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關燈
的汽車的品牌到楊明飛的家庭情況,祖宗八代,一個也沒有放過。楊明飛有些招架不住,他原來還想著請蘇敏的母親吃一頓飯,聊一聊,最起碼也討好一下蘇敏。可是當車子停在公寓的門口的時候,他改變了自己的想法,或者他可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穆婉婉休息一下,而他也休息一下,穆婉婉狂轟亂炸的確是有些讓他吃不消。

蘇敏心細如發,當楊明飛盡職盡責地把她和穆婉婉放到公寓樓的時候,她已經覺察到了。她知道自己的順水推舟已經達到了目的,楊明飛看她們母女的眼神已經有了閃避之意。雖然他依舊表現得彬彬有禮,把行李從車子拿了下來,說道:“阿姨,,要不要我幫你們拿上去?”

蘇敏微笑了一下,說道:“不用了,我們自己來,已經很麻煩你了。”

他沒有堅持說道:“那讓阿姨先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微笑著點頭和他告別,穆婉婉還熱情地招呼著楊明飛,說道:“上去坐一坐吧,喝杯水再走。”

楊明飛急忙搖手,說道:“我先走了,還有事情要忙,阿姨,我改天再過來看你。”

說罷便向著蘇敏點點頭拉開車門坐上去,蘇敏走過去隔著搖下的車窗,鄭重說道:“楊明飛,謝謝你。”

她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楊明飛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是當他的目光掠過穆婉婉的時候,還是有一種蘇敏熟悉的疏離。她向他擺擺手,他開車走了。

蘇敏心裏暗想,這就是她想要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感到一種揪心的難過。楊明飛此後是一定會與她漸行將遠的,她並不是為這個,她從未他的身上放置太多的感情是因為早就預見到了這樣的局面,以他們的出身背景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她覺得難過是因為她非得用這樣的方式,讓別人看見她最不願示人的地方,赤裸裸的,那些過去再也無法隱藏。

蘇敏自顧自拿了一個行李然後上了樓,穆婉婉在後面拖起另一個跟了上來然後說道:“你就這樣讓人家走了?”

蘇敏並不回答,她的住的地方在三樓,她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搬行李上。穆婉婉厲聲喝道:“蘇敏,我叫你呢!”

蘇敏行李提到了門口前,然後打開了房門。穆婉婉在後面恨恨的罵:“從小就是這麼不討喜的性子。”她看著蘇敏已經進了房門,在小面叫:“趕緊地過來幫忙。”

周圍都是一個醫院的同事,有的還上夜班,蘇敏實在不喜歡穆婉婉這樣大呼小叫,她咚咚下了樓,然後默不作聲地把行李提了上來。

穆婉婉跟在她的後面關上了房門。蘇敏喘了一口氣,,穆婉婉說道:“你是不是不樂意我過來,動輒就給我甩臉子。”

蘇敏淡淡說道:“你也是知道我的,向來就不會笑臉迎人。”

穆婉婉“哼”了一聲,打量著蘇敏這間公寓,其實很小,一室一廳,一眼到底的格局,客廳裏只有簡單的電視沙發茶幾和一個冰箱,臥室裏一張床,廚房是在後陽臺上。房間裏的布置的顏色都和他這個女兒的性子一樣,淡淡的,素樸雅靜。

她把自己的箱子拖了過來,一打開,蘇敏看見都是兩大箱滿滿的衣服,花花綠綠吧,令人目不銜接。其實這裏面,蘇敏都猜到了,這是穆婉婉所有的門面。

蘇敏走到臥室裏把衣櫥自己的幾件衣服都收起來,然後把穆婉婉的衣服都放在裏面,收拾妥當之後,才走出來,然後留下一把鑰匙,然後五百元零錢放在桌子上,說道:‘我還要回醫院,你如果餓了可以自己做一點飯。”

穆婉婉望著茶幾上的五百元錢,說道:“幹嘛,想把我留在這裏?你這個不孝順的女兒,我真是白養你了,口口聲聲回醫院,這一個丫頭片子還想做出一番事業來嗎?我勸你好好嫁個人是正經。”然後她又指著蘇敏的給的錢,說道:“這五白塊錢能做什麽用?嗯?用這麼點錢來打發我?”

蘇敏不言不語,穆婉婉為什麽執意來 c 城,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已經預見到自己的日子難捱,在和穆婉婉相處的時間裏,她已經得出來無數的經驗,平息穆婉婉的怒火唯有把自己變成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才能逃脫那些言語上無休止的挑刺和戕害。

32針尖對麥芒(2)

蘇敏拿了自己包包直接下樓,房門一關終於隔絕開了穆婉婉的說話聲。她無力的踏上樓梯,慢慢的走下去,半晌突然意識到臉上蜿蜒而下酥麻的感覺,伸手一摸卻是滿臉的淚水。她忽地一笑,將那淚水擦掉,她以為自己已經沒有這樣奢侈的東西了呢。卻沒有想到一見到穆婉婉各種不爭氣的條件反射又來了。

蘇敏回去又上了一個下午的班,她並不是什麽偉大的人物,而是職責所在,這是她在二院工作了兩年形成的習慣。下班的時候,照例是晚上七點多鐘,大概這一回去,穆女士還在等著她折磨她,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果然回到了公寓,蘇敏開了門,穆婉婉歪在沙發裏,腿搭在茶幾上,電視臺不知道演的什麽綜藝節目,惹得她呵呵大笑。看見蘇敏回來,只是瞥了一眼,說道:“回來了。”

蘇敏進了門放下包包,換了衣服,洗了一下手,便直接進了廚房,這也多年的習慣,穆婉婉的手保養得益,是不會洗手作羹湯的。很久以前是爸爸做飯,爸爸不在了,便是她學著做。再到後來穆婉婉做了盧健的小情兒,便更不用動手了。

沒有想到穆婉婉跟著走了進來,問:“對了,你那個同事,到底跟你到什麽樣的程度了?”

蘇敏沒有擡頭,正在洗米做飯,淡淡回答:“你想多了,就是同事,幫幫忙。”

穆婉婉說道:“你哄我,打量我是三歲孩子呢?我一看他就知道他對你有意思。怎麽樣?嗯?”

蘇敏又重新沈默起來,洗菜擇菜,動作麻利。穆婉婉終於不耐起來,說道:“丫頭,我問你話呢?”

蘇敏說道:“我剛才已經回答你了。”

穆婉婉瞅她半晌,將手一拍,說道:“我知道,你是什麽心思,還想著那個姓許的臭小子?我勸你還是死了這份心吧。”

蘇敏終於停下了她手中的動作,盯著穆婉婉,眼睛裏似是要噴出火來。她緩緩而說道:“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知道他在哪裏?”

穆婉婉冷笑一聲,說道:“我不知道,可是我聽人說了他早就娶妻生子,過得好著呢?你什麽都不用想了?我就奇怪了,怎麽一提到他,你就生龍活虎了,剛才還想死了一半呢?”

說罷就要回客廳。

蘇敏伸手一擋,再一次問:“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他娶妻生子?”

穆婉婉眼睛一瞪,說:“幹嘛,你翅膀硬了,要打我嗎?”

蘇敏幾乎咬牙切齒,問:“我問你,你聽誰說的,許浩然到底現在在什麽地方?”

穆婉婉雙手一攤,說道:“我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就是打牌的時候聽人說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已經和婉,大約還是因為看見了蘇敏已經真的發了火,她太知道她這個女兒的爆發的點在哪裏了,蘇敏就像是拉長的彈簧,壓一壓,就縮一縮,無聲無息,可是真是壓到底了就不敢在使勁了。

蘇敏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裏面看出一些什麽東西來,可是最後卻只有一句話,說道:“如果你今晚還想吃飯的話,就老實一點,給我做到客廳力氣去。”

穆婉婉終於還是走了出去,蘇敏將廚房的門砰的一聲關上。穆婉婉挖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冷冷一笑,然後走到客廳去,沒好氣地坐下來。過了良久她始終沒有聽見廚房裏去有動靜,又不免惦著腳走過去,隔著一側的窗子,她看見蘇敏坐在地上,低著頭,肩頭聳動,她知道她在哭,那丫頭就是喜歡這樣,背著人,沒有一點聲響,將所有的眼淚都咽到肚子裏去。

穆婉婉怔怔站了一會兒,再一次回到客廳的沙發上,電視裏演的什麽她再也沒有看進去一樣,手無意識地在沙發上劃拉,卻碰到了一本書,拿在手裏,輕輕翻動,那少年的眉眼立刻出現在眼前,那兩行小字也映入了眼簾,夢中未必丹青見,人間久別不成悲。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卻莫名傷感起來,只是望著那少年的眉眼出神兒。

母女兩個吃完飯已經很晚了,都快九點鐘了。蘇敏有些累了,穆婉婉也是,畢竟折騰了一天,她也不年輕了,今天不過是倒了倒車,已經累得人仰馬翻。

她洗完了一個熱水澡,從洗手間裏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塊浴巾在頭上擦著,她來回打量著蘇敏這間小小的公寓,一室一廳,有些心不在焉地問:“今天,我們怎麽睡,這房間也太小了。”

蘇敏已經走進了臥室,站在衣櫃前面,拿了一床薄被出來,言簡意賅說道:“我在沙發上睡!”

穆婉婉有些不耐煩地“切”了一聲,打量著蘇敏的身影,說道:“那好,這可是你自己願意的,我沒說什麽!”

蘇敏說道:“快睡吧,我明天還要上班。”

穆婉婉卻站著沒動,說道:“你不問問我來是為了什麽?”

蘇敏沈吟著一下,故意說道:“你不是來看我的?”

穆婉婉的臉上漾出一朵花兒來,她說道:“丫頭,我說的話你什麽時候信過。咱們兩個也不用這麼繞來繞去的的。那我就坦白了吧,我手頭上的確有些緊。”

果然是為了這個,蘇敏不自覺地微笑了一下,手指卻把被腳攥得緊緊的,說道:“怎麽,盧先生沒有給你嗎?”

穆婉婉立即變了臉,說道:“我實話告訴你,我們兩個鬧翻了,他現在嫌我老了,有了更年輕的小姑娘投懷送報。”

蘇敏只是慢慢的說了一句:“是嗎?”再也沒有了下文。

穆婉婉冷冷哼了一聲,然後把毛巾隨便一扔,然後說道:“好了,你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嘲笑我了,我是活該,對不對?”

蘇敏卻說:“我對那些陳年爛事沒什麽興趣?”

穆婉婉卻一把拿起桌上的書來,說道:“你對陳年爛事不感興趣,這是什麽?

她微微一抖,一張紙片從裏面掉了出來。蘇敏的嘴角沈下來,帶著一臉冷冽,說道:“你給我撿起來!”

穆婉婉睨著她,說道:“終於也戳到你的心了,我還以為你是鐵石心腸。”說罷,她彎下身子到底還是把那張紙片撿了起來,她最是知道該在哪個地方把自己的張牙舞爪收回去。

33針尖對麥芒(3)

蘇敏沈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我手裏沒有多少, c城的消費水平太高,我還要生活。”

穆婉婉打量著她住的地方,看了一下自己褪掉了一半顏色的指甲,黯淡無光。她無聲地微笑了一下:“你住在這裏,一個月的花銷有限,公寓是醫院裏配的,租金也就是象征性的交著,我也看了你衣櫥裏的也沒幾件衣服,花錢的地方不多。我知道你的脾氣,攢了不少吧。蘇敏,我今天就把實話撂在這裏吧,我雖然跟著盧健過了這麼多年,可是他從來沒有給我大錢,他給我的,我都順手都花了,手裏頭也沒留下幾個。蘇敏,如今我年齡大了,可不得靠著你嗎?再者說了,當初你上大學,最開始的學費,我也是給了你的——”

蘇敏的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已經冷成了凍鐵,她知道穆婉婉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可是這樣直白的迫不及待地說出來.蘇敏只覺得心裏像是有一把尖利的刀劃了過去,她不明白,穆婉婉是這樣的人,這是她早就認知了的事實,為什麽她的心裏還會有這樣強烈的感受。她問:“你以後是怎麽打算的?”

穆婉婉噗嗤一笑:“你放心,我也不會在你這裏賴著不走,我只想自己要一點錢,或者在鄉下開一個小賣部,我做不了別的,幹這個還行。你給我一點做本錢,我再找人借點就行了。”

她臉上笑容都是敷衍,蘇敏知道她是在睜眼說瞎話,穆婉婉過慣了飯來張口一來伸手的日子,是絕對不肯再付出半點心力的,她冒出這樣一個主意來,不過是天方夜譚。說的直白一點,這不過是要錢的借口罷了。

可是蘇敏也不想戳穿她,說:“錢的事兒明天再說,我今天想早一點睡。”

穆婉婉滿不在乎說道:“行,就是後天也行,反正我是沒有事情做有的是時間。”這大概是擺明了長耗下的打算。

蘇敏關了客廳裏的燈,在沙發上躺下來,蓋上了被子,閉上了眼睛。穆婉婉就是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然後往臥室裏走。這個時候,蘇敏卻突然出聲了:“許浩然的事情,你到底是聽誰說的。”

穆婉婉一楞,站在那裏,又回過頭去,蘇敏的臉向裏面側著,蜷縮在那裏,小小一團,就如同一孩子。這些年穆婉婉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硬成了一塊鐵,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竟然抽動了一下,可是面上還是笑出來,說道:“你還是不死心,就是前幾天聽打牌的人說的,好像是他奶奶的嘴裏說出來的——”蘇敏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穆婉婉不明所以地又加了一句:“其實七傳八傳的也做不得準——”

蘇敏沒有出聲,好像是已經睡著了。穆婉婉知道她沒有睡,可是那樣衣服要死不死的樣子,看了也是實在是膈應。她冷笑了一下,說道:“我還真沒有想到,我穆婉婉的女兒也會這樣癡情,說出來誰信?”

蘇敏還是沒有動,穆婉婉看著她起伏的輪廓,嘴裏恨恨地啐了一聲,然後走向了臥室。

蘇敏躺在沙發上,她的頭腦清明沒有一絲睡意。穆婉婉裙角間簌簌響動,一絲不落的傳到她的耳朵裏。關於許浩然的這個消息,從很久有些零碎的,斷斷續續的消息傳到她這裏,但是也沒有翻出新鮮的花樣來,結婚,生子,也就是這樣了。蘇敏深吸了一口氣,這消息再也不像當年讓她五雷轟頂,可是到底還是在她的心裏翻出隱痛來。

翻了一個身,還是睡不著,腰在沙發上沈了下去,明天起來一定會腰酸背疼的。腕表被擱在了一邊的茶幾上,嘀嗒嘀嗒越發清晰。臥室的門沒有關嚴,穆婉婉微微的鼾聲已經傳了過來。

她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往事在她的心裏翻絞著,越發有些心浮氣躁。茶幾上的手機在震動,她看過去,一個號碼有三分熟悉,想也沒有想地掛斷了。那個號碼又頑強的出在在眼簾裏,當真是沒完沒了。

她想了一下,終於把手機拿了起來,只不過沒有出聲,電話那邊傳來了秦錚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帶著幾分嘶啞:“敏敏,你——出來,你出來一下,我在樓下等你。”

蘇敏無聲走到窗子前,拉開了一角窗簾,果然看到灌木叢邊站了一個人,一手手正在拉著領帶。

她依舊沒有出聲,那邊的聲音有迫切的傳來,說道:“我知道你在聽,你下來,我有話要給你說。”

蘇敏依舊站在那裏,低低出聲說道:“秦錚,你快回去吧,我不會下去,你以後不要再打電話過來。”

隔著聽筒,他似是在笑,待了一會才說道:“我也想,可是就是怎麽辦,我忍不住,蘇敏,我管不住我自己……”說罷,他用了極低的聲音,似是祈求,語調柔柔的,說道:“你下來,好不好,我就想和你見一面。”

蘇敏——”

蘇敏截斷了他的話,說道:“秦錚,我和你沒有什麽可說的,請你離開。”

秦錚的拗勁終於上來了,說道:“如果你不下來,我會大聲喊你的名字,如果你想盡人皆知的話。”

蘇敏終於明白,秦錚什麽也沒有變,她還以為他至少和他的外表表現的那樣成熟。

秦錚手裏握著手機,覺得自己的手心汗濕一片。秦錚是喝了酒的,今天除了永達的公事還去醫院看望了工人的家屬,又和市裏有關部門的人吃了飯。對他來說,這樣的應酬幾乎每天都有,他一般都是能避則避,可是這一次,卻是非去不可。永達的這一次意外,處理起來的確有些棘手,如果他們真的公事公辦也就罷了,可是就怕有的人趁此發難。應付這些人是必須的事情,觥籌交錯,談笑風生,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他自己喝了多少,心裏有數。晚餐結束後,司機恭恭敬敬把他扶上了車子,他對司機說了地址。老劉沈默著把他一路送到了這裏。

34針尖對麥芒(4)

酒意在他的胸腔裏湧上來,他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跳得厲害。其實他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如果見了她,只會讓她生厭罷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熬不住自己的心意,一想到就就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示意妄為的少年時刻,別人不讓他幹什麽,他偏偏要幹什麽。雖然他心裏明白這樣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他作勢揚起了聲音:“蘇——”並不高,可是那邊終於傳來了那冷淡的聲音:“好,我下去。”

他心裏一陣澀然,好像從以前到現在,在她面前,他手中扮演著這樣的角色,只有這樣無理取鬧,才能得到她不得已的妥協。

蘇敏看了一眼臥室的穆婉婉,好像動了一下,換了一個姿勢,可是還沒醒。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在玄關處拿到了鑰匙,走下去。

樓道裏是聲控燈,輕輕的關門聲,讓樓道裏亮起來。蘇敏有些心驚,站在門口處聽了一會兒,房間裏還是寂靜一片,她才邁步下去。公寓的這些樓已經有些年歲了,六層樓高,並沒有裝電梯。她靜悄悄下了幾層,燈一下子滅了,她視線瞬間黑暗,一只腳踩空,連下了幾層臺階。瞬間,左腳的腳踝處撕裂一樣的疼痛向她襲來,她抓住一邊的扶手,連著倒吸了幾口涼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嘗試著慢慢望向下挪動。蘇敏試探了著稍稍沾地,左腳就疼的厲害。秦錚的電話再一次在手裏震動著,她再一次接起,冷冷說道:“我馬上下去。”

秦錚一擡頭,看見了蘇敏,她站在門洞處,頭發散在肩上。路燈的光照不到她,她的臉現在黑暗裏,越發顯得遙遠,好像是他做夢夢見她的時候,明明近在眼前,卻覺得遠在天涯。

秦錚走了過去,叫道:“蘇敏!”

蘇敏沒有動,她把自己的身體的重心,調到了右腿上。她說:“秦錚,你能不能不要鬧了,該說的話我已經全說完了。”

秦錚知道他們之間好像翻來覆去也只有這樣撇清的話。仗著一點酒意,他說:“那天我說的話不對。”

蘇敏不解,看著他,他說道:“你既然可以給那個醫生機會,為什麽就不能給我?”

蘇敏知道他三番五次遇見自己和楊明飛,大概心裏已經了有了先入為主的結論。

她點了一下頭:我就沒有什麽可說的。你有未婚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這樣豈不是很好!以後,不要在這樣再這樣了,我也不會接受這樣的威脅。”

秦錚的眼睛濕漉漉的,他喝了酒,蘇敏也嗅到了他身上的氣息,她想跟一個喝醉了人講道理,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蘇敏望了她一眼,她突然想到自己好像這樣下來見他才是最不理智的行為,其實他願意喊就讓她喊好了,明天一早大概是會有議論的,時間一長,也就沒事了。

她攤了一下手,覺得已經沒有話好說,便準備離開。

秦錚伸出手來,撅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立不住,身體前傾,撲到在他的懷裏。蘇敏吃痛,不禁啊呀叫出身來。

秦錚抱住了她,這才覺出她的不對勁來,她的手扶住他的胳膊,連連吸氣。

他著急問:“你這是怎麽了?”

蘇敏不語,借著微弱的光,他看見她額上一層絨絨的細汗。她“哼”一聲,指了指左腳,沒好氣地說道:“秦少爺,都是因為你,剛才下樓的時候,我崴腳了。”

秦錚蹲下去,看見她一雙腳上,只是穿了一雙白色的拖鞋,把左腳的腳踝處果然已經腫的老高了。蘇敏縮了一小腳,她感受到了他目光的專註,滿心的不自然。她說道:“我不跟你說了,我要上去了。”

秦錚沒有做聲,卻快速地站起身來,一下子就抱住了她。蘇敏吃了一驚,顯出惱意來,說道:“秦錚,你這是幹什麽?”

她的身體很輕,秦錚毫不費力的抱著她下了臺階,也不說話。蘇敏討厭極了他的自作主張,惱怒說:“秦錚——”

秦錚回答:“現在,你讓我對你視而不見嗎?我做不到,你最起碼應該檢查一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蘇敏在他的懷裏掙紮著,說道:“檢查什麽,我心裏有數,我自己就是醫生。”

秦錚沒有放開她,他說不清楚心裏的感受。仿佛是上天再一次給了他機會,這一次,他們靠得如此之近。秦錚哼了一聲:“我記得你是神經外科,什麽時候變成骨科了。”

蘇敏沒有辦法,只有一肚子的悶氣,她不想和他做無聊的爭執。秦錚以前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想做什麽從來沒有想到過別人的感受。他走得很快,手固定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卻托在她的膝蓋處。

蘇敏看見一輛黑色的車子,車門拉開,一位中年男子走了下來,看見了他們,快速地把後面的車門也打開。

蘇敏覺得難堪,她這一副樣子,不知道在這位司機的眼裏會是什麽樣子?可是那司機一臉淡定的樣子大概是見怪不怪了。她心裏惱恨到了極點,只是沈著臉,可是當著別人的面,又發作不得。秦錚把她放在了後面的車座上。接著車燈,蘇敏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和腳背果然腫的老高,秦錚也坐了進來,他不由分說直接把蘇敏的腳放在自己的腿上,蘇敏用手一擋,說道:“行了,就把我送到附近的藥店就行。”

秦錚只搖搖頭,說道:“你這個樣子,還是得去醫院。”

蘇敏說:“秦錚——”

秦錚終於被激怒,他盯住她說道:“我知道你想和我劃清界限,可是能不能等別的時候?”

秦錚對前面的司機說道:“老劉,開車,就不要去二院了,直接去和雅醫院。”

35針尖對麥芒(5)

蘇敏沒有反對,她本來覺得自己腳上的問題不是很嚴重,坐在車子裏稍稍一動,便覺得徹骨一樣疼,便不敢大意。和雅醫院是c城私立醫院,骨科出名。

車子在路上疾馳,秦錚不由分說把她的腳搬到座位上來,靠著他的身體,她覺得這樣的動作對他們兩個來說都太親密了,可是那疼痛分散了她的註意力。秦錚的臉色肅穆,手指觸著她的腳腕,十分擔心的樣子。蘇敏擋掉了他的手,他的目光掃視在她的臉上,心裏說不出的郁悶。

車子一直開進了醫院,秦錚打了一個電話,語氣之間極為熟稔,問骨科是誰在值班。想來是有認識的醫生。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對蘇敏關切問道:“是不是很疼?”

蘇敏心想他還真是廢話如果不是他使性子自己怎麽會到這樣的地步。在她的記憶裏,只要遇上秦錚,就代表的麻煩和氣急敗環,沒有想到重逢之後更是如此。

秦錚見她始終不肯說話,臉上似是罩了一層霜一樣,知道她心裏對他的恨意只怕又加上了一條。

他不知道說些什麽緩和這樣的氣氛,他雖然在別人的面前肆無忌憚,可是當著她的面就顯得笨拙起來,說話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想來也不過是因為在意。

下車的時候,秦錚想故技重施,抱著她進去,可是蘇敏這一次抿緊了嘴唇堅決推拒,秦錚只得作罷,乖乖扶著她。只是他不知道蘇敏心裏越發懊惱,她不想叫秦錚靠近,可是卻不得不勉力借助他的支撐。一開始他還乖乖只是扶著她,可是漸漸地他的手伸過來,攬住她的腰,幾乎也是抱著。蘇敏只覺得喉頭幹澀,就算她再也不願意,秦錚已經這樣再一次闖進她的生活裏來,就算她再不願意,她大概也擺脫不了他了。

那醫生果然是和秦錚認識的,五十多歲的年紀,神態和藹。蘇敏拍了片子,做了詳細檢查,是跗骨骨裂,萬幸的是並不嚴重。剛才下樓的時候,她已經覺得不對勁了,可是她以為應該不至於傷到骨頭,可是沒有想到結果是這樣。接下來可怎麽辦?要上班,還要應付穆婉婉,她頓時覺得頭大。

那醫生詳細問了她受傷的經過,擡起頭來看著秦錚,面容親切,語氣卻是有些嚴肅:“秦錚,你可是真是粗心,連自己的女朋友都照顧不好。”

蘇敏知道他是誤會了,急忙說道:“您誤會了,我——”

秦錚卻接口說道:“是我著急疏忽了,當是就想著讓她趕緊下樓。”

蘇敏氣結,瞪他一眼,這人還真是打蛇隨棍上。那醫生笑道:“這一次,眼光不錯!”

秦錚根本無視蘇敏的眼光,他笑說道:”叔叔,你可不要拆我的臺。”

那醫生笑著搖搖頭,說道:“我看還是得固定一下,會比較好。”

蘇敏忙說道:“醫生,固定就不用了,我自己會註意休息。”

秦錚走過來一只手按在她的腿上,說道:“叔叔,我最怕她這個脾氣,她呀,心裏只有工作,對自己一點都不放在心上。您就勸勸她!”

那醫生頗不讚成地看著她:“是幹什麽工作的?”

秦錚說道:“是二院的神經外科醫生!”

那醫生一楞,說道:“原來是同行,不過女孩子幹這一行會很累的,不容易,有事業心是好事,不過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落下病根,年齡大了,就會後悔。”

秦錚摸了一下蘇敏的頭發,十分親昵的樣子,然後說道:“還不聽嗎?”

蘇敏看他自己倒是表演的很好,她避開了他的手。他倒是還是死皮賴臉的樣子,說道:“你就聽醫生的話好不好。”

那醫生也面容嚴肅起來,說道:“你自己就是醫生,怎麽還這樣大意。”

蘇敏沒有辦法,只好打了石膏,心裏卻是對秦錚恨的咬牙切齒。

回去的路上,秦錚還坐在她的身邊,見她一副懶懶的不愛說話的樣子,

不禁伸手去握她的手,說道:“對不起,我沒有想到。”

蘇敏抽出了她的手,正色說道:“秦錚,你的要求我答應了,那我的要求你能不能也聽一下。”

秦錚看著她一雙明眸,已經知道她要說些什麽:“我的要求,我的要求是什麽?”

蘇敏淡然說道:“你說要我原諒你,我已經答應了,請你也尊重我。”

秦錚冷哼了一下,轉過頭去,眼睛裏是十足狼狽:“我的要求,不是別的,不過是想待在你的身邊。”

蘇敏沈默了一下,眼神迷茫,她慢慢說道:“過去的一切我都想忘了。”

秦錚說道:“也包括他嗎?”

蘇敏低下頭去,一綹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半張臉,他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卻聽到她的聲音帶著幾分疲累說道:“當然,他那樣決絕,還指望我記住什麽?”

秦錚沈默良久,一種難言的悲涼爬上他的心頭。他想了想,說道:“好,我尊重你,可是我想做的你也不要阻止。”

蘇敏只覺得荒謬,她覺得自己的話就像是對牛彈琴,糾纏了多少來回,然後回到了原點。她問:“你想做的是什麽,今晚的事情到此為止。”

秦錚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沈郁,不知道為什麽蘇敏覺得難過,她突然意識自己鑄就那座堤壩,並不是固若金湯。

秦錚說道:“好,如果你真的愛那個醫生,那就罷了。如果不是,我會在一邊看著你。”

蘇敏望向了窗外,他們的車子游走車河裏。前面車子紅色的尾燈掃了過來,掠過她的發頂,她的臉龐,她的臉色淡漠得仿佛與他隔著一個世界。

他們回到了她住的公寓,司機一直把她送到了樓下。車子一停,蘇敏就看見公寓的臺階上站了一個,光線幽暗,她仍舊認出了這個人就是穆婉婉,身上還竟然花花綠綠的睡衣,雙手環抱著胸。正向著這邊看過來,蘇敏知道這一晚上的麻煩還沒有結束。

36針尖對麥芒(6)

秦錚也看見了穆婉婉,初時並未在意,穆婉婉拾級而下。他瞇起了眼睛打量了一下,略略吃驚問:“是你媽媽?她什麽時候來的?”

蘇敏回答:“今天剛到。”

司機早就下車,拉開了蘇敏這邊的車門。秦錚也下了車子,扶住了車門。穆婉婉走近,一眼就看見了蘇敏的腳,吃驚地瞪圓了眼睛,雙手還交握在著,並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只是站在那裏問道:“這是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呢?”問完蘇敏,她的目光又轉移到秦錚的身上,問:“敏敏,這人是誰呀?”

秦錚迎視著她肆無忌憚的打量,他發現幾年未見,穆婉婉老了許多,盡管有著夜色的遮擋,他還是發現臉上的皮膚下垂的厲害,那雙顧盼神飛的眼睛已經沒有往日的光彩,眼角的細密的皺紋,眼睛下面的眼袋,無一不在細說著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秦錚微微彎了彎腰,低聲叫道:“穆阿姨好,我們以前見過的——”

穆婉婉拍了一下手,說道:“我記起來了,你是老秦家的孩子,秦什麽來著。”

秦錚接口,說道:“秦錚。”

穆婉婉笑瞇瞇的:“對,對。秦錚,秦錚,我還記得你當時為了——”

她到底沒有說出來,那也不是光彩的事情,笑容依舊在她的臉上堆砌,她的目光在秦錚和車子之間來回轉個不停,然後說道:“混得不錯呀,小夥子,當時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

秦錚的心裏暗暗冷笑一聲,當時他為了蘇敏到盧健的辦公室大鬧了一通,當時她可不是這樣說的。

蘇敏扶住了車門,秦錚急忙上前扶住了她。蘇敏覺得無力,就算是她現在再不想依靠秦錚,也不得不扶住他伸過來的手。

穆婉婉瞄了一眼蘇敏,奚落說道:“大半夜的也不睡覺,幹什麽去了?”

蘇敏不想當著別人的面起沖突,可是只是覺得心冷,雖然她早就知道她不會說什麽好話。

秦錚忙上前一步,說道:“阿姨,其實是因為我,我因為和蘇敏有點事情要談,催了她幾聲,她大概是心裏著急,走得急了些。都怪我,早知道,我就上樓接她了。”

穆婉婉笑一笑,說道:“我知道我們敏敏的脾氣。得了什麽也別說了,這麼晚了,趕緊上去吧。”

蘇敏一只腳不能移動,連著蹦了幾下。秦錚急忙一只手抱住了她。誰知道蘇敏對秦錚說道:“行了,也不早了,你們趕緊回去吧,有我——媽在這裏呢!”她說起來輕描淡寫,可是剛才那一個“媽” 卻是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來。

穆婉婉“哼”了一聲,似是看好戲的樣子,慢條斯理說道:“我年紀大了,是沒有力氣把你扶上去的。還是得秦——錚來幫忙吧。”

說著對秦錚努努嘴,說道:“我女兒是為了你的緣故,你連這點力氣也不肯出嗎?抱著,要不然背著。”

蘇敏氣極,她知道穆婉婉是專門來和她作對的。既然如此,也就不能指望她了。秦錚已經半蹲在蘇敏的前面,說道:“上來吧,我背你上去。”

蘇敏斜看了一眼穆婉婉,穆婉婉的眉毛挑了一下,似笑非笑的,蘇敏知道她的性子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那從少年時就養成的反叛的習慣再一次冒了出來,她是偏偏不如穆婉婉的願,何況這個時候,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也就不矯情了。

蘇敏趴在秦錚的背上,他的背上寬闊而強壯,似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