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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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舒服到了極點,只是那種不耐煩的樣子倒像是要不到禮物的孩子一樣。

這是第二次她見到了他睡覺的樣子,第二次,這個數字掠過蘇敏的腦海的時候,她悚然心驚。第一次,第一次是什麽時候,不知道怎麽回事,蘇敏的眼前光怪陸離起來,是隔得很遠的前塵往事,可是那麽多的細節她卻記得清清楚楚。

42寥落悲前事(5)

第一次的時候是在那間連鎖飯店裏,低垂的窗簾遮擋了所有的光線,她睜開了眼睛看著黯淡的光線下,觸目所及都是一片模糊的白色。頭疼,像是有一根針在太陽穴處戳,神經都被想挑斷了一樣。她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繼而發現,身體也似 碾壓過一樣,渾身酸疼,更有某處,似是火燒一樣。

她頭腦混沌,一些片段就像是電影的鏡頭來回閃。燈紅酒綠,觥籌交錯,一群人都在聊天,玩笑,起哄,打牌,唱歌,熟悉的,半熟悉的面孔,卻不是她最想看到的那一個,那個人是始終不在。這些天,她打了無數電話,可是回答的她的只有那個甜美空洞的聲音:“你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這是上了大學之後的第一次同學集會,她以為他會來的,可是這裏面滿屋子人卻不是她要找的那一個。

這是她第一次喝酒,從來也不知道,酒也是好東西。怪不得古人一喝酒,就寫詩的,原來喝了酒,一個人真的像是要飄起來一樣,歡樂像是長了翅膀的小蜜蜂一樣來回嗡嗡地響著,她笑起來,拿起自己的包包,悄無聲息地然後走出了包廂。

行走在馬路上,她還是保持著微笑,可是腳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只覺得沒有力氣。她挺起身體,努力地想保持直線,可是一個踉蹌,就要栽下去。一雙手抱住了她的身體,過了很久,她才擡起頭來,看了面前的一個人的臉,帶著焦灼和憐惜,問:“你磕到哪兒了嗎?”

她認出了他,他果然來了。她反手抱住了他,眼淚浸濕在他的衣衫上,只有反反覆覆的一句:“你去哪裏了,我找不到你。”

他抱著她站了很久,只是不說話。她一向是膽小的,這個時候滿臉的淚沾到了他的臉上,嘴裏喃喃叫著:“浩然,許浩然,我只有你了,你不要丟下我。”

她覺得自己是像是被人拋棄的一只小狗,而眼前的這個人帶著她熟悉的一切氣息。

後來,她覺得難受極了,大吐特吐,再沒有力氣站起來。可是身邊的那個人一直都在,照顧著她。她只是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了像是一個耍無賴的孩子,她知道他是她這唯一的依賴,以前是,以後更是。

再後面的事情都是浮光裏的一些影子。他把她扶到了一個房間裏,而她像是一只無尾熊一樣,只是不讓他離開。她那樣辛苦的找了他那麽久,再也不想讓她離開。還好,她找到了他,再不是孤單的一個人。

她不知道事情是怎麽開始的,只記得花灑就像是天上的雨,淋她的身上。然後面前的這個人把顫抖的唇印在她的臉上,唇上。混沌中,一波一波的撞擊,她覺得癱成了一泓水,可是似乎也不是水,倒像是被和了水的泥,被揉著,碾著,最後成了碎片,耳畔總有一個人的喘息一樣低喊:“敏,敏,是我,你知不知道是我,我愛你,很愛很愛……”她只是更緊地攀住了他的脖子,她知道是他,一直是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來回轉動,不知道身之所在,扭過臉去,到了枕畔的一張臉,是熟悉的,可是卻不是她以為的那一個人,竟然是秦錚。寒意從背上生了出來,身體裏像是破了一個洞,巨大的恐懼向她襲來。她蜷縮起來整個身體顫栗著,像是在打著擺子。

所幸身邊的整個人還在酣睡中,她只是瞄了他一眼,閉著眼睛,嘴角微翹,如同平日裏的樣子,臉上總是掛著嘲弄的表情。她閉了一下眼睛,從床上滾下來,她抓住了床單,裹住了自己,然後去找自己的衣服。她藍色的裙子和內衣都已經被洗過了,掛在衣鉤上,正對著空調的出風口。她拿住衣鉤的手,還是抖著,扯了幾下,差一點把內衣的肩帶扯下來,悉悉索索的,好容易才拿下來,把衣服一點一點穿上去。衣服上裹在身上,帶著一絲冰涼的潮氣,像極了某種令人心悸的爬行動物纏繞著她。讓她覺得寒冷和恐懼。這房間她一分鐘也不想呆,這是要毀滅的地獄,而她只想著快一點逃出去。

她拿起來自己的包包,向著門口走去。可是快觸著門把手的時候,一雙胳膊死死的抱住了他,她連頭都沒有回,卻知道他身上都是什麽都沒有穿的。他抱住她,聲音嘶啞,哀求道:“蘇敏,蘇敏,你別走,你聽我說——”

蘇敏覺得絕望而羞恥,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她乖巧懂事,好學上進,潔身自愛,她和穆婉婉是不一樣。她不止一次地和自己說過,可是如今呢,她喝醉了酒,竟然和一個有幾分熟悉的男同學做了這樣的事情。就像那那些總喜歡在她們家圍觀的三姑六婆說的,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是如此珍視自己的身體,並不是出於什麽該死的貞操觀,而是這是她證明自己努力向上的一塊遮羞布,而如今被人撕了下來。

那一雙纏繞她的手臂勒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惡心欲嘔,她勉力鎮定著自己的心神,然後說道:“我不走,你去穿衣服。”

那手的主人放開了她,然後焦灼說道:“你等我一會兒,就一會兒,我知道你一定餓了,我們一起去吃飯,我慢慢和你解釋。”

蘇敏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重新跳到床上,去拿自己的衣服。趁著這個時候,蘇敏拉開了房門,向外面跑去。

沖到大街上的時候,陽光是那樣的明亮,晃著她的眼睛,她木木地順著人流過了馬路。明明是七月的天,暑氣正盛,她卻覺得自己像是來自地獄的無主游魂,一顆心瞬間蒼老千年。

43唯你何求(1)

秦錚在沙發上動了一下,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望過去,他卻睡的依舊酣甜.她心情煩亂,輕手輕腳收拾了東西,然後回到臥室裏去。

秦錚這一睡,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因為姿勢不對,他覺得脖子有點酸疼,坐起來,打量著四周,才想起來是在蘇敏的公寓裏。這一覺竟然睡得如此之沈,恍然不覺時間。這倒也難得,他好長時間沒有睡的這樣好了。房間裏安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蘇敏不在。他站起身來,發現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隙,順著縫隙她看過去,蘇敏坐在書桌前的一張椅子上,面對著窗子,背對著他,如入定一樣。他看了很久,她始終都是一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秦錚推門而入,她聽到了聲音,手迅速往桌上一伸,似是捉住了什麽,把手放到了桌下,似是開小差被老師抓住的學生。

她轉過身來,眼睛氤氳著一片水汽,臉色倒還平靜,問:“醒了?”

秦錚若有所思,走到她的床邊,直視著她。蘇敏頓時覺得這房間逼仄的讓人透不過氣來,而且這房間,除了穆婉婉和肖珊珊,別人還從來沒有人踏入。

他問:“你手裏拿的什麽?”

蘇敏並不理他,只是拉開書桌上一個小抽屜,狀似無意向裏面一扔,抽屜飛快闔上,她說道:“我們出去說。”

秦錚已然看見了,是一個制作精細的竹蜻蜓。醒來時的那一點愜意和輕松早已經煙消雲散,不可控制的心浮氣躁已經流竄在四肢百骸。

蘇敏以及略顯吃力地站起身來,向著臥室外面挪動。秦錚站著沒動,她遲疑的轉過臉去,再一次強調:“如果你還有事,就出去說,如果沒事,那麽就回去吧。”

秦錚的臉色沈郁,看著她,只是不說話。

蘇敏微微蹙眉,知道他為什麽是這樣一幅表情,然後說道:“秦錚?”

他一把拉開剛才的抽屜,然後把剛才的竹蜻蜓拿了出來,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看,說:“他給你的。”

蘇敏定定心神,說道:“是,這是我的東西,請你放下。”

秦錚微微瞇了眼睛,竹蜻蜓敲在手心上,他說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放不下他,就算他再怎麽好,可是他一身不吭離開,連聲交代都沒有,就沖這一點,他就是不個男人!”

蘇敏的臉色雪白,呼吸一滯,她說道:“即便如此,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秦錚的怒火被輕易的撩撥起來,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只要碰上蘇敏他就變成了易怒的獅子。書桌旁邊的窗子大開著,他一揚手,那竹蜻蜓已經飛了出去。

他扭過頭來,看著蘇敏,似是挑釁一樣,說道:“你說它和我什麽關系?”

蘇敏的一顆心冷下來,仿佛將要松動的一點冰重新遇上了寒流,她覺得自己要瘋了,她將手中的拐杖重重向著他砸去,秦錚沒有動,那拐杖砸到他的胸前,說道:“你是誰?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麽這樣做?憑什麽這樣欺負人?你走,你現在就滾,馬上,我不想在見到你。”

秦錚向前一步抱住了她,一雙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她仰著頭,冷笑:“你說過要離開我遠遠地,你是不是男人,說話不算數?”

她的臉色冷的像是一塊石頭,不,不,石頭是能焐熱的,或許她是一塊寒冰,可是他的記憶裏是那樣的清楚,她的身體是熱的,是柔軟的,契合在他的懷抱裏,婉轉纏綿,令他血脈賁張。

他帶了一種厭棄的情緒,抓住她的肩,說道:“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嗯?”

那一句的尾音,雖然是咬牙啟齒說出來的,可是語調上挑,十足輕薄。

蘇敏的臉色又白轉紅,最後卻褪盡了血色,她一字一句說道:“秦錚,別讓我看不起你。”

秦錚覺得她的話如同一把利劍,字字錐心。可是他面上卻是另一副神態,挑挑眉,說道:“你什麽時候看的起過我?”

她沈默,連一句安撫辯解都沒有,那就是承認了這句話了。他的心裏如同熱水滾過,被放在心上的女人看不起,這種滋味大概不是哪個男人所能忍受的,秦錚對蘇敏恨得牙癢癢的,可是他覺得更可恨的是他自己,丟不開,放不下,大概是中了傳說中的情人蠱。

蘇敏掙紮了幾下,他始終巋然不動。她開口說道:“秦錚,你放手,在一個女人的面前炫耀你的力氣大嗎?”

他瞅著她,眼睛裏怒氣積聚,說道:“好既然我在你的心裏已經渣到了這樣的程度,我還用故作紳士嗎?”

他捏的她的肩更緊了些,把她拉到他的身上。蘇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就算是她的腳沒有受傷,她也抗不過他的力氣,何況她的腳還受了傷,根本說不上力。他抱住她往床上一坐,她收不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壓在他的身上,那只手上腳搭在他的腿上。蘇敏覺得兩人的親密無間讓她感到羞恥,她怒道:“秦錚,你放手?”

秦錚似是捉弄她一樣,重覆了一句:“我放手?現在我改主意了,既然我就是流氓人渣,我何必要委屈自己迎合你的意思。”

蘇敏說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秦錚盯著她的眼睛,嘴唇已經堵了她的唇上。他的舌尖靈活的啟開了她的唇,長驅直入。蘇敏哆嗦了一下,背上的寒毛都立了起來。秦錚是什麽樣的人,她不是不知道,只因為一點心軟就讓他得逞。她覺得自己昏了頭,低估了他的無賴,而且她更恨的是自己,他的接觸竟然讓她的身體有了變化,像是有一股熱流在全身流竄,幾乎不能自持。連秦錚都感覺到了她的變化,暴風雨一樣的猛烈變成了和風細雨的溫柔,他輕啄著她的唇,她的膩白的頸項和鎖骨,呼吸熱熱的噴在她的肌膚上,讓她沒有了抵抗之力。

她的身上穿著一個白色的T恤,他輕輕一扯,手已經從衣服的下擺伸了進去,他指尖冰涼,蜿蜒而伸,壓在了她的胸口上。他的喘息漸重,聲音粗嘎,在她的耳邊低喃:“蘇敏,敏敏,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我做夢的時候都會想你——”

44唯你何求(2)

他全身的肌肉緊繃,身體的某一處蓄勢待發。可是蘇敏的心裏卻一寸寸的冷下去,在一陣暈眩中,她看到一副久遠的的畫面。那是寒冷的冬夜,她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了,四周是籠著一片的黑暗,她害怕極了,赤著腳,從黑暗的廂房裏走出來就站在臥室的門口,看著一對男女如困獸之鬥,扭曲在一起。那個男人是陌生的一張臉,而女人則是穆婉婉——。

蘇敏突然掄起一只手,向著秦錚的臉上擊過去。秦錚萬萬沒有想到她此時會突然出手,他的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所有的激情都如褪去的潮水,頃刻間煙消雲散。

秦錚愕然地擡起頭來,望著她說道:“蘇敏?”

蘇敏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冷然說道:“你是我當成了你的未婚妻還是你的那個情人,我坦白告訴你我對於稱為你的那些女人中的一個一點都不感興趣。”

秦錚瞅著她,似是要看穿她,他說:“你非得這樣說話嗎?”

蘇敏沈默著。

他說:“蘇敏,你害怕是你自己,其實剛才你是有感覺的。你以為自己愛的是許浩然,這個意念是一個精致的籠子,套住了你。可是你不知道的是,你早就變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就是不明白你這樣生活有什麽意義?”

蘇敏覺得真是瘋了,她一向是冷靜地理智的,並且以此自豪,可是他的話卻像是一把手術刀,劃破了早就存在的膿瘡。

蘇敏仰起頭來,她說道:“真是笑話,我生活的有沒有意義與你有什麽相幹?”

秦錚逼視著她,擡高了聲音,說道:“蘇敏,你說這話是在戳我的心嗎?我明知道我對你是怎麽樣的?”

蘇敏說道:“明知道,對不起,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想再見到你,請你走。”

秦錚問:“你究竟在在害怕什麽,恐懼什麽?要接受我,有那麽難嗎?”

蘇敏冷笑出聲:“秦先生,我請你想明白。你現在的身份還是某人的未婚夫呢,我並不想扮演破壞某一種角色。”

秦錚說道:“好,如果是為這個,我可以馬上為你解決掉。用這個做借口嗎?”

蘇敏說道:“誰規定我必須要回應你的,我不愛你,我愛的那個人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就算他拋棄我,可是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

這才是實話,秦錚望著他,良久才說道:“你是個瘋子,可悲的是我也瘋了——”

蘇敏一直走到門口,拉開了房門,冷冷看著她,說道:“請你離開。”

他望著她,眼神悲涼,一聲不吭走了出去。

蘇敏終於拆掉了腳上的固定石膏,上班去了。回到了熟悉的環境中,手術室,門診樓,病房,唯有穿梭在這樣的地方,才能安撫著她心底的惶惑和不安。第一天,上班銷假的時候見到了楊主任,沒有想到楊明飛也在他爸爸的辦公室裏,看見她進來,神態中略微有些不自然,揚手打了一個招呼,說道:“蘇敏,這麼快就來上班,腳好了。”

她微笑點頭,言簡意賅,說道:“是呀,已經好了。”

楊明飛說道:“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也沒去看你。”

她搖搖頭,說道:“都是小傷,不用麻煩。”

兩個人客氣而疏離,她想要的結果已經達到。

楊主任看見她,態度依舊和藹,眼神中滿是有著關愛,說:“好了嗎?是不是太快了,作為一個外科醫生,首先應該愛護自己的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應該走的程序已經結束,她微笑說道:“我已經好了,謝謝主任。那我先出去工作了。”

她退出去,輕輕闔上了門。裏面楊主任略顯不滿的聲音傳出來:“你怎麽那麽膚淺,我看著蘇敏挺好的,她跟著我幹了這麼長時間,我還是了解她的秉性的。”

楊明飛說道:“我不是偏見,而是你沒見過她媽媽那做派。我媽媽以前說的都對,其實人還真也挺覆雜的。有些事情不是只有表面那麽簡單。”

楊主任說道:“你媽媽是婦人之見,你也是?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麼聽你媽媽的話呢?”

蘇敏站在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裏面的一切爭論於她已經雲淡風輕,再無關系。

蘇敏重新投入了工作中,工作可以把她的所有的思緒全部填滿,再無其他。新的病人,新的手術,上午的時候,她上了兩臺,稍稍覺得有些吃不消,腳跟隱隱作疼,身體還真是做不得假的。楊主任也許看出了什麽,讓她下午的時候轉了門診。

吃過午飯的時候,她便想去門診樓。走過護士站的時候,才想起來點什麽,問了一下一邊的小護士:“原來重癥監護室的重癥患者呢,是轉院了嗎?”

小護士翻了一下病人的記錄才問:“蘇醫生,那個患者已經去世了。”

蘇敏倒沒有意外,他的情況本來就覆雜嚴重。她問:“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護士回答:“就是前天吧,他老婆還在醫院裏大鬧了一場呢!”

在醫院裏這種事情也是常見,那護士解釋說道:“她也不是跟我們鬧,是和她老公公司的人,反正狀況挺激烈的。幸虧你不在,蘇醫生,我們幾個都嚇壞了,他們公司的人報警處理的。”

蘇敏微微皺了眉,便沒有問下去,轉身走了。

她在門診上了一下午的班,雖然大部分的時候是坐著,可是工作量卻很大,她說的口幹舌燥的,快到下班的時候才喝了一杯水,就在這時,來了最後一個病人,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簡樸,臉色白皙,眼睛內雙,微微上挑,想當年也是一個娟秀女子,只是眼角皺紋很深,處處都是歲月痕跡。。她手中的病例交給了蘇敏,似乎有些緊張,囁嚅著不知道怎麽開口。

蘇敏看了她一眼,直覺的她的面目似曾相識,她翻著對方的病例,一看名字:許默雲。姓許,蘇敏只覺得自己的心突突跳了兩下,再看向家庭住址,果然是寫著青山鎮。

她不由再一次打量著對方:“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對方說道:“就是最近老是覺得頭疼,頭暈,看東西還模模糊糊的。”

蘇敏繼續看著病例,說道:“那你最近有嘔吐嗎?”

45唯你何求(3)

蘇敏輕聲說道:“你先去做一個 MRI,就是核磁共振,不過時間有點晚了,他們要下班了,可能結果出不來,你明天拿這片子直接來找我。”

那人說:“明天?還要在這裏住下呀,醫生,這麼麻煩,我家裏一堆事兒呢,孩子們也沒人照顧,我還要趕著回去。我今天上午來的,人這麼多,排了一下午的隊,才輪到我。”

蘇敏溫言細語,說道:“這個檢查是必須做,你既然來了一趟了,就安安心心在這裏檢查吧,至於孩子們,你打個電話安排一下就是可以了。”

她的臉上似是十分為難,說道:“我丈夫不在家,公公婆婆早就去世了,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我老媽已經快八十歲了,她耳朵背,我給她打電話,她也沒法接。”

蘇敏說道:“那你先回去也行,明天必須得回來檢查,千萬別拖著。”

她臉色一變,說道:“我這是得了什麽大病嗎?”

蘇敏微笑了一下,說道:“還沒有檢查呢,你不用擔心,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別拖著,要不然小病也會拖成大病。你把電話給我留下吧,我到時候給你電話。”

她忙不疊感謝,然後準備離開。臨了卻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道:“醫生,我怎麽看你有點眼熟?像極了我們鎮上原來一個女孩子。”

蘇敏想了一下,說道:“其實我也是青山鎮上的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蘇敏,說道:“天,你不會是那個蘇家的孩子吧?”

蘇敏點了一下頭:“我是姓蘇,蘇敏。”

她說道:“真是你,我看著怎麽有點像,只是女大十八變,我都不敢認了。我娘家原來就住在你奶奶家旁邊,我們是鄰居,只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結婚了,回去的時候時常看見你,你跟我們家浩然還玩的挺好的。”

蘇敏剎那間白了臉,說道:“您是浩然的——”

她欣喜若狂,說道:“我是浩然的姑姑,你不記得我了,也難怪自從你離開家後也不大回去,而我也老了很多。你當然認不出來了。”

蘇敏定了一下心神,怪不得剛才看著眼熟,她說道:“姑姑,原來是你。”

她又說道:“是啊,我當初來看這裏看病的時候,還有人告訴我要找你呢。我本來想問你媽要你的電話號碼,只不過你媽那個人不大好說話。哎呀,你真是有出息了,現在成了大醫院的醫生!”她完全放開了拘謹,然後講起話來眉飛色舞,“哪裏像我們家浩然——”

蘇敏想了想,終於忍不住問:“姑姑,浩然現在在幹什麽?”

她立刻變了臉,小心翼翼說道:“浩然,他現在就瞎混唄,也沒幹什麽?”

蘇敏又問:“那他現在在哪裏呢?最近,姑姑見過他嗎?

他姑姑嘆了一口氣,說:“能在哪裏,到處瞎混,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他了。”

蘇敏見她似乎欲言又止,不願意深談,便說道:“姑姑,快回去吧,這個時候還有車子嗎?”

他姑姑說道:“我是跟著人的貨車來的,說是等著我呢。”

蘇敏說道:“這樣呀,那您早一點回去,明天一點記著一定回來找我。嗯?”

“好好,我一定回來,下一次再來,也不用找別人了。”她連聲答應著,蘇敏一直把她送出門去,又給她按了電梯,看著她走了,才回到門診室裏坐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才準備下班回家。

因為腳上還不能受力,她早上的時候,沒有走著來,而是騎了一輛自行車上班,然後又把它鎖在了車棚裏。她朝著車棚走去,沒走幾步,卻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子在她的身邊緩緩而過,正是楊明飛,副駕駛上坐了一個妙齡女子。因為離得近,楊明飛的目光裝上了她的,臉上似是有一絲尷尬掠過,可是那汽車終究是沒停,疾馳而走。

蘇敏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人和人都是彼此的過客而已,又何必在乎?

天邊晚霞漫天,路旁綠意漠漠,她無心看周圍的景色,心思只在許默雲的身上打轉。許浩然的消息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按道理來講,他應該是知道的,許浩然從小父母離婚,跟著他奶奶長大,只有這一個姑姑,姑姑也應該是最親近的人,又怎麽會不知道,看她的神色,分明是有所隱瞞。可是為什麽要隱瞞呢,是因為知道她和許浩然的關系嗎?可是他們以前雖然親厚,真正挑明關系是在上了大學之後,只有身邊幾個要好的同學知道。而且他們約定好不告訴家裏人的,許浩然一向內斂少言,是一定不會多嘴。許浩然到底為什麽會離開?難道是有所問誤會?

蘇敏一路心思糾結,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公寓的小區門口。這時,小區門衛室的臺階上突然跳下一個人來,大叫了一聲:“姐姐!”

她唬了一跳,急忙撐住車子。只見前面有一個少女,米色外套,淺藍色牛仔褲,白色的鞋子,紮了一個馬尾,一身的青春洋溢,笑容盈盈看著她,見她始終不說話,便湊上去說道:“姐姐,不認識我了,那天我借了你的錢的。”

蘇敏便微笑起來,認出是那天那個少女,便說道:“薇薇安!”

薇薇安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笑容滿面說道:“姐姐,原來還認識我,我今天是來還你錢的。本來我是很早就想過來,但是家裏一直有人在,今天好容易溜出來,很早就來了,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一直在這裏等。”

蘇敏說道:“不過五十塊錢,你不用這麼認真。”

那女孩子搖頭,說道:“那不行,我雖然不喜歡念書,可是也知道一句話,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那天,你幫了我,我不可能這麼沒有良心的。”

蘇敏看著她這樣說的一板一眼,眼珠卻在滴流亂轉,便伸出手來,說道:“那好,把錢還來吧。”

薇薇安卻搖搖頭,說道:“我沒有零錢,我只有一百的,要不你找給我。”

蘇敏說道:“我上班的時候很少帶零錢。”

薇薇安聞言,拍手笑道:“這下好了,我可以去你家,你再找給我,我不著急的。”

蘇敏感到好笑,這女孩子的心思宛若小溪清澈見底,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她說道:“你可以用手機轉給我。”

女孩一怔,本能按著口袋,說:“我沒帶手機。”

蘇敏輕輕挑了一下眉,問:“是真的?”

她有些結巴說道:“是真的。”

蘇敏推著車子向前走去,說道:“那就不用還了,就當我請你吃了一麥當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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