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看著他，良久才說道：“我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秦錚說道：“好，我不問你。蘇敏，我知道這不是時候，可是別讓我走，就讓我待在你身邊好不好！”

蘇敏說道：“不，我什麽都給不了你。”

秦錚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會給什麽？”

他把她擁在懷裏，似乎是覺得冷,她的身體微微戰栗，嚎啕出聲。

早上的陽光照進了車子裏，秦錚睜開了眼睛，蘇敏的睡顏立刻映入了他的眼簾，臉色蒼白，纖長的睫毛輕輕闔著，微微顫動著，宛如蝶翼。他伸出手指來，剛剛觸著她的臉，她驀地睜開了眼睛，眼神迷蒙，呆楞楞地看著他，他啞聲說道：“蘇敏——”

她的眼神瞬間清明，連神色局促起來。她別過臉去，避開了他的手指。秦錚手指一僵，放了下來。她這細微的動作擺明已經在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蘇敏下意識用手指順了一下頭發，然後才望向了他：“謝謝，你回去吧。我好像耽誤你太多時間了。”

這樣客氣，又這樣疏離，前一段時間他們之間所有的一切，似乎被她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都給抹殺掉了。

秦錚說道：“非得這樣嗎，蘇敏？”他的聲音越發嘶啞，叫她聽在耳朵裏，心微顫了一下，她知道到底是有些東西已經變了，她做不到無動於衷。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蘇敏的手，她避無可避。他盯著她的臉，不放過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他說道：“蘇敏，昨天晚上，你說的話我聽進去了，可是你也聽聽我的。我沒法放開你，如果能放開，我不用等到現在。”

蘇敏靜靜說道：“可是這對你並不公平？”

秦錚說道：“當我喜歡上你的時候，我就沒有奢望過公平。”

蘇敏突然淚盈於睫，她喃喃說道：“對不起，我沒有辦法——”

秦錚低聲說道：“你什麽也別說了，你想幹什麽我都不會幹涉。不過，振作起來，先去洗個澡，再去吃飯。你這樣，毫無用處。”

說罷，便開動了車子。

蘇敏瞅著他，說道：“你說過不幹涉我的。”

秦錚也看她一眼，似是有些悵然，說道：“這不是幹涉，這是關心。”

她不再說話，微微閉上了眼睛，心裏卻是油煎一樣，更加坐立難安。

蘇敏沒有想到秦錚直接把她帶到了青山鎮上最好的酒店，說道：“去開個房間，你去洗洗澡，好好休息一下，這裏比你媽那裏條件好些，別再感冒了。”

蘇敏並沒有動，說道：“我不要。”

秦錚一字一句說道：“你是想這一副樣子站在他面前嗎？”他把她的身體轉過去，車窗上映出了她的影子，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憔悴地不成樣子，尤其身上還穿著穆婉婉的那件花色裙子，艷麗地刺疼了她的眼睛，尤其還是那樣低的領口。她閉了一下眼睛，說道：“好，我去。”

蘇敏一直跟在秦錚的後面，秦錚定好了房間，然後一直把她送到了房間裏。

蘇敏囁嚅著，想說點什麽，秦錚伸手撫摸了一下她的發頂，然後說道：“我在外面呢，你進去吧。”

蘇敏轉過身來，走進了浴室，背靠著房門，半晌沒有動彈。

91縱使相逢應不識（12）

蘇敏收拾妥當了才走出來。秦錚站在窗邊，正望著遠處。聽見聲音，忙轉身，指指床上，說道：“知道你來的著急，給你買的，找了一家專賣店，還可以將就一下。”

蘇敏這時才看見，床鋪上放著一件牛仔，和白T恤。她這才明白，秦錚是趁著他洗澡，給她買東西去了。蘇敏頓時覺得眼睛裏酸酸的，秦錚靜靜說道：“我先出去，你先換衣服。”

他從她的身邊走過去，蘇敏一把拉住了他，秦錚望向了她，因為剛從浴室裏出來，頭發被白色的浴巾包裹中，臉上的皮膚也白的發亮，一直延伸到胸口。秦錚眼睛轉開來，望向了別處，問：“怎麽？”

蘇敏低聲說道：“謝謝你。”

秦錚拿下了她的手，沈默著走了出去。

現在是白天，蘇敏終於看清了這裏的情景。從石板橋上折向旁邊的緩坡，再穿過一片小樹林，就出現了一條窄窄的紅磚鋪成的甬道，高低不平的，一直延伸到一扇黑色的鐵門前。甬路的兩邊也是這樣高大的木槐樹，槐花已經殘了，可是還殘存著那些馥郁的香氣。

那天夜裏那種不顧一切的勇氣已經消失，蘇敏覺得膽怯，許浩然曾經熟悉得像是另一個自己，可是如今他們之間隔著什麽？時光，距離還有病痛，物是人非事事休。

秦錚低聲說道：“去吧。”

蘇敏慢慢走到前面，走到鐵門面前。輕輕一扣，裏面的狗頓時叫起來，然後還是那個女生，斥道：“肥果，別叫了，如果再不聽話，我就不給你吃飯了，知道了，不能隨便亂喊。”

那狗果然聽話地住了聲，緊接著女孩問：“是誰？”

蘇敏沒有回答，秦錚輕輕把蘇敏拉到她的身後說道：“是我！”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女孩子出現在眼前，看見秦錚，一臉驚訝，說道：“秦先生，怎麽是你？”

待到她的目光落在蘇敏身上，那臉色立即變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說道：“蘇小姐，原來是你。”

秦錚說道：“曉敏，不請我們進去嗎？”

那女孩子依舊冷冷的，眼睛沒有離開蘇敏的臉，她說道：“對不起，我把秦先生當成客人，可是有的人是不受歡迎的。”

這樣直接，蘇敏見她眼神是分明的敵意，不由放低了聲音：“我就是想看看他，沒別的。”

於曉敏說道：“你這又是何必，他不會見你。”她盯著蘇敏，眼見得蘇敏的眼睛立刻黯淡下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半句話。

她繼續對蘇敏說道：“你不知道嗎，你去看他會要了他的命！”

蘇敏眼睛裏驟然蓄滿淚水，盈盈欲墜。於曉敏皺了眉，說道：“蘇小姐，你和他一起長大，應該最是了解他，難道連他這一點心思都不明白嗎？他不見你，是因為不想讓你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再者你見了他又能怎樣，除了哭還會做什麽？醫生說了，他現在不能情緒激動。今天，我們也當面鑼對面鼓的說清楚，他沒多少時間了，他的身體在急速的衰竭中——”她沒有再說下去，聲音梗在喉嚨裏，許久，她清一清喉嚨之後說道：“蘇小姐，請你體諒我們。”

蘇敏的心顫栗著，面前的這個女孩子坦白，潑辣而直接，她的話像是一把把銳利的刀子，可是卻句句在理，尤其最後一句，“蘇小姐，請你原諒我們。”“我們”這個詞讓蘇敏明白，她和許浩然的世界遙遠地再也無法跨越，他們之間的聯系被生生切割了，許浩然的生命早就沒有了她的位置。

蘇敏仍然想努力一把，說道：“我就想看看他，不會讓他知道，不會讓他看見我的。”

於曉敏說道：“有這個必要嗎？蘇小姐，如果我是你，我會體諒浩然的苦心。他當初離開你，就是想要你幸福，你——”她看了秦錚一眼，說道：“你已經有了自己的幸福了，就不要再橫生指節了。要不然讓自己傷心，也讓身邊的人傷心。”

蘇敏無言以對，當初許浩然的自己做的決定已經讓她卡在了這個位置上。

蘇敏低著頭，眼淚從她的眼圈裏滴落下來，啪嗒啪嗒落在她自己交握的手上。秦錚心裏一陣不然，他說道：“於——”

於曉敏直直打斷了她，說道：“對不起，秦先生，我該說都已經說完了，你們回去吧。”

說罷，不再看他們，直接把門關上。

蘇敏站在那裏，沒有動。秦錚只好拉著她的手，說道：“我們走吧。”

蘇敏身不由己地被他拖著走了兩步，卻突然掙脫了秦錚的手，再一次奔到鐵門邊，哽咽出聲：“許浩然，你說過的，你說我們兩個會信任彼此，在一起一輩子的。你就是這樣信任我的？你以為我什麽都承受不了，還是會拋下你不管？你以為這樣做是我會感激你，我告訴你這是自私，你憑什麽私自決定這一切？你憑什麽替我做這個決定？許浩然，我恨你，我絕不會原諒你，絕不會——”

那扇鐵門裏寂靜無聲，毫無回應

秦錚百味雜陳，抱住她，低聲說道：“我們走吧。”

蘇敏攀著門上鐵環，手指細如竹枝，整個人顫栗這，可憐到極點。秦錚一點一點把她的手指掰開，說道：“我們回去，如果你想要見他，我來想辦法。

蘇敏淚盈於睫，只是直楞楞地看著他，像是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秦錚說道：“我們走。”

蘇敏的猝然的向他撲了過來，她暈了過去。

蘇敏覺得自己像是做了悠長的夢，夢裏全是許浩然的影子，笑得那樣開心，眼睛瞇起來，露著雪白的牙齒，對著她伸出手來，她向著他跑了過去，可是他只是微笑地看著她，什麽也不說，只是向她擺手，慢慢遠離她——蘇敏尖叫著，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睛裏帶了花紋的天花板了，陌生極了。她心思紊亂，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身在何處。

在床上安定了一下心神，她下意識叫著：“秦錚——”四周安安靜靜地沒有任何回應。從床上走下來，她打量著周圍的擺設，才明白過來是在原先的那間賓館裏。

正在這時，門微微響動了一聲，走進來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的姑娘，一看就知道賓館裏的服務員。她看見蘇敏說道：“蘇小姐，你醒了，秦先生讓我過一段時間就過來看看你醒了沒有，我已經進來過兩次了。”

92縱使相逢應不識（13）

蘇敏輕輕點頭，問道：“秦先生呢？”

那服務員笑吟吟地說道：“秦先生有點急事，出去了。他讓我跟你說一聲。”

蘇敏“喔”了一聲，便有些呆呆的坐在床邊。

那服務員輕聲問：“蘇小姐，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蘇敏搖搖頭，說道：“我沒事，你先出去吧。”

那服務員說道：“蘇小姐，要吃點東西嗎？”

蘇敏站了起來答所非問的說道：“現在幾點了？”窗簾低垂，遮住了所有的光線。

那服務員回答：“下午三點。”

蘇敏沒有想到自己睡了這麼長的時間，她又問道：“秦先生，出去很長時間了嗎？”

那服務員回答：“一個多小時了，好像是什麽急事。”

蘇敏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幾下，她說道：“嗯，知道了，你出去吧。”

待到那服務員出去，蘇敏找到了自己的手機，撥通了秦錚的電話，只不過不知道怎麽回事，那邊只是反反覆覆地回響著一個女子的甜美的聲音：您撥打的用戶無法接通。

蘇敏越發心慌起來，那種奇詭的心慌越發襲上心頭。她想了想，拉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卻沒有想到，門口外邊還站著那個年輕的服務員，她看著蘇敏要出去，急忙說道：‘秦先生吩咐過我們，您不能出去的。’

蘇敏徑直向著外面走去，那服務員也不敢十分阻攔，只是陪著笑臉，跟著蘇敏說道：‘蘇小姐，不要讓我們為難！’

蘇敏沒有理他，她心裏的忐忑越來越甚嗎，她沖出樓梯，直接向著賓館外面跑去。

那服務員有些不放心，還在跟著她。她越跑越快，越過了石板橋，折向了山坡。就在這時她聽到一聲尖厲的呼哨，緊接著嗩吶的聲音，高亢，哀婉，如泣如訴。她怔怔地停駐了腳步，嗩吶的曲子清晰地映入了耳朵裏，這是青山鎮的哀音，有人死了。

那曲子反反覆覆地吹著，然後是女人淒厲的哭泣，她呆呆地望向了所有聲音的來源，就在樹林深處的宅子裏。

是他嗎，是他出了事嗎？

蘇敏踉踉蹌蹌地向前面跑過去，而這條路是這樣的長，長的隔斷了所有的念想，也隔斷了生死。

蘇敏趕到了許家，有很多人在，除了於曉敏，許浩然的媽媽，還有鎮上幫忙的人。她的目光漫漫地越過眼前的人，直直地向著屋子裏走過去。那裏曾經躺著她傾盡生命愛戀的人，她無數次的想象過他們重逢的畫面，可是卻從來不知道是以這樣的方式。

所有的目光向著她齊聚過來，她視若無睹，沿著那條紅磚的甬路，，慢慢走著，過去的一幕幕出現在她的眼前。那一年的夏天，青山鎮上的雨水特別勤。有一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就是這樣又下起來大雨，其他的同學都被家裏人接走了。彼時她還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穆婉婉是不會管她，爺爺的身體越發不好，奶奶這個時候應該在家裏煎藥。教室裏只剩了她一個，她望著外面狂風肆虐，豪雨如柱。校園裏的雨水越漲月高，漫過了教室的臺階，隔著門縫漫過來，椅子的半截腿淹沒在水裏，她爬上了桌子。天色越來越暗，她蜷縮在桌子上開始唱歌給自己壯膽，可是空曠的教室裏回蕩著她一個人的聲音，她越唱越小聲，窗外搖晃的樹枝如同鬼魅。

外面的雨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的，教室的裏的水也沒有在上漲，她蜷縮在桌子上看著外面發呆，後來竟然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教室裏亮著一片燈光。她看見了許浩然的趴在她的面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著她睜開了眼睛，眼睛瞇成一道細細的縫，他說道：“你醒了？我下午的時候，看見雨下的大，光顧著跑了，也沒註意你。後來你奶奶到我們家問，我才知道你沒有回來。你可別怪我，以後我不會拋下你了。”

蘇敏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這個時候，其實她剛從穆婉婉那裏搬出來剛剛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而許浩然奶奶的家就在他們家的隔壁，許浩然是她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倉皇中，她抓住了許浩然的手，說道：“以後你說話算話。”

許浩然說道：“那個是自然。我會陪著你的。”

這大概是他們之間最初的承諾吧。後來也果然如他說的那樣，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上了初中，高中，雖然他們雖然為了避開一些流言蜚語，表面上漸漸疏離，可是暗地裏卻更加親密。他和奶奶的那個小家為她擋住多少不堪的覬覦，給了她多少溫暖和呵護。

上高二的時候，小樹林的第一次接吻，他們緊張牙齒碰到牙齒，面紅耳赤。他們曾經偷偷爬到那邊的山梁上，許下誓言，不離不棄，天地萬物皆是證人。

可是他還是食言了，拋下了她，徹徹底底的。

秦錚站在那些人群中看到了蘇敏。她在許家的門口暈倒，他只好把她帶到賓館裏，照顧著她。卻沒有想到於曉敏給他打來了電話，告訴許浩然已經不行了。他匆忙之間，把蘇敏托付給了賓館的服務員，然後就趕到了許家。上一次他見到許浩然的時候，就有了那種不好的預感，只是他沒有想到會來的如此之快。

秦錚站在許浩然的床前，床上的人只剩了一副骨架，好像比起上一次見到他更加瘦了些。只剩了一雙眼睛還算清明，一眨不眨地望著秦錚，那眼睛裏包含的情感太多，秦錚無法一一解讀。

許浩然的媽媽站在一邊，無聲的抹著眼淚。另外還有於曉敏和鎮上的一個醫生在。

於曉敏望著許浩然良久，低聲開口，說道：“他還有幾件事情放心不下，也沒有別的人可以信任，只能和秦先生說一聲了。”

秦錚在喉嚨裏應了一聲，他心裏像是墜著一塊石頭，說不清是什麽樣的感受，覆雜難辨。

如今許浩然連自己的意思都不能表達，全憑著眼前的女孩子的猜測。只是秦錚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做到毫無阻礙，心意相通。

那於曉敏走到許浩然的床前，癡癡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浩然的意思是等他死了要把自己的身體捐獻用於醫學的研究。”

秦錚渾身一震，看向了許浩然。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再睜開來。

許浩然的媽媽在一邊苦出聲來，壓抑的低泣，她說道：“這個個不行，浩然最怕疼的，我不能讓他被人用刀子割。”

於曉敏並不去搭理許浩然的媽媽，只是望向了秦錚，眼睛有股淩冽之氣，她說道：“浩然的願望只有這一個而已，這件事就交給秦先生去辦吧。”

於曉敏握住了許浩然幹癟的雙手，再沒有說話。

秦錚從來沒有想到許浩然交代只有這一個，他盯著他的眼睛，問：“那她呢？”

許浩然的沒有任何的表情，他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了，眼睛裏已經有了清亮的水汽。於曉敏低聲說道：“關於蘇小姐，他要說的話都寫下來，在那些筆記中。怎麽處理秦先生，自己看著辦吧！”

秦錚的心裏充滿裏澀意，自從他媽媽出事之後他再也沒有流過眼淚，可是這一刻他的眼角重新有了濕意。

93縱使相逢應不識(14)

屋子裏一片安靜，夏日的陽光是這樣的好，透過紗窗，映滿了一地。可是窗上那個人卻與陽光無關，與希望無關。

於曉敏的聲音又重新響起來，慢悠悠的，說不出的淒楚：“浩然，我，你就不用擔心了。如果沒有你，我過得什麽日子，你不是不知道。跟在你身邊的這幾年，是我過得最平靜，最安逸的日子。你放心吧，我會安排後自己的，不依賴任何人，我也會過得好。還有許媽媽，你也放心，我會替你照顧她，不會讓她再去幹苦活，累活，你的心思我全都明白——”

於曉敏絮絮叨叨的說著一件件的事情，講述著那個小山村裏的希望小學，哪個孩子長得高了，哪個孩子上了什麽學校——一一道來。這些事情對秦錚來說是全然的陌生，可是他也能從這些小事中窺見許浩然這幾年的生活，並不是全然的虛度，他忍受著病痛的折磨，卻對別人奉獻著自己。秦錚知道這是另一種人生，許浩然的靈魂用這一種方式得到了完滿。

陽光漸漸西移，終於被郁郁蔥蔥的樹木遮擋住。房間裏陰暗起來，於曉敏的聲音戛然而止。秦錚望向了許浩然，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蘇敏踏上了房間的臺階，她覺得自己的心裏像是著了一把火，會把這裏的一切都夷為灰燼，連同她自己。

她推開了那扇房門，直直向著臥室奔了過去。可是那裏什麽也沒有，簡樸的一張床上，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怪不得沒有任何人阻攔她。

她無力站住，幾乎顛仆在地，後面有一雙手扶住了他。不用問，她也知道是誰，明明知道她的心意，卻還一味的把她扔在賓館。蘇敏的心裏湧上了一股恨意，來勢洶洶，不能控制。她勉力抓住了旁邊的椅子，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她推開了他的手，回過頭來，看著他，問：“他呢？”

秦錚不語，他只是擔憂地望向他，可是從她的眼睛裏，他看到決裂的恨意。

她死死絞住了雙手，卻遏制不住身體的戰栗，問：“為什麽連你這樣做？為什麽？我只是想看他一眼而已，為什麽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

秦錚還是沈默著，他無法回答。或者不論他怎麽回答，都不能降低她心裏的恨意。她只是找一個發洩的渠道而已，他是最合適的那個人選。

蘇敏眼淚滂沱，喘著粗氣，說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妄想，妄想！”

他知道她說這話時什麽意思，他幾乎心驚的發現，他們之間有了一道割裂的鴻溝，也或者它本來就存在，而他以前選擇了忽視。

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來：“蘇小姐，請回吧，這裏的一切都好像與你無關，你不要在這裏大呼小叫，死者為安，蘇小姐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蘇敏知道是她，那個也叫“敏敏”的年輕女孩，這個時候儼然是許家的女主人了。

蘇敏回過頭來，只見她一身黑衣，越發襯得臉色雪白。憤恨和嫉妒的情緒充盈在蘇敏的胸腔裏，她恨恨地盯著眼前的女孩子，有一種要撒潑的沖動。那於曉敏撇撇唇角，說道：“蘇小姐，你回去吧，這裏的人都不歡迎你，他活著的時候不想看到你，如今他不在了，你也不要擾他的清靜。”

蘇敏滿心刺痛，她覺得這女孩子的話，荒謬到了極致。可悲的是他她竟然無法反駁。

許浩然的媽媽也走了進來，憐憫地看著蘇敏，說道：“孩子，你不要這樣，對他來說，是最好的解脫。他受的罪太多了。”

蘇敏淚眼迷蒙地看向許浩然的媽媽，嘴唇顫抖著問：“他有沒有——說什麽，關於我的？”

許浩然的媽媽默然，蘇敏頓時覺得四面楚歌，她有一種陷在夢幻中荒謬感，自己所有的心傷都是多餘的。

許浩然已經不在了，自己有什麽立場站在這裏呢，向別人質問。連他們的曾經的感情，她都懷疑是不是存在過。

蘇敏轉過身來，走出了許家的院落。秦錚什麽也不敢說，只是沈默地跟在她的後面，就怕她出事。

蘇敏走出了通向許家的甬路，折向了另一條小路。那裏可以通向上梁上的一片小樹林。她起初是走的，後來變越開始跑起來，越跑越快，像是瘋了一樣。

秦錚心驚肉跳，他不敢說話，也不敢阻止她。腳下的雜草，伸出的樹枝樹杈，她全然不顧，只是向前，一直走到那片小樹林裏。

秦錚突然想起來，他剛到青山鎮的那一段時間，好像時常看到他們兩個人攜著雙手來這裏。他不由瞥向了青山鎮上秦家的房子，果然是正對著這裏。

蘇敏停了下來，她走到一株合抱粗的樹前面，細細地摩挲著，在尋找著什麽。斑駁的樹皮，全然天成，那裏是沒有。她揚起頭來，或者這就天意吧。她和許浩然在這一株樹上曾寫用把匕首刻下兩人的名字，還寫了一生一世四個字。如今湮沒在歲月的光影裏，再也無處追尋。

她抱住了那棵樹，放聲痛哭。有一兩只棲息的鳥兒撲撲楞楞飛起，尖叫了幾聲，盤旋而去。

可是日子總會如常的過下去。四季輪換，歲月更疊，並沒有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停滯了下來。

他們已經從青山鎮上回到了c城，各自進入了正常的生活軌道，表面上似乎什麽也沒有改變，可是秦錚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麽。蘇敏再也沒有提起過關於許浩然的一切，她已經恢覆到了平常的樣子，平靜上下班，和同事們相處，有時候也肖珊珊出去胡鬧一番。可是對他，卻真真切切不一樣了，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客氣和疏離，是在不知不覺的距離的拉大。

94意外（1）

一開始，她並沒有不理秦錚，兩人有時候也會出去約會，甚至她也並不反對秦錚去他的公寓，只是再也沒有象以前一樣親密的機會。他有的時候故意找借口留宿在她的公寓，她也總是不放心病人為借口，再一次回到醫院，一待就是一晚上，徒留他自己一個蜷縮那間小公寓裏失眠到天亮。

漸漸的秦錚發現自己要接近她都是困難的，對於一個外科醫生來說，只要找工作來做，那必然有無數的工作等著她。她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醫院裏，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永遠打不通。打到護士站或者她的辦公室中，接電話的不是她本人，她永遠都在忙碌中，手術室，病房，似乎前一段時間她請的那些假都被她加倍補上了。秦錚知道這或者是她的另一個策略，是不知不覺的疏遠，然後完全退出他的生命。

他發現在蘇敏像是一條滑溜的魚，曾經在他的手裏短暫停留過，如今從他的指縫間溜走，游向了遠方。而他竟然無能為力。

這幾日，老秦的身體每況愈下，年輕時候不良的生活習慣終於還是留下了烙印，冠心病，高血壓，糖尿病，老秦都占全了。尤其是心臟方面的問題，按照醫生的診斷，非得手術不可。老秦對手術的事情嗤之以鼻，他剛到美國修養過一段時間，那個時候的診斷還是以藥物治療為主，沒有手術的必要。比起中國的醫生的技術水平他當然更願意相信美國人的。可是秦錚卻漸漸發現，這半年的時間，他的身體體質下降的厲害。只不過老秦也是拗脾氣，他不願意做的事情，別人也勉強不了。秦錚雖然對老秦的感情有些淡漠，可是畢竟是他的父親，他這一段時間忙的很，也該去那邊看看去。

這天下了班，他先給蘇敏打了電話，蘇敏的電話沒有人接，他自己頓時覺得沮喪，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讓她自動自發走到他身邊來。以前對感興趣的女人也不是不沒有用過，半逼迫半誘哄，可是對蘇敏他總是存了一點癡念，不屑為之。

他回到了老秦那裏。一進院子，就聽得鋼琴的聲音，叮叮咚咚的響。秦錚停好了車子，直接走了進去。只見薇薇安正坐在鋼琴前面彈著曲子，沈春坐在沙發中閉著眼睛聆聽，頗為認真的樣子。秦錚心裏冷笑一聲，以沈春的審美，對那些古典的曲子能不能聽出二四五六來都是問題。

聽到他的腳步聲，薇薇安立刻停了下來，忙站起來，清脆地打了一聲招呼：“大哥！”

秦錚雖然不喜歡沈春，可是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並沒有成見，對她一向和氣。

沈春看見她似笑非笑地，說道：“還是很有孝心的嗎，我以為你至少還得待個十天半月的才會來。”

沈春總是習慣了話中帶刺，秦錚也不搭理她，徑直向著樓上走去。只有薇薇安看著他和沈春之間暗潮湧動，吶吶了一聲“大哥。”沈春沒地撒氣，咬牙切齒說道：“大哥，他是你哪一門子的大哥，快去，該幹嘛幹嘛去。”

薇薇安不敢再說什麽，又坐在了鋼琴前面的椅子上。

秦錚已經站在二樓的樓梯口自然對客廳裏的一切清清楚楚看在眼裏。老秦看女人的眼光是在不怎麽樣，沈春這樣的女人總是把貪婪，粗俗掛在表面上。

秦錚挑挑眉然後向著書房走去。他在門上輕輕扣了幾下，裏面竟然毫無回應。他心裏一驚，急忙推門，卻見老秦趴在書桌上，一動也不動，涎液從嘴裏流出來。他奔到了老秦身邊，藥丸散落在書桌上，地上，手機也掉在了地上。

秦錚趕緊撥打了急救電話，然後把老秦平放在在地上，給他做心肺覆蘇，汗水從他的額上冒出來。二樓下的還一無所知，叮叮咚咚的鋼琴聲依舊回響。

呼嘯而至的救護車打破了秦家的平靜。沈春顯然沒有想到老秦會出事。老秦是一個要強的人，輕易不會在別人的面前露怯，就是不舒服也會死撐著不說。沈春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老秦什麽事情都沒有講清楚，就出了事。她自己只有一個女兒，還沒有成年，自然是成不了氣候的，這樣家裏公司所有的東西都掌握在這個繼子手裏，偏偏這幾年她手底下也沒個計較，看到什麽喜歡的東西就買，錢像流水一樣的花了出去。再想一想她和秦錚的關系，就只有更加頭疼。

老秦住進了二院的心外科。所幸秦錚給他進行了心肺覆蘇，贏得了一點時間，到底是把命都保了下來。沈春看著老秦暫時於性命無憂，也喘了一口氣，最起碼她的靠山還沒有倒。

老秦的病情還是會影響到永達的一些大的收購方案，所以對外一直保密。老秦這一病，永達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了秦錚一人的身上。原來的時候，他只是負責一部分的業務，現在事事都要操心。再加上原來跟著老秦的一些老員工，大部分存了觀望的心態，敷衍了事，陽奉陰違。秦錚受到掣肘，公司裏的事情處理起來便有些不順手。後來那些屬下見他做事幹凈利落，殺伐決斷比老秦有過之而無不及，才逐漸改變了看法。

老秦在醫院裏事事需要人，沈春是指望不上的。秦錚給老秦雇了兩個護工，伺候他，只不過沈春雖然不伸手幫忙，挑剔卻是一流，不到三天，一個護工已經辭了工，還剩了一個看在錢的份上勉力為之。

秦錚並沒有被公司的事情難倒，卻被沈春招惹出來的這些事弄得焦頭爛額。當醫院那邊又打過來電話來告訴他另一個護工也要辭職的時候，他立刻就炸了毛。

他趕到了醫院，走廊上沈春還在和那名護工喋喋不休，一會兒嫌人家手腳不利落，一會嫌人家不盡心。那名護工氣的臉紅脖子粗的，一看見秦錚就立刻討了工錢就要走。秦錚安撫了她一番，讓她先去休息，然後回過頭來，盯著沈春，一言不發。

沈春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她梗起脖子，說道：“幹嘛？她拿了錢，說她一下不應該。”

95意外（2）

秦錚冷冷一笑，說道：“那好，讓她走，我們也不用再找人了，你來做！”

沈春自從跟來老秦，向來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一見秦錚動了真格，便軟了口氣，說道：“我身上事情多，做不來。”

秦錚繼續看著她，說道：“要我把你這幾天做了什麽都說一遍嗎，前天下午，你去做了美容spa，一呆就是三個小時，昨天上午，約了美甲師是不是？今天下午，不是還要去游泳嗎？聽說請了私教。”

沈春的臉色頓時慘白，她說道：“秦錚，你是不是變態？你竟然讓人跟著我。”

秦錚說道：“我沒那個閑工夫，只不過你做事沒有個顧忌，難保不被 別人看在眼裏。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待著吧，要不然這些年賺的那些賢良名兒不全都白費了？”

沈春終於還是老實下來，低下了頭。秦錚又去病房看了一眼老秦，自從那天下了手術臺，老秦就通著氧氣，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昏昏欲睡。醫生說他出事的時候，雖然一直給他做心肺覆蘇，只怕也傷到了一部份的大腦，要想恢覆到以前大概是不可能了。秦錚看著他，不免也生出幾分感慨來，最怕的就是英雄末路，總是給人一種心有戚戚焉的悲涼。老秦的前半生也算是才叱咤風雲，只怕最後也只得與病床為伴了。

秦錚走出了病房長舒了一口氣，病房裏的空氣叫他覺得窒悶。這時正是早上上班的時候，醫院裏的職工三三兩兩地從外面走進來。秦錚半倚在在車身上，點上了一只煙，望向了醫院的門口。

果然過了不久，蘇敏走了進來，頭發盤在發頂，一身灰色的小西裝，十幾天沒見，明顯瘦了些，臉頰連著下巴的弧度格外明顯。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的。

秦錚走到了她的身邊，她並沒有發現，直到撞到在秦錚的身上。她擡起頭來，一看是秦錚，似是怔了一下，可隨即恢覆了自然。她開口問：“你來了，不過我現在沒有時間。”

還是明顯地推拒，秦錚心裏一陣黯然，自從青山鎮回來後，他們連一次知心的話都沒有談過，緊接著便是老秦的事情。這十幾天，秦錚覺得自己就像是繃緊的弦，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從來沒有想今天這樣疲憊過。

秦錚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是我父親病了。”

蘇敏一楞，這才知道他並不是為了到醫院找她的。而且明顯，他臉色憔悴，眼底有些青色的痕跡。

蘇敏感到慚愧，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能這麽無情的。而且不得不承認，在秦錚為她做了很多事，他總是出現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刻。

她問：“伯父是什麽病，要不要緊?”

秦錚說道：“在胸外科，剛做了開胸手術一周。現在有些事情還不好說。”

他臉上是掩不住的感傷和黯然，蘇敏沈默了一下，說道：“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秦錚只是搖搖頭，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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