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章唯你何求(4) (9)

關燈
次被這個世界給遺棄了。

她沒有離開,蜷縮在鐵門的門檻上。倏忽間,一滴冰涼的水滴落在她的手上,然後更多的水滴落下來。她茫然地擡起頭來,更多的雨水落在她的身上,發間,下雨了。

雨下的密而急,穆婉婉蜷縮在小屋裏,屋檐的一角年久失修,一直在漏雨,一直滲了進來啪嗒啪嗒的落在地面磚上。她躺在床上就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潮氣。她在心裏恨恨地罵,那些男人全都是一個德行,平日裏都圍著她轉。現在有個事兒都看不見人影了。

夜是如此地寂寞而悠長,她已經習慣了人陪著哄著,眼下這個光景不免更加傷懷。半睡半醒間,似乎聽到了一些動靜,也懶得起來看,一直挨到天明。

天微微亮,穆婉婉就爬了起來,隔著窗子看,外面的美人蕉被打的垂下了腦袋,樹葉落了一地。她的目光在院子來回打量,卻突然間鐵門縫隙裏一抹湖藍色吸引了住了,那裏好像蹲了一個人。她疑心自己看錯了,急忙走下床,披上了一件衣服,趿拉著拖鞋往外面走去。

小心翼翼地避開水和那些樹枝,她順著甬路走到了鐵門邊,順著縫隙外面看,不禁唬了一跳。那裏果然是有一個人的,一身的湖藍色,身上全都濕透了,頭發上垂著蓋住了一張臉,往下滴著水,真個人萎靡的像是一朵被摧殘在地的藍色風信子。

穆婉婉問了一句:“誰?你是誰?”

許久都沒有聽到回答,她拉開了了鐵門,那女人一動不動地蜷縮在那裏。她先是用指頭戳了戳,然後拂去她黏在臉上的頭發,一張失去了血色的臉出現在眼前。她失聲叫出來:“蘇敏,蘇敏,你怎麽在這裏?你這是怎麽了?你說話呀,到底是怎麽了?”

她捉住她的肩頭搖晃幾下,蘇敏終於有了反應,她微微擡起臉來,看向穆婉婉,她的眼神迷蒙而淒楚,過了很久,才喃喃叫了一聲:“媽媽……”然後閉著眼睛,頭無力地垂了下去。

穆婉婉覺得自己的心就像是被一個木槌狠狠地敲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一種柔軟的,酸楚的東西在心裏泛濫開來。多少年了,她沒有這樣無助的柔軟地叫她過她媽媽,她們母女就像是宿世的仇敵,見了面恨不得吃了對方一樣,可是她忘記了蘇敏曾經是她身上的一塊肉,是她懷胎十月孕育的骨血,也是她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穆婉婉把蘇敏扶了起來,看見她一身的泥水膝蓋上的褲子磕破了,血跡斑斑,鞋子都不知道丟在那裏了竟然還赤著腳,腳上也是沾著泥水,腳背上也有幾道劃痕,一只包包倒還是掛在胳膊上,那樣子狼狽到了極點。

穆婉婉扶住了她的頭,她已經閉著眼睛,呼吸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穆婉婉感到恐懼,就像那一年,蘇孟平也是這樣無聲無息的樣子。她叫:“蘇敏,蘇敏,你到底是怎麽了,去什麽地方了這是,受了什麽委屈?”

蘇敏還是聽到了,從她的眼角處淌下兩串眼淚來,她張張嘴,聲音低微,穆婉婉湊近了她,才聽得她吐出幾個字來:“媽媽,我累——”

穆婉婉抱住了她,嘴裏卻是恨恨地說道:“累,還不是自己找的。”

蘇敏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再也沒有出聲,眼淚卻不住地湧了出來。

穆婉婉好容易半拖半抱把她弄回到屋裏的床上,又把她身上的衣服拔下來,找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給她換上,已經累出一身汗來。

蘇敏不聲不響,由得她去折騰。穆婉婉收拾好了一切,便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氣,看著蘇敏的臉有些發呆。這麼多年,她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從小小嬰孩長成了今天這麼漂亮的姑娘,可是往昔那些最親密的時光也一去不覆返了。她的手摸上了蘇敏的臉這才覺出不對勁來,這孩子是在發燒呢,燙的像是一塊燒著的木炭。

她瞪視著蘇敏,感情兒這是給她找麻煩來了。

86縱使相逢應不識(7)

穆婉婉好容易半拖半抱把她弄回到屋裏的床上,又把她身上的衣服拔下來,找了一件自己的衣服給她換上,已經累出一身汗來。

蘇敏不聲不響,由得她去折騰。穆婉婉收拾好了一切,便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氣,看著蘇敏的臉有些發呆。這麼多年,她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從小小嬰孩長成了今天這麼漂亮的姑娘,可是往昔那些最親密的時光也一去不覆返了。她的手摸上了蘇敏的臉這才覺出不對勁來,這孩子是在發燒呢,燙的像是一塊燒著的木炭。

她瞪視著蘇敏,感情兒這是給她找麻煩來了。

秦錚這一次去南方,是因為永達的一個收購案。這個收購案關系到永達在南方的商業布局,他十分看重。並購案進行的十分順利,工作結束之後,他才回到了 c城。他在南方待了一個多星期,工作繁重,所以和蘇敏的通話的時候有限。有時候不是他在忙,就是她在上班,或者上夜班,或者做手術,有時候找不到人。不過寥寥有限的通話中,他並沒有覺出什麽,他們雖然親密如斯,可是蘇敏也並是不是那種會撒嬌的女人,那樣疏淡的性子,連表達親熱飯都像是有障礙一樣。秦錚有時候想起來覺得自己的選擇毫無道理可講,這些年國外也待過,什麽樣的女人沒有見過,偏偏回過頭來動心的還是那一個。

回到c城之後,正是下午了兩點,他回到公寓,先洗了一個澡,便急著給蘇敏打電話。沒有人接,他看看時間,知道這個點她一定是在工作,就沒有在意。

他大略休息了一會兒,就去了總公司,老秦在那裏等他匯報工作。秦錚心情不錯了,一進了總公司的大門,便直接去了老秦辦公室。

剛出了電梯,正碰到老秦的收下的文助理,手裏拿著一沓簽呈,等在老秦辦公室外面。看見了秦錚,急忙大招呼:“秦經理。”

秦錚一看他樣子,便問道:“裏面有客人嗎?”

文助理回答:“是呢,已經來了一刻鐘了,也沒有預約,和總臺上的接待吵了幾句嘴,說是非要見到秦先生,大約是秦先生的故人。”

秦錚略皺了一下眉頭,問:“故人,什麽故人?”

文助理說道:“我並不清楚,秦先生本來交過十分鐘之後過來找他,現在已經超時了。我這裏有幾個重要的文件,非得秦先生簽字才行,對方正著急要。”

秦錚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門,心裏有些奇妙的不安。但是老秦的規矩很大,在公司裏如果有事情沒有談完,他是不能進去的。

又大概過了一刻鐘的時間,門終於打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人來。秦錚一楞,卻立即認出了他,這個人是盧健。雖然十多年沒有見,他這個人已經大變了樣子,可是他仍舊一樣就認出了他,瘦了很多,眉毛很低幾乎壓在了眼睛上,眼窩深陷下去,眼睛裏的光閃爍不定,顯得更加陰沈。

他也認出了秦錚。那年,好像是一個星期天吧,他記得天上還下著雨,中午他喝了一點小酒,不知道怎麽回事,闖到了蘇敏的那個小屋裏去。當然這麼大膽的原因是前幾天,他叫人打死了那只叫肥果的狗。他太清楚蘇敏的生活起居了,他知道這個時候,就算她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去的時候,沒有想到蘇敏病了蜷縮在床上,看見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對著他,那眼睛裏的光就像是燒著的一把火。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一個生病到沒有力氣的丫頭片子,還能怎麽樣?他覺得自己的身上也燒起一把火來,向著她撲了過去。果然如他想的一樣輕而易舉,他一把就奪下了那把刀子,然後把她壓到了身下。

他就喜歡這樣的性子,像是火辣辣的燒刀子酒。那天,他幾乎要得手了,是幾乎,他扒下了蘇敏的褲子,興奮到發抖,她像極了一條新鮮的白條魚。

就在這時,有兩個年輕人闖了進來,一個是許浩然,另一個便是眼前的秦錚,尤其是這個秦錚,一看這個紅了眼睛,抓起他來,一拳一拳地向他身上招呼,幾乎拳拳都打在他致命的地方。那個時候,他幾乎以為自己一定會死在這個小屋裏。

那個叫許家的孩子阻止了他,大約是害怕出事,他們兩個人一直在吵,像是兩只相鬥的公雞。趁著空擋,他爬了出去,踉踉蹌蹌地跑回了家。

他料定了幾個小孩子也不會鬧出什麽事情來,可是這個秦臻不依不饒的,竟然沖到他的辦公室裏,砸了一個稀巴爛。然後拿了那把匕首逼到了他的脖子上,直接告訴他:“我反正是活得不耐煩了,如果你再去找蘇敏,我直接把你腸子拽出來,你信不信?”

他從來就沒有見過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這樣逞兇鬥狠。可是他知道這個秦錚一定會說到做到,從老秦那裏,他早就知道這個男孩是汝河桀驁不馴。

自從那天後,他雖然還是對蘇敏生出一起綺想,可是卻真的也沒有動過手。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個蘇敏也聰明的緊,她很少落單,除了學校裏的時間,上下學的路上,她的身邊總是伴著這兩個男孩子。她很少再回到那棟宅子裏去,幾乎長在了許家,進出的時候也有那個老太婆陪著。盧健漸漸死了心,他得不到新鮮的蘇敏,可是他有一個解風情的穆婉婉。他不知道穆婉婉知不知道這件事,可是這個女人的眼裏只有錢,慣會裝聾作啞,好擺布的很。

如今他和秦錚又見了面,那些往事在眼前一一閃過,他的心裏生出幾分感慨來,他真是老了,而眼前的秦錚卻越發顯得出眾。收斂了少年時候的暴戾,多了幾分歷練後的深沈和不動聲色。

盧健堆砌起笑容,“那個是這樣,我過來和老秦談一點事兒。”

秦錚心裏微微一動,為他的稱呼,老秦,不知道他是故意拉近乎還是提示了一點什麽。秦錚點了一下頭,問:“現在談完了?”

盧健說道:“對,對,我這就走了。”

秦錚說道:“那請慢走!”

盧健還是笑瞇瞇看了他們一眼,這才轉身而去。

87縱使相逢應不識(8)

秦錚推開了老秦辦公室的門,文助理跟在他的身後,卻見老秦捂著胸口倚在會客沙發上。秦錚大驚,急忙奔了過去,扶起了老秦,卻見他面色泛青,嘴唇都成了白色。秦錚知道這也是老秦心臟方面的老毛病,上一次去美國一時為了公事,也是為了檢查和修養。但是這一段時間治療適宜,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發作了。

秦錚急忙摸了一遍他的上衣口袋,卻什麽都沒有,變問道:“藥呢?”

老秦半晌才吭哧著說道:“書桌抽屜裏——”

文助理伶俐地跑到辦公桌前依次拉開抽屜,才找到了一個小小的藥瓶,急忙拿了過來。秦錚打開瓶蓋,倒出兩粒來,放在老秦的舌根底下。過了一會兒,老秦才緩過勁來,他吐出了一口氣,有氣無力說道:“文助理,你把東西放下,出去吧。”

文助理答應著,把簽呈放在了辦公桌上,就離開了。

老秦始終沈默,皺著眉頭,陷入到沈思之中。他的眼睛似是蒙上了一種渾濁的灰色,又一種難以言說的哀傷。

秦錚出聲:“爸爸,到底是為了什麽?盧健和你說什麽了?”

老秦無力地擺擺手,說道:“沒什麽,就是談崩了。他氣不過,在這裏大放厥詞。”

秦錚明白,這個大放厥詞肯定也是有的放矢,直接擊中了老秦的要害。秦錚是了解老秦的性格的,一般的話對老秦根本就起來不了作用。

秦錚知道老秦不願意說,再問下去也會枉然。

老秦細細地打量他,說道:“以後防著這個人點,瘋狗亂咬人也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秦錚問:“怎麽?”

老秦說道:“省裏要開發青山鎮的旅游資源,晟成已經參與進去,他也要想橫插一杠子,太不自量力。”

秦錚明白盧健是為了錢來老秦的。他問:“他這一次想要多少?”

老秦說道:“這個你不用知道,反正我已經拒絕了。”

老秦靠在了沙發背上,對秦錚說道:“永達早晚都是你的,我沒有第二個選擇。這一次你去南方,做的不錯,他們已經和我說了,到底還有我當年的幾分氣勢,嗯?”

秦錚沒有說話,老秦說道:“秦錚,我知道你的志向,我已經老了,我也知道永達的弊端在哪裏,只是人一老,就只有守成之心沒有開拓之力了。以後這個掌舵人就是你了,只是你性子粗糲,還要再磨一磨。”

秦錚看的出來老秦對他說的是肺腑之言,好像瞬間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這麼多年,老秦的確說不上是一個好爸爸,可是此時他確實無比真誠的。

老秦閉上了眼睛,緩緩而道:“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秦錚依言退了出去,想心裏卻一直在想著盧健的事情,覺得有些窒悶。

走到了走廊的一扇窗戶邊上,向著樓下看去,卻見高樓下面的訂車位置上,車子整整齊齊如一個一個火柴盒子,路上行人如蟻,行色匆匆。突然在人行路上,他的眼睛捕捉了到一個人,直直立在那裏,仰望著永達大廈。秦錚看出來了,這個人就是盧健,他心裏一動,莫名的心悸向他襲來。

秦錚提前下了班,他等在醫院的門口。他連著打了幾次電話,始終沒有人接。他直道是因為她事情太多,也並未在意,一個醫生做女朋友,他還是有些心理準備的。

直等到薄暮西山,蘇敏還沒有出現,他坐在車子裏越發焦躁,最後忍受不住,便直接下了車子。

一直到了神經外科,走廊上靜悄悄的。他走到了護士站,輕輕敲了幾下桌面,幾個護士擡起頭來,齊刷刷的目光瞅過來,說道:“請問蘇醫生在嗎?”

其中一個說道:“蘇醫生,她在老家得了肺炎呢,你不知道嗎?”

秦錚一楞,說道:“老家?她回了青山鎮?”

那護士說道:“是她媽媽給她請的假呢。”

秦錚沒有再聽下去,直接快步奔了出去。他邊走邊給肖珊刪打了一個電話,肖珊珊接的倒是很快,嬉皮笑臉地問:“什麽事呀,秦先生?”

秦錚一聽她說話的語氣,便知道她大概對蘇敏的事情一無所知,可還是問:“你最近和蘇敏聯系過沒有。”

肖珊珊說道:“幾天前和她一起逛過街,怎麽了,蘇敏有什麽事嗎?”

秦錚說道:“她又回了青山鎮。”

肖珊珊在那邊一聽,一絲不好的念頭閃過她的腦海,她說道:“不好,別是她聽到了什麽吧?”

這也是秦錚擔憂的,他對肖珊珊說道:“我馬上趕回去。”

肖珊珊想起了那天在商場裏碰到了劉洋,只是不敢說出來,她說道:“你先回去,我先把手頭的事情處理一下,隨後就到。”

秦錚沖出了醫院,向著自己的車子跑過去。

蘇敏一直在發燒,穆婉婉給她請了鎮上的醫生過來,檢查過才知道這一燒,給她燒出肺炎。醫生給她開了藥,又要掛水打針,最起碼就是一周的時間。穆婉婉本來心裏煩躁的很,平白無故給她添了這麼多麻煩,她幾乎把牙齒咬斷,這女兒還真是她前世的冤家。

過了兩天, 蘇敏漸漸退了燒,可還是咳嗽的厲害,剛才伏在枕頭上咳了很長時間,才停了下來。

蘇敏正倚在床上的枕頭上,望著窗子外面發呆。好像從那天回來後,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也不說話,神態也有些呆呆的,整個人正迅速地瘦了下來,形銷骨立,換上的衣服是穆婉婉的花裙子,領口開的很低,露出突出的鎖骨。

穆婉婉順著蘇敏的目光看過去,不過是亂糟糟的葡萄架,陽光很烈,片片葉子的邊緣蜷縮起來,顯得無精打采。穆婉婉再也忍不下去,“哼”了一聲,說道:“你不用傷春悲秋的,趕緊起來,該幹嘛幹嘛去,向我們這種人還為了這點破事想不開嗎?”

蘇敏怔怔地並沒有回答,穆婉婉氣不過扯了一下她的胳膊,說道:“趕緊地,你不工作,不用工資呀,我還想指著你那點收入活下去呢!”

蘇敏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她的目光調了過來,盯著穆婉婉看,慢慢地問:“你上一次去c 城的時候,到底是為了什麽,你知不知道許浩然已經回來了?”

88縱使相逢應不識(9)

穆婉婉的臉上飄過一個古怪笑意,她說:“許浩然被他媽媽接過來不過個把月的時間,我是聽說了一些閑言閑語,可是這些事跟我有什麽關系?你以為我屁顛屁顛地去告訴你這些閑事?”

蘇敏不再言語,像是為了刺激她,穆婉婉提高了聲音,說道:“蘇敏,你醒醒吧,你看看許浩然現在成了什麽樣子了,他值得嗎?值得你這樣,現在是人家不搭理你好不好,你能不能有點志氣?說出來,不嫌丟人,我穆婉婉怎麽就生出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蘇敏大叫了一聲:“你現在什麽也別說,什麽也別說!”

穆婉婉說道:“蘇敏,你聰明一些好不好,秦錚和那個許浩然一比,你心裏是沒有桿秤嗎?那秦錚要錢有錢,長得也不錯,許浩然連他的一個指甲蓋都比不過,何況,他身邊已經有女人了。你可別被油脂蒙了心。”

蘇敏實在忍無可忍,她驟然抓起床頭上的一個化妝品的瓶子摔在了地上,“啪” 的一聲脆響,蘇敏幾乎崩潰地說道:“我叫你別說了,別說了。”

穆婉婉指著她的額頭,說道:“好,好,你也就有本事跟我耍性子,那天晚上呢,你的本事呢,到哪裏去了?”

蘇敏伏低了身體,說道:“我求你,求你別說了!”

穆婉婉冷冷一笑,說道:“我會叫你死心,我有辦法叫你死心。”她像是一陣風一樣卷了出去。

蘇敏劇烈的咳嗽著,額上的青筋爆凸,她無力地倒在了床上。

過了半個多小時,穆婉婉才回來,一把推開了房門,還拉拉扯扯地拖著一個人進了房間,對那女人高聲說道:“趕緊跟我女兒說清楚,省的她在這裏要死要活的。”

蘇敏擡起頭來,穆婉婉帶回來的正是許浩然的媽媽。她的頭發淩亂,衣服被扯得崩開了兩個扣子,她用手掩住了胸口,卻正巧可以看見手背上被撓出來的一道道劃痕。

看樣子,是有一番爭鬥的。蘇敏只覺得氣血在胸腔裏翻湧,耳朵邊上似是有一群蜜蜂嗡嗡亂叫。穆婉婉把手環在胸前,冷冷說道:“說,我穆婉婉的女兒不是叫你白欺負的,說吧,為什麽不叫她進門,你不知道那天夜裏她差一點死在你們家門口了。”

許浩然的媽媽擡起頭來,臉上顯出愧疚的神色來,說道:“蘇敏,對不起,我們做的不對,我們當時是慌了神兒,再加上——”

蘇敏看著她,心碎神傷,她吶吶出聲:“我知道,是他不讓你們開門是麽?”

許浩然的媽媽眼淚都掉了下來,她說道:“是,可是蘇敏,你不知道他有多難過,那天夜裏他眼巴巴的瞅著外面,掉眼淚……”

像是有一把利劍直直地刺入了蘇敏的心臟,她覺得自己幾乎像是窒息了一樣,她說道:“我想見見他,我就是想見見他——”

許浩然的媽媽突然嚎啕出聲:“你別去,蘇敏,你會要了他的命的,他唯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你知道他現在成什麽樣了嗎?他就是一具喘氣的活死屍呀,蘇敏,你知道你是什麽病嗎,我見都沒有見過,醫生說什麽事漸凍人癥,這個病沒法治呀,蘇敏你知道他心裏有多苦,從他知道到現在都六七年了,他連學都不去了,自己跑到山裏去,去那裏當老師,怕給我們增加負擔,也怕影響了你,蘇敏,你到現在都不明白嗎?”

蘇敏只覺得痛徹心腑,喉頭一陣腥甜,她狂咳了一陣,竟然吐出一口血來,她無力地躺在了床上。

醫科大學一年級的時光所以他們從小到大過得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吧,他們兩個一起考上了醫科大學,許浩然還申請了到學校的助學基金。他們兩個都是受過太多苦的孩子,那個時候都覺得未來一片光明。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蘇敏的腦海了閃過一幅一幅的畫面,竟然無從追尋,是那個時候許浩然掩飾的太好,還是她沈浸在幸福的氛圍裏徹底的忽略。

穆婉婉一看蘇敏這個樣子唬了一跳,尖叫了一聲,撲到了蘇敏的身上,嚎哭起來:“蘇敏,蘇敏,你這是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蘇敏只是微微搖搖頭,話也說不出來。許浩然的媽媽也止住了哭聲,呆呆地看著蘇敏,過了良久,才醒悟過來,對穆婉婉說道:“快去診所裏叫醫生去。”

穆婉婉急忙站起來,對著許浩然的媽媽恨恨的罵:“如果蘇敏真有什麽,咱們都別想活!”說罷,便直接跑出去了。

蘇敏躺在那裏無力的喘著氣,眼淚漫漫而出,透過淚霧,看著許浩然媽媽的臉,她無力地喊了一聲:“阿姨——”聲音哀婉而淒楚,許浩然的媽媽只覺得心如刀絞,這兩個孩子真是命苦!她挪到床邊來,握住了蘇敏的手,說道:“可憐的孩子!我現在明白了浩然為什麽不讓我告訴你,原來就是怕你這個樣子!你別傷心了,我的眼淚都流幹了,沒辦法,人各有命!”

蘇敏吶吶說道:“阿姨,你就讓我見見她行嗎?”

許浩然的媽媽說道:“不是我狠心,是他不見你,他誰都不見,你看看他現在,除了等——死,還能幹什麽?”許浩然媽媽的臉一陣扭曲,費力吐出一個“死”字來。

她抱住了蘇敏,蘇敏趴在她的肩上,淚如泉湧。在許浩然失去消息的八年裏,她恨過,怨過,也無數次的猜測過,可是從來沒有想到他是這樣的結局。

許浩然的媽媽拍著她的肩頭,淚水滴落在她的頭發裏,說道:“孩子,你們兩個真是太可憐了。”

穆婉婉把醫院叫回來的時候,她看到了就是這樣一幅情景,兩個人抱在一起,哭的淒惶。她的心裏頗不是滋味,一把拽開了許浩然的媽媽,冷冷盯著蘇敏說道:“現在你什麽也知道了,這姓許的與你有什麽關系,趕緊的讓醫生給檢查一下,沒事就回去,該幹嘛就幹嘛去。”

89縱使相逢應不識(10)

醫生過來給蘇敏檢查,蘇敏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痕,把醫生的手擋開,說道:“我就是醫生,我自己心裏有數,我沒事。”

那醫生幾分尷尬,杵在那裏,不知道如何是好。穆婉婉卻指著蘇敏的鼻子,罵起來:“不識擡舉的東西,我就知道在你身上,白費了心思。好,好,不看,是吧,你趕緊的,別在我這裏礙眼,走,馬上走。”

許浩然的媽媽紮煞著雙手,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其實在青山鎮沒生活了幾年,就和許浩然的爸爸離了婚。她在這裏的時候,穆婉婉還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嬌滴滴的,看著溫柔和氣。卻不明白這幾年她成了這樣一副樣子,剛才先是去她們家大鬧了一場,幸虧她把穆婉婉攔在院子裏,沒讓她進去。這一會兒對自己的女兒也這樣聲色俱厲,還是當著別人的面,真是一點情面也不留。

蘇敏緩緩擡起頭來,對著穆婉婉的眼睛,說道:“我不走,我在這裏,他在那裏我就是在那裏,就算是他不見我也一樣。”

穆婉婉大怒,說道:“你還真是榆木圪塔腦袋,不開竅。一個快要死的人了,有什麽留戀的,你在這裏,秦錚怎麽想,你評良心說,他哪一點對你不好,你想想就是,你看看你自己的條件,你還能找到一個比他更好的,嗯?”

蘇敏看著穆婉婉,這幾天好容易感受到的一點溫情灰飛煙滅,她說道:“你讓我和他在一起,不就是為了錢嗎?”

穆婉婉一聽這個,立即變了臉色,她對著那醫生和許浩然的媽媽橫眉立目,說道:“你們趕緊滾,看我們母女吵架很過癮是不是?”

那醫生一聽,一溜煙跑了。只剩下許浩然的媽媽遲疑地站在那裏,勸道:“你就別傷孩子的心了,你——”

穆婉婉霸道地指著許浩然的媽媽說道:“這裏沒你說話的份,趕緊滾,走——”穆婉婉拉開了房門,一直把她推到院子裏去。

穆婉婉這才對著蘇敏說道:“我告訴你,我就是為了錢,你必須把秦錚抓在手裏。我說句難聽的,就算是你進不了秦家的門,我管你用什麽法子,就是成為他的情人,你也得牢牢把他抓在手心裏。”

她目眥盡裂,蘇敏看著她,穆婉婉的反覆無常,她早就領略過了,上一次連證件都不讓她拿,這一次卻是這個態度。、

蘇敏也看著她冷冷:“你以為我是你嗎,你讓我做的,我偏不,不信你就試試!”

穆婉婉說道:“我也不怕你知道,秦錚是我早就看好了,我從他那裏要過錢,你看看吧,或者你能替我還。”

冰寒從她的心裏漫上來,她看著穆婉婉,再不想說一句話。

穆婉婉的瞅著她,語氣突然和緩下來,她說道:“我是為了你好,我知道你這個脾氣,可是那個許浩然,我們沒有對不起他,如果他健健康康的,有一份工作,我不會反對。可是蘇敏他現在是要死的人了。”

蘇敏終於忍無可忍,她冷冽的目光看向穆婉婉,她說道:“如果你不想叫我活了,就再說。”

穆婉婉閉了嘴,這個女兒性子剛烈到什麽程度,她不是不知道。她還記得上學的時候,她身上整天帶著一把匕首,甚至敢對盧健下手。

蘇敏的眼睛重新轉向了窗子外面,映入眼簾的是滿眼的綠色,可是她的希望又在那裏?

秦錚到達青山鎮的時候已經晚上就是十點多鐘了,路燈從公路一直延伸到石板橋上,一團團的暗淡的光,映在地上。四周安靜的發慌,陪伴他的就是引擎的聲音。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恐懼過,以前是從未得到,也只是一個念想。他雖然知道紙裏保不住火,這事早晚蘇敏會知道,可是他就是怕,一旦她知道了便意味著失去,這一點他是毫不懷疑的。得到之後再失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的住?已經過了石板橋,他才想起了什麽,剎住了汽車,望向了那邊的山坡上。此時這棟房子已經融進了夜色之中,什麽都看不清楚。

秦錚重新發動了車子,一直行駛到蘇敏的家門口的外面。

秦錚向裏面打量著,有燈光透出來,證明她們還沒有睡。秦錚站在鐵門外,不知道為什麽,扣門的勇氣消失殆盡。

過了好一會兒,裏面傳出了腳步聲,卻只聽得穆婉婉在叫:“蘇敏,蘇敏,你瘋了了嗎,大半夜的你去哪裏?”

並沒有聽到什麽回答,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大門被拉的響,穆婉婉的聲音再一次傳來:“蘇敏你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是不是?你再給我發瘋試試?”

那邊傳來一聲響亮的耳光,穆婉婉說道:“你還發瘋嗎?還不聽我的話嗎?”

大門的那邊終於響起來蘇敏的說話聲,啾啾地喘著氣,聲音嘶啞:‘我就是瘋了,你放開!”

穆婉婉說道:“這麽晚了,你去哪裏,好,你去找他,明天再去,我也不攔你,我知道你死不了心。”說罷,突然伸手拉開了大門。

暗淡的光線下,她們廝纏在一起。蘇敏身上罩著一件肥大的帶了花色的裙子,不過幾日不見,她整個人瘦的脫了形,那一雙眼睛陷了進去,越發顯得黑而亮,燃燒著狂熱的光。

穆婉婉看見了秦錚一怔,先是松了一口氣,接著又像是掩飾什麽,說道:“這丫頭非得走,大半夜的你說能走到哪裏去?”

秦錚默默瞅著蘇敏,說道:“阿姨,我來吧。”

穆婉婉對蘇敏說道:“秦錚來了,我也就是放心了。你也要看看腔勢,介令不清——”她一著急,連蘇白都出來了。

秦錚說道:“阿姨,我來。”

穆婉婉只好說道:“好,都教給你了。”說罷,她轉身離開。

蘇敏站在那裏,不動也不語,宛如泥塑。秦錚的心裏其實起了怯意,他歷練了這麼多事,從來過像今天這樣不知道如何是好。

“蘇敏——”他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握成了拳頭,硬邦邦的,沒有絲毫軟化的跡象。秦錚說道:“你聽我說——”

蘇敏轉過臉來,望向了他,那目光似是一道烈焰,燒灼著他。她的聲音冷而硬,說道:“為什麽也瞞著我?”

秦錚說道:“我是怕你——”

蘇敏突然向著他撲了過來,抓住他的衣襟,她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著,問:“上一次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是不是?”

90縱使相逢應不識(11)

秦錚默然,蘇敏說道:“為什麽你要瞞著我,如果你告訴我,至少我不會——”

秦錚望著她,頓時明白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一顆心迅速地墜了下去。他冷冷問道:“不會什麽,不會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你後悔了?可是蘇敏你別忘了,六年前,我們該做的也都做了!”

是的,該做的都做了,蘇敏閉了一下眼睛,萬箭攢心不過如此。她的手一松,身體頓時失去支撐,差一點摔在地上。她不是肆意任性的人,只是得知許浩然生病之後,心疼的太厲害,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理性判斷的能力。

秦錚急忙圈住了她,蘇敏掙紮著,說道:“請你放開,請你放開。”

她喘著粗氣,眼淚漫了出來,說道:“秦錚,我麽你分手吧。”

這是早就料到的結果,可是他仍舊問:“為什麽?是因為我瞞了你嗎?”

她看著他,說道:“不是,是因為我不能這樣離開他,不能這樣。”

秦錚抱住了她,看著她的眼睛,他說道:“可是他並不想見你,他身邊已經有別人了。你以為這樣做就是是愛嗎,,你這是愧疚,也是自以為是的習慣,蘇敏,你錯了!錯的離譜!”

蘇敏也望著他,她的眼睛浸潤在水汽中,又大又亮。她開就,低聲說道:“不,我沒有錯。我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喜歡他了。很小的時候,那天夜裏,煤礦出事,所有的人都往山梁上跑,我跟在後面,沒有人管我,我踩空了摔在溝裏,是他把我拉上來的。後來我從媽媽家裏跑出了,跟爺爺奶奶住在一起,日子過得拮據。他們家也過得不寬裕,有時候好玩的,好吃的,他全部都讓給了我。爺爺,奶奶去世後,我自己住在那個家裏,你以為我不害怕嗎,一開始我怕的要死,因為鎮上的一個流氓天天把著門看我,是他給我找了肥果過來,那把匕首也是他給我的——秦錚,你明白嗎,我從小就是認定了他的,我會一直愛著他,一定會愛著你,不會有其他人——後來,他不聲不響地離開,我想他,念他,也恨他,也猜測過無數次,可唯獨沒有想過是這樣的結局。現在,我多麼希望,就是他們說的那樣,他就是喜歡上了別人,為了去留學拋棄了我,而不是像這樣——”

她喃喃的說著,秦錚更覺得心如刀絞,他寧願她不這樣坦白。

蘇敏說道:“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如果他不是這個樣子,我或者會選擇重新開始,可是現在不可能了!”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情,他費盡了所有的力氣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他低聲問:“那我呢,蘇敏,在你的心裏我究竟是什麽樣的位置?”他知道這是最壞的時機,可是他還是問了出來。

蘇敏楞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