的池塘，其實那水綠綠的，只是一潭死水而已。

蘇敏只是恍惚地望著那水，想著這水怎麽也像是她過得日子一樣呢，毫無生機毫無希望。

許是看見她神思恍惚，秦錚站立半晌不動，過了良久，他從衣兜裏拿出手帕舉手到她的唇邊，她已經避開去，低低說了一句：“謝謝。”

而他只覺得難受，已經劃清界限了嗎？

她默然半晌，說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要不然就不會追來了？”

秦錚說道：“文助理告訴我了！”

她沈默了一會兒，想扯開嘴角笑一下，說道：“剛才我媽媽說的話你也聽見了，是嗎？”

秦錚沒有否認，只是點點頭。他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如今站在他的立場還有什麽事能說的。

蘇敏笑了笑，眼淚都出來了：“我從來沒有想到，我們會是這樣樣子，我還以為至少可以好好過下去的。這像不像一個三流的電視劇情？真是好笑了到極點。”

她頓了頓，扯了一下嘴角，絲絲疼痛直入肺腑，然後說道：“秦錚嗎，我們完了，以後不要來了，不要找我了，我們的婚姻存續時間那麽短，就像一個過家家的游戲，好在很快就會結束。”

秦錚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是覺得就是不能讓她這樣走掉，他曾經費了那麽多的功夫讓她走到他的身邊來，他不能再失去他，他掙紮在那種錐心的痛楚裏，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只是想開口留住她道：“就照你媽媽說的怎麽樣？父債子償，你可以留在我的身邊，使勁折騰我，或者折騰永達，你想怎麽樣都可以，可是能不能……別走，別走……”他想留住她，明明知道只是枉然，明明知道她的性子，必然是不肯的，可是不過是徒勞的想試一試。

她只是呆立著那裏，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秦錚只覺得他是那個待在刑場上的犯人，只等著行刑官的宣布。

她的聲音終於傳來，在他的耳側沙沙作響，就像是風吹過蘆葦，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還會註意到這樣細節：“小的時候，我幻想過自己長大後如果是一個武藝高超的俠客就好了，可以把那些讓我爸爸出事的人全部也可以把那些欺負媽媽的人全部大趴下，然後仗劍遠行，懲惡揚善，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和自己最喜歡的人在一起……好像男孩想的這樣多吧？”

她微笑著慢慢講述，而他眼望著遠處，仔細傾聽。她又說道“如果一直沒有長大，只要有這樣的幻想還好過一點，不想現在什麽都明白，卻什麽也不能做！””

蘇敏說道：“秦錚，我不能再面對你了，這樣會使我感到難堪！你明白吧？我不應該恨你，這些事發生的時候，你還小，實在不應該把這些扯在你的身上，可是秦堅，我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他開始的。雖然他現在已經變成了那種樣子，可是上天已經給了他最好的結局，什麽也不用面對。”

秦錚不語，從文助理告訴他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了結局。他前一段話也只是徒勞而已。

他說道：“那你想過以後嗎？”

蘇敏說道：“想過，可是我不能告訴你，如果要斷，就要斷的幹幹凈凈，我去做什麽，怎樣生活，都與你毫無關系。”

這才又像蘇敏了，毫無關系上一次在青山縣城還是希望的開始，如今又把他拋進無望的深淵裏，命運反覆當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測。

他想了想，還是困難地艱澀的開口，說道：“我不去打擾你，我可是最起碼讓我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蘇敏說道：“這個就沒有必要了，不見面也不會有煩惱是不是？”

秦錚默然，心裏的苦澀一直反到了嘴裏，他擡頭看她一眼，突然說道：“敏敏，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不是沒有恨過，心裏卻更加悲哀起來，其實他什麽都明白，唯一的罪過只是他是秦堅的兒子。秦堅已經變成了那個樣子，所有的事情都已經不可能說清楚了。可是他說，他會給她一個交代。

蘇敏靜靜說道：“我也回去了，你也回去吧，不要見我媽媽，我們就這樣吧！”

秦錚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原來以為他擁有的足夠多，可是如今缺發現他什麽都沒有。

最悲哀的是他知道蘇敏是愛他的，唯有如此，她才不能和他在一起你了。而他正是因為什麽都太清楚，才不能勉強她。

本來陽光情暖，是很好的天氣，不知道什麽時候秋風漸起，肅殺之氣迎面而來，他這才明白或者這風本來就是有的，只是他心境寥落而已。漸漸站到麻木，腦海裏竟然漫出一句不知道從哪裏看來的詩詞來，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以後他和蘇敏當真是如天邊的兩顆星了，永不相見……

蘇敏和穆婉婉回到了青山鎮。蘇敏就像是一只蟄伏的動物，但是也不並不是不出去，每天早起出去外面的山梁上轉一圈，其實去的地方很固定，去看看蘇孟平的墓然後再去看一眼許浩然的，站在那裏說說話，然後再沿著河堤回來。

142離開（5）

每一次站在爸爸的墓前都覺得都覺得愧疚，她想認認真真查一次事情發生的經過。可是人都是善忘的動物，何況已經過了十幾年的時間，青山鎮的人也是已經變遷，有的人已經走了，而有的得了賠償連提都不願意提。蘇敏沒有法子，她不能強人所難。

時間疏忽已經過去了十幾天，在c城的一切都已經成了過往，蘇敏很少去想關於在c城的一切，那一場短的不能再短的婚姻就像是一場浮光換夢，只不過偶爾半夜醒來聽山風嗚咽而過，觸到自己的枕巾竟然是濕的。

日子過的還算平靜，只不過穆婉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當然有時候也開罵：“你說你有什麽用，把你養大了，工作工作丟了，婚姻婚姻沒了，我還想著我的下辦半輩子指望你呢！難道你還想叫我養你?”

有時候甚至還要更難聽一些，說道：“我知道你想幹什麽，都過去那麽多年的事情了，你想扒拉出來想幹嗎？有意思嗎？你人憎狗嫌的家夥，我用得著你給我出氣，我用得著？淡吃蘿蔔閑操心，你趕緊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

到這個時候，蘇敏大部分的時候就是默不作聲，她總是用了那樣悲憫的眼光看著穆婉婉，仿佛她是衣蛾無理取鬧的孩子。也許是因為蘇敏在，那些個和穆婉婉的過從甚密的男人，很少登門，穆婉婉更加惱怒起來，對著蘇敏怒目而視：“我要錢，我需要錢，你明白嗎？”

蘇敏這才感到了悲哀，她很久以前曾經看過一則新聞，被人類用鐵鏈纏繞圈養的大猩猩，被拿去了鐵鏈，自己又會自動把鐵鏈繞到自己的脖子上。眼前的穆婉婉大概就是那一只大猩猩吧，可是繼而一想，她自己何嘗不是。

這一天，蘇敏重新回到了c城，沒有辦法，處在一個關系的社會中，你是沒有辦法把自己和周圍認識的完全隔絕的，當時她匆忙離開c城，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比如她的辭呈還沒有完全批準。電話是楊主任打給她的，語氣雖然嚴厲一些，可是卻是掩飾不住的關心，他說道：“蘇敏，你回來一趟，我扣下了你的辭職申請，當然如果你還是這個意思，我當然還是會同意。年輕人不要光憑沖動做事，這一個決定會影響你未來，你知不知道？人生除了愛情，還有很多要堅守的東西，你明白嗎？”

她沈默，終究還是要給醫院和楊主任一個交代。快到中午的時候，她醫院門口不遠處下了出租車。剛要舉步，一輛汽駛了過來，停在了她的前面，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輛車子。她腳步一頓，卻見車門一開，竟然是劉司機走了下來，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恭恭敬敬說道：“蘇小姐,您好！”

蘇敏不由把目光望向了那車子的後面，劉司機看穿了她的心思，說道：“秦先生，沒有過來。”

蘇敏這才輕輕舒出一口氣來，劉司機打開了手裏的提包，拿出一張紙來，放到蘇敏的面前，說道：“秦先生讓我把這個給你。”

蘇敏一看竟是已經簽字的支票，數額是一百萬。蘇敏並沒有接，擰了眉說道：“我不要這個。”

劉司機咳了一聲，說道：“先生說了，這個並不多，只是作為您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還有——如果您不收的話，”他的臉耷拉下來，說道：“如果您不收的話，我這工作就沒了。”

蘇敏瞪圓了眼睛，劉司機趕忙把支票放到她的手裏，哀求說道：“蘇小姐，請您體諒我，我這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如果您拒絕的話，可以去和秦先生說明白。”

蘇敏沒有辦法，就在楞神間，劉司機已經回到了車子上，然後車子開動走了。

蘇敏只好先把東西收起來，以後再做計較。其實要怎麽樣，她並不知道，她不是故作清高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在以後的生活中需要錢的地方會很多，雖然她還沒有想好怎麽做，可是以後還要負擔穆婉婉的一切開銷，穆婉婉早就養成了大手大腳的習慣，花錢如流水，內有一點積蓄當真是寸步難行。只是這一張支票卻是萬萬不能動的，因為會讓她覺得難堪。

只不過眼下卻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她心事滿腹，慢慢走著。剛出了電梯，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幾乎讓她落下淚來。一直走到楊主任的房間裏，沒有想到楊明飛也在。蘇敏微微一怔，也沒有說話。

倒是楊明飛有些不自在，像是解釋：“那個——我昨天晚上夜班了……”說完大概也覺得不對頭，有越描越黑的嫌疑，便不再說什麽。一邊的楊主任對他說道：“回去睡吧，我有些事情要和蘇敏談一談。”

楊明飛說道：“那好吧。我不打擾你們，那我先走了。”說完看了一眼蘇敏，像是意猶未盡，可是也沒什麽。

楊主任看著楊明飛走出去，說道：“這個傻小子。”

蘇敏微微生出尷尬來，便說道：“楊主任，您找我來——”

楊主任說道：“你這個辭職報告，我留下了。我就當是年輕人一時沖動，你拿回去。”

蘇敏站著沒有動，楊主任瞪著她說道：“難道你還沒有改變主意，蘇敏，我覺得你是一個好的人才，所以不要做輕易改變自己人生軌跡的事情。或者你自己說一下，有什麽樣的打算？”

蘇敏看著眼前的楊主任，心裏由衷地溫暖起來，她說道：“我並不是想要放棄，而是想去試一試去別的醫院。”

楊主任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說道：“蘇敏，我們醫院在外科領域在全省是首屈一指的，你知道有多少下邊有多少醫生想到我們這裏實習都進不來。當初你考進來，也是過五關斬六將，付出了多少汗水的。現在你跟我說清楚是為了什麽？”

楊主任說道後面幾乎憤怒起來，蘇敏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著頭。他說道：“我知道你是為了一點感情問題，當時我聽人說你那麽快就決定結婚，我就覺得不妥。可是這是你的私事，我不能置喙。可是你為了這樣一點挫折，就連自己心愛的事業都放棄？真是叫我失望。蘇敏你不覺得自己狹隘嗎，人生一世，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為了這樣一點感情失敗，就一蹶不振，像什麽話？你考慮清楚——”

蘇敏只覺得喉頭哽咽，她吶吶說道：“我……”

楊主任說道：“如果你非要離開c城，這樣吧，我們醫院有援助項目，是針對一些縣級城市的醫生的培訓之類的，時間是兩年，薪金比待在c城還要高一些，還會有補助。兩年結束後，還可以重新回到我們醫院。你要不要去？”

蘇敏略一沈吟，說道：“可以，我去。”

143離開（6）

楊主任說道：“你要想清楚，那裏的環境不比c城，會艱苦一些，你也不用感謝我，這種事情，一般人是不願意去的。你願意去，還解決掉我一個難題。”

蘇敏說道：“我知道您是不願意我離開咱們醫院。”

楊主任說道：“那好，你回去準備一下，時間很緊張，兩天之後就走，同去的還有姜醫生，你配合他就行了。”

蘇敏說道：“那好，我去。”

楊主任這才微笑起來，說:”那行，你回去準備吧，到時候會通知你。”

蘇敏很認真的鞠了一個躬，說道：“謝謝您，主任。”

楊主任說道：“你可別謝我，這是給我解決難題，你也知道這種事情，沒有人願意上的。”

蘇敏笑了笑，說道：“那我先走了。”

她走出了楊主任的辦公室，輕輕吐出一口氣來。醫院裏的這種支援項目大多數人是不願意去的，可是於她，是最好的一種選擇了。不是沒有考慮過，以她現在的資歷要想找到比她二院更好的地方，幾乎沒有可能，畢竟她的工作經歷尚淺。當然還有私立醫院可以選擇，可是那裏面的那種氛圍卻不是她所喜的，如果為了生活，要把自己的一些原則底線也搭上的話，她過不去自己這一關。

她邊走邊想，走的很慢，在走廊上遇到幾個護士微笑著不動聲色和她們打過招呼，往前走。

剛走到電梯那裏，去不料安全電梯門口處那裏走出一個人來，正是楊明飛，他輕輕“嗨”了一聲，然後開門見山說：“我在等你。”

蘇敏沒有回避，點頭說道：“我知道。”

楊明飛一怔，靜靜看著她，只是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長袖衣裙，頭發結了一條松松的發辮垂在左邊的肩上，眉角眼梢都是憔悴，臉瘦了顯得更小，仿佛一張臉上只剩下了一雙眼睛，黑而亮。

他說道：“我給你打過電話，可是你關機……你的事情我聽說了些。”

蘇敏楞住，她結婚的時候也是低調地沒有人知道，離婚的事情更是悄沒聲的.他解釋說道：“我見過秦先生，他來過醫院。”

蘇敏輕輕“喔”了一聲，楊明飛不好再說什麽，便說道：“一起吃飯，好不好？”

蘇敏輕輕微笑了一下，她知道以現在的情況，她實在不能和楊明飛走的太近。他飛快地說：“不要拒絕，我是有工作上的事情和你談。”

蘇敏微微蹙了眉，說道：“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們就出去說吧。我還要著急趕回去呢，你知道，去那邊的客車不多。”

楊明飛似是一陣失望，他說道：“那好，我送你去車站，我們可以路上聊。我們還是朋友，再說了，我是真的想和你聊一下那醫院的情況，我一個同學在那裏。”

蘇敏嘆了口氣，說道：“好吧。”他表現的這樣磊落，又是好意，她不能太不近人情。

兩人便結伴下了樓梯，剛走下臺階，蘇敏包包裏的電話就響了，她和楊明飛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等我一下。我接一下一個電話。”

她走開幾步去，知道肖珊珊大約是知道了一些事情，興師問罪來著。果然電話裏肖珊珊像是吃了嗆藥，問：“你現在在哪裏？”

蘇敏說道：“在醫院裏。”

肖珊珊口氣更加不善，說：“我就在醫院門口，等你，你出來一下。”

她只好對楊明飛解釋，說道：“是我的一個朋友，就在醫院門口等我呢，所以你看……”

楊明飛只好說道：“那你去的時候給我電話，我送你。”

蘇敏說道：“那倒不用，我和姜醫生一起，還沒有定下來.”

楊明飛似是有些失望，“我好像總是趕不到正確的時候。”

蘇敏決定忽略他的悵惘，微笑了著，說：“那我走了。”

楊明飛卻叫住她，說道：“蘇敏，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可以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蘇敏點點頭，只是淡淡說道：“我明白，你不用多說什麽。”

楊明飛看著她漸行漸遠，嘆了一口氣，那樣小小的一個背影，陽光金燦燦得罩在她的身上，多了幾分虛幻感，仿佛是一個永遠抓不住的剪影一樣。

肖珊珊就站在醫院門口，一條黑色的褲子，白色的七分袖襯衫，顯得精幹利落，就是用尖尖的高跟鞋底敲著路沿石，一臉的不耐煩。

蘇敏走上去，輕聲叫道：“姍姍？”

肖珊珊猛地擡頭，眼圈瞬間紅了，說：“蘇敏，你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不告訴我？”

蘇敏挽住她的胳膊，回頭望一望，有點討好地說：“你是不是沒有吃飯，我是真的餓了，從早上起來我就沒有吃飯。”

肖珊珊聞言卻更加恨恨地看著她，說道：“待會找你算賬。”

肖珊珊的車子就停了路邊，兩人上了車子。行了一段路，便到了一個小吃街上。肖珊珊也不說話，自顧自地下了車子，蘇敏知道她是真的惱了自己，便直接跟上了她的腳步，說道：“姍姍，我本來是想和你說的。”

肖珊珊踩得高跟鞋哢哢作響，蘇敏不說這話則可，一說這話她臉色一沈，說：“原來，你還知道，你多厲害，就知道關機，蘇敏你把當沒當成你的朋友？嗯？”

饒是蘇敏這幾天心情郁郁，焦頭爛額，這時看見肖珊珊如此為她擔心，心裏不禁一暖，低聲說：“對不起，我原本是想著告訴你的，可是你知道我的心情也沒有調試好，所以——”

肖珊珊看她瘦骨伶仃的樣子，便知道她這幾天所受折磨，邊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先去吃飯。”

去的地方是一個很小的飯館，好在整潔幹凈，人也不多。兩人其實都無心吃飯，只是簡單要了兩萬牛肉面，熱氣撲面而來，讓蘇敏的眼眶中有了濕潤的感覺。

肖珊珊拿著筷子卻沒有動，或者已經發現了她情緒上的波動說道：“你先吃飯，吃了飯再說。”

肖珊珊本來就是那樣心急的性子，這個時候竟然什麽也問，蘇敏慨然，淡淡說：“你見過他了？”

肖珊珊說道：“今天一早的時候，下樓碰到他了，我還以為認錯了人，你沒見他，也不過是幾天不見，怎麽整個人瘦的都脫了形，我還跟她開玩笑呢，說是雖然新婚燕爾的，讓他悠著點。誰知道，他告訴我你們分開了？”

肖珊珊語氣一頓，問“到底是為了什麽？難道是因為他以前的那些毛病由犯了……”可是又想，好想也不對。

蘇敏只覺得心裏一酸，她想以秦錚的性子，想必是不會告訴肖珊珊的。她勉強一笑，“不是他，是因為我。”

144離開（7）

肖珊珊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不覺提高了聲音，說道：“是因為你？不是吧，蘇敏，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又瘋了，捉住以前的事情不放，你知道嗎？錯過了秦錚，你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

有鄰桌的人看了過來，肖珊珊只好壓低了聲音，“蘇敏，你到底想幹什麽？我實在是不明白！”

蘇敏攥緊了那雙筷子，心裏只覺得悶得難受，躊躇了半晌，才低聲說道：“你還記得我爸爸出事的那家煤礦吧？”

肖珊珊傻傻點點頭，不明白她怎麽把話題突然間就扯遠了，“知道呀，以前不是盧健的嗎，現在早就關停了。”

蘇敏迅速地低下頭去，一滴眼淚已經落在了碗裏，消失不見，喉頭像是被人扼住了，半晌才說道：“我們都不知道那家煤礦原來竟然是秦家的。”

肖珊珊張口結舌，說道：“這……這……不能吧？”雖然在她的記憶中，這家煤礦在青山鎮上聞名遐邇，可是對一個孩子來說，對這個與她無光的煤礦她並沒有付出多少關註的精力。

她還是不能相信，結結巴巴地說道：“對，我還是不信，我記得都是那個姓盧的在打理呀？”

蘇敏慢慢說道：“那是明面上的事情，至少我爸爸出事的時候，還是秦家的產業。”

肖珊珊當然知道自從她爸爸的猝然離開給了她多大的打擊，這至少改變了蘇敏的成長軌跡。她不是當事人當然不能了解這其中的艱辛，可是蘇敏在上學的時候，所遭受的排斥，鄙視，她卻是看的清楚的。

肖珊珊半晌沒有說話，像是瞬間成了啞巴。蘇敏卻擡起頭來，說道：“除了這個還有別的事……”今天她決定和肖珊珊和盤托出，她知道肖珊珊大概也給不了她實質的幫助，可是這一段時間以來，她繃成了一根弦,大概再多施一點力，就斷了。她隔著桌子伸過手去，抓住了肖珊珊的手，只是為了找一點支撐，她開口講述，卻不知道從何而起，盧健告訴她的那些，還有從文助理得到的那些訊息，一點點的，顛三倒四地講出來。

蘇敏好容易才說完，其實她不知道說清楚了沒有，漫無邊際，說說停停的。

肖珊珊一開始聽得如墜霧裏，可是也漸漸明白了，用手捂住了嘴巴，半晌一句話也不說。

蘇敏表面上看起來很是平靜，可是肖珊珊覺得她的手冷的像是一塊冰，且不可遏制的輕顫，可是那面色卻是平靜的，眼睛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卻看見眼淚。

兩人的面條都已經涼了，沒有任何食欲，沈默地坐了一會兒，也就結了賬回去了。

重新坐到車子裏，肖珊珊有恍如隔世的感覺。蘇敏靜靜坐在她的旁邊，肖珊珊轉過臉來，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有什麽樣的打算？”

蘇敏還是怔怔的，低聲說：“不知道，就這樣吧……最近，醫院裏有一個項目，是支援下面的縣城醫院的醫生培訓的，我會去。”

肖珊珊問：“在那裏？”

蘇敏說道：“是在 s省的一個縣城。”

肖珊珊一聽是在西部，著急起來，說道：“你別去了，那地方條件比起 c 城何止差了多少，再說你那裏氣候也不好。”

蘇敏說道：“有什麽苦的，我小時候是怎麽長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了，我想反而心裏平靜一些。”

肖珊珊吞吞吐吐的，說：“那秦錚，秦錚……知道嗎？”

蘇敏低了頭，肖珊珊看見她到底沒有忍住，有一滴眼淚落在她自己的手上，然後更多的眼淚落下來，簌簌的，此時像是開了水閘。

肖珊珊狼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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