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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抓不住的指間砂(1)

我曾經愛過你

我曾經愛過你,也許,

我的心靈還沒有完全的消亡,

但願它不會打擾你,

我也不想你再難過悲傷。

我曾默默無語,毫無指望地愛過你,

我既忍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

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的愛過你,

但願上帝保佑你,

另一個人也會像我一樣的愛你。

——普希金

下午六點鐘,暮春時節,殘陽透過窗子照在蘇敏面前的辦公桌上,她是這個醫院裏神經外科醫生,剛剛從手術臺上下來,累得連手指都不想擡一下,疲憊得就像抽筋剝鱗一樣。她瞄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裏有血絲,一個危重病人的一個手術,她作為一助,站了整整六個小時。下了手術臺,主刀的楊主任拍拍她的肩膀,輕聲鼓勵她:“做得不錯。”七年的本碩連讀,她走出那所出名的醫學院,然後在這家醫院做了兩年的神經外科助理醫生。其實這樣的日子是家常便飯,有的時候沒日沒夜,就算是在家裏休息,也是二十四小時開機。她只是一個助理醫生,卻已經對自己的職業產生了倦怠感,真是要不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了起來,給自己到了一杯水,輕輕啜了一口水。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上響起了剝啄之聲,同辦公室的林醫生向她擠了一下眼睛說道:“一定是小楊。”

蘇敏擡起頭來輕聲說道:“請進。”果然門被推開,楊明飛走了進來,他把一個精致的盒子放在了蘇敏的辦公桌上,說道:“巧克力,給你的。”他知道蘇敏有低血糖的毛病,所以早就準備了巧克力放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所以一聽到她做完了手術,便急忙送了過來。

林醫生已經四十多歲了,風趣幽默,打趣他們兩個說道:“有我的份嗎?”

楊明飛好脾氣的笑著,然後把手裏未開封的一塊巧克力拋到他的手上,說道:“拿著。”

林醫生接在手裏然後笑著問:“什麽時候吃你們的喜糖啊。”

楊明飛只是笑了一下,目光轉到蘇敏的身上。

蘇敏低下頭,輕輕抿了一口氣,恍若未聞一樣。

林醫生拍了一下楊明飛的肩膀,一臉意味深長,說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辦公室留給你們,今晚我夜班,先回去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楊明飛溫柔低問:“你累不累?”

蘇敏微笑了一下:“還可以。上手術臺也不是我一個人,還有楊主任和李醫生。”那位楊主任正是楊明飛的父親楊博軒,本市著名的神經外科專家。

楊明飛說道:“可是只有你一個人是女生。”

蘇敏不讚同地搖搖頭說道:“還有護士們呢?”

楊明飛低聲說道:“我是為你心疼。一個女孩子太要強只會太辛苦。”

蘇敏說:“不是要強,而是職責所在。沒有什麽辛苦不辛苦的。學了這一行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換了別人也是一樣做。”

楊明飛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無奈說道:“你呀!”

蘇敏有些不適應,她稍微側了一下頭,閃避著。

楊明飛訕訕地收了手,蘇敏也覺察到了什麽,正色說道:“楊明飛,你把這些東西拿回去吧,你不要對我太好,我大概要叫你失望了。”

楊明飛說道:“你不要誤會,我做這些,並不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麽,而且,你從頭到尾都和我說的清清楚楚,是我心甘情願做的,與你無關。而且,這些也不是什麽昂貴的東西,你就把它看成是一個同事的關心。”

楊明飛生怕她再說些什麽,便急急忙忙解釋。

在他眼裏,蘇敏是並不是那種可以第一眼註意到的女孩子,她沈靜寡言,習慣於把自己隱藏在人群裏,可是一旦主意到她,你就會不斷地從這女孩子的身上發掘出令人驚喜的特質來。

第一次真正見到她的時候在醫院的走廊裏,在楊主任的後面,跟著四五個實習醫生。這一群實習醫生其實已經來了有一段時間了,楊明飛就是在家裏吃飯的時候偶爾會從爸爸的嘴裏聽見幾個實習生的名字,這個怎麽樣,那個怎麽樣,有什麽優缺點。爸爸也會隨機點評一下,對於蘇敏這個名字,楊明飛只是聽著耳熟罷了。那天,爸爸提了一個手術中遇到的問題,點名叫她回答。楊明飛聽著她說的清晰而流利。爸爸頻頻點頭。楊明飛把目光轉向了她,穿著白色的大褂頭發松松綰成了一條粗粗的發辮,垂在一側的肩上,另一側露出一點瑩白的小小耳垂,巴掌大的小臉,眉目楚楚,只是更叫人心折的是她臉上那種專註嚴肅的神情,超然物外,任何瑣事都不放在心上。爸爸一向嚴苛,有一次當著他的面讚她聰明認真,天生就是外科醫生的料。他越發開始註意到她了,著迷於她身上那種疏淡的氣質,別人只以為她是局促不善言辭的,可是在他的心裏,蘇敏就是像是百花園的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迎風自在舒展著只屬於自己的美麗。

在他的成長經歷中,一向順風順水慣了,蘇敏是他近三十年的生命中遇到的唯一的挫折,他出生於醫生世家,父親是醫院裏專家教授,而母親在衛生局工作,家裏的親戚也多在於醫療沾邊的行業裏。在醫院裏工作忙碌,有時候也上夜班,沒有時間接觸人,能認識的女孩子也有限,當他向著三十大關邁進的時候,著急的首先是他的母親。托了各種各樣的人為他介紹對象,他對此是深惡痛絕,找了各種借口推脫,最後他母親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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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抓不住的指間砂(2)

就在此時他認識了蘇敏,且對她漸漸生了好感,慢慢開始接近她。其實母親對此頗有微詞,她不喜歡蘇敏,原因是蘇敏是從小地方來的人,兩人生活背景相差巨大,不般配。

可是爸爸卻極為讚成,說道:“我看著那女孩子挺好,又肯吃苦,做起事情來很有靈氣。”

雖然爸爸媽媽說的熱鬧,他卻覺得自己悲催,幾番接觸下來之後,他才發現蘇敏就像練就了絕世武功的高手,防守嚴密,沒有絲毫破綻,他連她的到底是什麽心思都摸不清楚,而她把他的試探都不動聲色擋了回去。

後來,幾乎醫院的同事都知道了他的心思,可是他卡在原地,動彈不得。楊明飛自恃自己長得不錯,在學校裏的時候也曾經是風雲人物,情路順暢,卻不料遇到這樣的慘敗。

有一天,他是在憋得受不了,就在下班的路上等著她表白。誰知道蘇敏見到他,並沒有任何驚訝,只是自動的選擇視而不見。

楊明飛鼓起的勇氣就像一剎那被放掉的氣球,憋了回去。楊明飛覺得自己簡直是窩囊透頂。過了一段時間,連他爸爸都問他:“到底有沒有進展?”

楊明飛更加覺得沮喪,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對她這樣不假以辭色。他照例有的時候去他們的辦公室轉一轉,或者在她下班的路上等著她。

其實真正說破的是她,有一天,下班後的一次巧遇,其實楊明飛在醫院門口的門口的那株柳樹下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這一次,蘇敏沒有走,而是站在了他的面前,直白的問道:“是在等我嗎?”

楊明飛張著嘴半天沒有說話,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蘇敏問:“不是?”他還沒有想到答案,她已經轉身離開。楊明飛抓住了這一個機會,跑上去,說道:“是,我就是在等你。”

蘇敏停住了腳步,望著他,眼睛燦若晨星,說道:“以後不要浪費時間了,我有男朋友。”

楊明飛怔怔地:“你有男朋友,我怎麽不知道?“”他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蘇敏含糊說道:“他現在在別的地方。”她雖然表面平靜可是眼神似是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哀傷。

楊明飛卻重新鼓起了勇氣說:“那個反正你們還沒有結婚。”

蘇敏靜靜看著他,有些淡然地說道:“你這樣做,對你半點好處也沒有。”

楊明飛心裏卻是另一番心思,她之所以站在這裏等他,大概也是因為覺得受到了困擾的緣故,最起碼她註意到了自己。

楊明飛也犯犟脾氣:“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楊明飛之所以這樣篤定追求,其實也認定蘇敏說有男朋友的話只是搪塞罷了。

這樣說開了去,也不是沒有好處。楊明飛有些明目張膽起來,他幾乎天天給她打一個電話,她對他始終彬彬有禮。時間一長,醫院的同事都很自然把他們看成了一對,只有楊明飛知道他是萬裏長征,還沒有開始第一步。

楊明飛在這種溫吞的相處中,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今天他決心有所突破,說道:“待會兒下了班一起吃飯吧?”

誰知話音剛落,蘇敏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已經響了起來,上面閃動著三個字:肖珊珊。

肖珊珊, 楊明飛聳聳肩,所幸是一位女孩子。

蘇敏把電話拿起來,走到房間的另一端,那邊已經迫不及待說道:“幹什麽呢,現在才接,下班了嗎?”

蘇敏:“剛做完手術,一會兒就走!”

肖珊珊說道:“一起吃個飯吧,給你介紹一個人。”

蘇敏還以為又是相親,於是當下,簡單直接說道:“不去。”

肖珊珊不依不饒,說:“你想到哪裏去了,這一次是我的男朋友,給我把把關。”

蘇敏說道:“不是見過了嗎?”

肖珊珊說道:“上一次那個,忒小氣,姐把他踹了。這一次可是一個建築師,很有名氣的。你出來一下嘛,咱們多久沒見面了,我的大醫生。”

蘇敏躊躇著:“沒有別人了是吧?” 蘇敏心有餘悸,上一次肖珊珊自作主張給她介紹了一個家裏做實業的男孩子,長得並不差,只是那做派是再讓人受不了。餐桌上就滔滔不絕起來,問東問西,蘇敏半途就找了借口離席而去。

肖珊珊說道:“當然,上一次,你就翻了臉,我哪敢呀。——要不,你把你的那位醫生她也帶上。”

肖珊珊聽蘇敏提起過這樣一件事,知道有一位醫生在追求他,自然也就記在了心裏。”

蘇敏站在墻角,不覺把目光瞥向了楊明飛,說道:“好像這樣不大合適。我和他並不熟悉。”

肖珊珊在電話裏沈默起來,良久才說道:“蘇敏,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是認真的對你說這句話的。你看看我跟劉洋,多少年的感情,跟你和許浩然並沒有差多少,可是結果呢,你看到我的結局了。多給自己一些機會,好不好?”

蘇敏默然半晌,說道:“其實我不是在等他,而是在等一個答案。”

肖珊珊說道:“在我看來,並沒有什麽不一樣的。”說罷,她又語氣輕松說道:“要不你就從了那個醫生吧。”

蘇敏說道:“你又不認識他。”

肖珊珊嬉笑說道:“其實我見過他的。就是前幾天,我本來想約你吃飯來著,可是那個醫生在等你,我生怕打擾你,就溜走了。不過他的樣子倒是看的清楚,皮相不錯。”

蘇敏哭笑不得:“真是服了你。”

肖珊珊又說道:“蘇敏,我說的是真的,你以為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女生,你已經二十六歲了。”

蘇敏一怔,是的,她們已經不是小女生了,明明她和肖珊珊明媚鮮艷如花朵還是昨天的事情,卻沒有想到流年偷換,轉瞬間已經過去了多少時光。

蘇敏說道:“行了,我知道了。”

肖珊珊恨得牙癢癢,說道:“我當然知道,你就是不去改變,你以為你是生活在古代,三貞九烈的。有誰會領你的情嗎?苦的只有自己,你可別心裏不願意,也只有我才對你說實話。”

3心底的一根刺(1)

蘇敏生怕她雜七雜八地又要嘮叨久了,沒完沒了,忙討饒說道:“行了,答應你還不成嗎?”

楊明飛聽著她始終輕言細語,唇角綻開了一個微笑,似乎是很輕松的樣子,便知對方是很親密的人了。這個時候她轉身過來,對他說道:“真是不好意思。”

楊明飛聳了一下肩,失望說道:“看來你是要拒絕我了,只好等下次你有機會。”

蘇敏沈思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如果下了班沒事的話,就一起吧,不過是吃頓飯。”她其實還有些忐忑,肖珊珊這個人說風就是雨的,如果到時候,她獨自一個人去,只怕她真的半途再喊一個陌生人過來,到時候再應付也是麻煩事。

楊明飛一楞,這倒是意外之喜,他問:“這樣也可以嗎,會不會不方便?”

蘇敏說道:“不過是我老同學請吃飯而已,她挺爽直的,人又很實在,逮到什麽說什麽,到時候你可別介意。”

說到肖珊珊的時候,她的臉上掛上一層模糊的笑意,語氣中全是寵溺和寬容,仿佛對方是一個孩子。

楊明飛笑一下:“我有那麽差勁嗎?你以為我是小孩子。”

蘇敏說道:“我是擔心她。”

楊明飛說道:“好了,那我下去換衣服,再上來等你。”

蘇敏急忙說道:“不用上來,你直接下樓梯我們一樓大廳裏會合。我收拾一下馬上就來。”

楊明飛神情清爽地走了。

蘇敏去了換衣間脫去了白袍,然後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收拾妥當,就直接進了電梯,幸好電梯裏的人不多,只有兩三個。

電梯到了下一個樓層停住,從外面進來一個女人,十分顯眼,米白色的長風衣,耳朵上掛著一個一個圓形的耳環,隨著她走路微微的晃著,尤其這個時候了,她的臉上還架著一副碩大的墨鏡。進來後,她站在了蘇敏的旁邊。

她手裏的移動電話一個勁兒地響,她拿出來看了一眼,直接掛斷。電話又拿起來,她才按了下來。蘇敏隱約聽得電話裏是一位男士,不知道說了什麽。

那女孩子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說道:“秦錚,你這混蛋,我懷孕了。”

電梯裏始終安安靜靜的,只有那女孩子的聲音響著,她好像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公共場合。

只是蘇敏聽到她說話,卻楞了一下,“秦錚”或者“秦崢”重名或者重音的這麼多嗎?她有些疑惑地看向那女孩子,她正抹去了臉頰邊的眼淚。

那女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開始數落:“秦錚,你說這話多沒良心——我他媽是為你了的錢嗎?我知道你大少爺玩得起!……”她還在繼續說著,電梯門已經開了,蘇敏走了出去。

果然,楊明飛已經等在了那裏,她輕聲說道:“我們走吧。”

兩人並肩離開,只是在走出去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樣,她女孩子已經拿下了墨鏡,哭得像是一枝帶雨梨花,很是惹人憐愛。

楊明飛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問:“你認識?”

蘇敏搖搖頭,說道:“不是。我們走吧。”

兩人一起去了停車場,楊明飛的車子是黑色的奧迪,他打開了車門先讓蘇敏坐上了車子。楊明飛去給蘇敏拉安全帶,蘇敏急忙說道:‘我自己來吧。’

她不喜歡這樣楊明飛這樣的動作,總覺得帶了幾分暧昧在裏面,楊明飛訕訕地住了手,反而弄得蘇敏有些不好意思。

恰在此時,一輛車子駛了過來。醫院的停車場總是滿的,對方在找車位。在蘇敏的一側,還有一個空位,那人慢慢開了過來。

楊明飛看了一眼,說道:“車子不錯。”

蘇敏對這些東西素來毫無概念,在她的眼裏,車子總是代步的工具而已。聽到楊明飛這樣說 ,她也轉了頭,看過去,泛泛地問:“什麽車子?”

隔著車窗,蘇敏看見那駕駛座的男子已經停好了車子,正在解安全帶。蘇敏看著他的側顏,不由呼吸一窒。許是意識到了別人在看他,那人也轉過臉來。

雙方眼睛一對,蘇敏已經覺得背上寒毛森豎,雖然多年未見,她已經認出了他。她腦海中電光火石一樣,突然明白那女孩子打的電話就是他,秦錚。那人也是一楞,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眼睛也瞇了起來。蘇敏知道他暴虐的脾氣,這已經是發火的前兆。沒有想到這麼多年不見,他的愛好還是如此,發火,女人。蘇敏不自覺微微笑了一下,懨懨地回過頭來不再看他。楊明飛並沒有覺得有什麽異樣,他直接發動了車子,開了出去。

蘇敏沒有再回頭,可是她依然從反光鏡裏看見他追著跑了幾步,一臉氣急敗環的樣子,攥起拳頭,捶在一邊的汽車上。

蘇敏握緊了拳頭,怔怔看著前面。楊明飛問:“怎麽了?”

蘇敏勉強一笑,說道:“沒什麽,就是擔心肖珊珊的男友會不會是一朵奇葩?”

楊明飛輕笑出聲,被她轉移了註意力。

這個時候正好是上下班的高峰期,路上堵得一塌糊塗,仿佛是一個巨大的停車場。就在此時肖珊珊的信息也發了過來。蘇敏拿過去給楊明飛看了一眼,楊明飛笑道:“這個地方,我去過一次,正宗徽菜,這下我們可有口福了。”

也許就是因為蘇敏在一邊的緣故楊明飛並不覺得難捱。天色漸暗,華燈初上,那些廣告牌子也亮起起來,城市的夜景總是美麗。他和蘇敏絮絮地閑聊,然後聽著廣播裏的歌曲,時間竟也過得飛快。

楊明飛也是輕車熟路,駛過那段最堵的路段。楊明飛轉進了一條幽靜的小路,走了十幾分鐘,才停了車子對蘇敏說道:“我們下車走吧,裏面開不進去。

4心底的一根刺(2)

蘇敏依言走下車子,慢慢向裏面走去。果然在巷子裏面看見一處很古樸的房子,真是難得,一看就是徽派的建築,白墻黛瓦,很是雅靜,

兩人慢慢走進去,早有侍者走過來引領他們。蘇敏這才發現裏面設計頗具匠心,有屏風隔斷,很有古風。

菜是最正宗的徽菜,雖然是外面看著尋常,裏面卻是古色古香,生意火爆。據楊明飛講,幸虧是早就訂好了位子,要不然這個時候來一定座無虛席。早有一個侍者引著他們去了包廂,肖珊珊站了起來。蘇敏見她打扮頗費了一番心思,一身湖藍色的裙裝,脖子上是蒂凡尼的項鏈,臉上妝面精致,顧盼神飛。她身邊站了一位男士,三十多歲的年紀,中等身材,長得皮相不錯,一身黑色西裝,顯得很是精神。

肖珊珊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在楊明飛的臉上來回的掃,繼而嘴角含笑,眉毛一挑,對蘇敏說道:“趕緊介紹介紹。”

蘇敏素來知道她是這樣的性格,也不以為意,當著陌生人也是直來直去。她只好介紹道:“這是楊明飛醫生,這位是我的同學肖珊珊。”

他們互相打了招呼握了手,肖珊珊這才挽著蘇敏的手對著她身邊的男士說道:“這是蘇敏,這是我朋友老魏,魏立翔。”

那老魏無奈一笑,看向了蘇敏,只覺得眼前一亮,這女孩子只是最普通的衣著,卻是眉眼盈盈,容華端妙。他微微一笑:“蘇醫生,是吧,我真是久仰大名了。”

蘇敏伸出手來,說道:“魏先生好,我是蘇敏。”

魏先生稍稍握了一下她的指尖,旋即放開。蘇敏見他言談之間十分有分寸,心裏便多了幾分好感,覺得肖珊珊這一次至少是靠譜的。

肖珊珊:“行了,行了,大家快坐下,我叫他們上菜,我早就餓了。”

他們都是年輕人,肖珊珊能言善道,唇齒伶俐。楊明飛也是爽直開朗之人,那位魏先生雖然話語不多,可是卻很有見地,在一場談話中總是掌握主動,一語中的。蘇敏向來是不多言的,可是她不是不合時宜之人,臉上掛著笑容,註意傾聽。

四個人落座,肖珊珊很是豪爽,她的面前放的是白酒,蘇敏對酒向來是敬謝不敏,對蘇敏來說,就是穿腸毒藥,酒只會帶來懦弱和放縱,醒來之後是更加千瘡百孔的事實。她眼前只有一杯橙汁飲料,老魏和楊明飛要開車的緣故,也只是飲料而已。蘇敏不想叫肖珊珊逞能,叫她把酒換掉,肖珊珊絲毫不以為意,對蘇敏哈哈笑了一下:“就喝一小杯。”蘇敏也只好作罷。他們吃的十分盡興,楊明飛對蘇敏照顧有加,蘇敏盤裏的菜堆得像是小山一樣。一杯過後,肖珊珊暗地裏捅了一下蘇敏的胳膊,然後在蘇敏的耳邊低語:“行呀,蘇敏,近水樓臺先得月。”然後又說道:“有這樣好的備選,前一陣子,還讓我替你操心,蘇敏你過分了呀。”

她說話雖然低,可是統共就是四個人,想必他們兩位男士也已經聽見了,只不過他們只當她們在講體己話,相視一笑。蘇敏只是覺得被楊明飛聽見有些尷尬,她撓了一下肖珊珊的手心,說道:“我去一下洗手間。”

卻沒有走幾步,肖珊珊已經跟了上來,問蘇敏說道:“真生氣了?”

蘇敏笑道:“我是這樣小氣的人啊?”

肖珊珊卻說道:你只是看著好脾氣罷了,其實生氣起來比我都嚇人。”

她們兩個都是都是從青山鎮走出來人,從小就是同班同學,十多年了,肖珊珊最清楚不過蘇敏的個性。

肖珊珊對著鏡子補妝,蘇敏說道:“你剛才喝得太猛了,以後小心一些,別喝那麽多,對胃不好。”

肖珊珊不在意說道:“只不過喝了一杯,哪有這麽嬌氣的。”

肖珊珊現在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幾年下來,已經成了主管級的人物,八面玲瓏,練就了好酒量。只有蘇敏知道她是多麼辛苦。

肖珊珊對著鏡子還在喋喋不休說道:“你以後也打扮一下,看看你清湯寡水的。”

蘇敏說道:“你也知道我的職業,如果化了妝,會讓人產生不信任感。”

肖珊珊在鏡子裏睨她一眼,說道:“行了吧,借口。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不過老天厚待你,也辛虧你天生底子好,不像我,一不化妝,臉色就黃黃的,不能見人。”

蘇敏左右端詳了她一下,抿嘴一笑,說道:“以後你少喝一點吧。也好好休息,不必要的應酬就算了。”

肖珊珊說道:“是,蘇醫生。”

蘇敏正在細細致致的洗手,低著頭,肖珊珊在鏡子裏看了她一會兒,說道:“我跟你說點事兒。”

蘇敏用紙巾擦著手說道:“你說。”

肖珊珊說:“前一陣子,你猜我見著誰了?”

蘇敏也沒擡頭,不在意說道:“誰?”

肖珊珊說道:“秦錚。”蘇敏輕輕“喔”了一聲,再也沒有做聲。

肖珊珊覷著她的神色,說道:“我們公司剛剛接了永達的case,秦錚現在是永達的總經理,而這個case是我負責談的,所以和他見面是免不了的。”

蘇敏依然沒有做聲,肖珊珊轉過身來,依靠著洗手臺,說道:“我跟你說話,你聽見了嗎?”

蘇敏的神色漠然,良久才說道:“你們公司的事情和我有什麽關系?”

肖珊珊拍了一下她的肩,說道:“這可是你說的,上一次他可問起過你,我還應付了他幾句,沒有說實話,那回頭,我可照實情說了。”

蘇敏微微蹙了眉頭,說道:“這你就別多事了。”

肖珊珊又說道:‘奇怪了,你跟秦錚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怎麽一提起他,你就不自在?’

蘇敏的目光虛虛地落在不知名的某一點上,她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壓抑,說道:“你不懂……”

肖珊珊說道:“我有什麽不懂的,不就是當初人家追過你,襄王有意,神女無情罷了。”

蘇敏擦凈了手,說:“你就幹你的活,以後也不要在我的面前提他的事。”說罷,便走了出去。

肖珊珊在她的後面咕噥說道:“性子左強說的就是你吧!”

5心底的一根刺(3)

她們回去的時候老魏和楊明飛正在侃侃而談,十分融洽

蘇敏坐到原來的位子上,重新拿起筷子,卻始終沒有動,似乎是在出神。楊明飛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幽柔的燈光照著她的臉,眼珠迷蒙,像是有一團霧氣,過了許久,她的睫毛垂下來,掩住了一切。楊明飛的心裏有一陣悸動,他溫和地問:“怎麽了?”

她飛快地擡起眼睛來,一剎那間,霧氣消失,眼神明亮,說道:“沒什麽?我只是在想以後魏先生可有苦頭吃了。”

肖珊珊向她恫嚇:“你可不要拆我的臺。”

老魏也笑:“你問問她,她什麽狼狽的樣子,我沒有見過?”轉過臉來看著肖珊珊問:“要說嗎?”

肖珊珊佯怒,繼而噗嗤一笑,說道:“你回去是想要跪搓衣板嗎?”

蘇敏也抿嘴一笑:“可以跪鍵盤。”

老魏繼續寵溺地看著肖珊珊,說道:“你舍得,我就跪。”

這樣親密的語氣,讓蘇敏也覺得欣慰。肖珊珊一路走過來是多麼辛苦,只有她明白。肖珊珊家境不錯,人也長得不錯,又會打扮,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從初中的時候,便招的許多男生跟在她的後面,對她大獻殷勤。她對那些人連眼睛都不會瞥一下,只對一個叫劉洋的男孩子青眼有加。說起來這個劉洋也是她們的同學,離蘇敏的家很近,學習也是刻苦的,人也長得白白凈凈。高中三年,再加上大學,六七年的時間,蘇敏一直覺得他們兩個是可以走在一起的。誰知道大學畢業後,兩人來到c城,僅僅過了一年,蘇敏就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了他們分手的消息,劉洋攀上了公司老總的女兒,一步登天。在青山鎮,肖珊珊的家境也是好的,她爸爸原先在鎮政府上班,後來就成了她們鎮上的鎮長,青山鎮上也是數得著的人物。可是劉洋的野心太大了,c市這個大都會就像是一個萬花筒,在他的面前呈現的世界太讓他著迷了,而青山鎮的一切都是渺小如蒼芥。肖珊珊受了這樣的打擊,過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緩過來,不斷的相親,不斷地開始一段新的戀情,但是也不斷的結束。蘇敏曾經親眼見過她的男友就不下五個,而老魏是最靠譜的一個,也不年輕了,但是行為舉止十分沈穩,看著最叫人放心。

肖珊珊連著幾杯下肚,瞧著面上雖然沒有什麽,可是話卻多起來,對著楊明飛說道:“你是多麼幸運,七八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蘇敏帶男士出來吃飯,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蘇敏是最好的女孩子,你要心疼她……”

蘇敏十分尷尬,她和楊明飛還沒有到那樣的地步,她只怕楊明飛會誤會什麽,可是肖珊珊的話卻沒有叫她生氣,她知道肖珊珊的性子,也知道她是真心為自己好的。不論這話多麼不合時宜,她只見肖珊珊的初心。

她拉住肖珊珊的手,阻止說道:“你可真是喝多了,待會兒要怎麽回去?”

肖珊珊說道:“有老魏呢?怕什麽?”她的手又去夠酒杯,蘇敏果斷從她手上搶了過來,說道:“如果再喝,以後你再叫我我就不出來了。”

老魏在一邊看著她們兩個,並沒有插言。肖珊珊嘻嘻笑道:“看看,老魏都沒有說什麽,你著什麽急?”蘇敏拿起一邊紙巾擦了一下她唇邊的酒漬,說道:“快別喝了,對胃不好。”

肖珊珊打量了蘇敏的神色,忙說道:“行,我也不喝了,就這樣,好不好。”

楊明飛看著她們兩個覺得有些新奇,蘇敏管著肖珊珊就像是一個小母親一樣。連老魏都極有興致地在她們的臉上來回皴巡,說:“以後,你可多說著點,我的話她可不聽。”

肖珊珊睨他一眼,嬌嗔說道:“現在就知道搬救兵了。”

老魏笑一笑,說道:“我是擔心你。”

肖珊珊瀟灑說道:“等結了婚,你再管吧。”

老魏就不說話了,蘇敏看出了些許的端倪,只不過她向來是也不是很活泛的人,也就沒出聲。她把目光轉向了肖珊珊,她的眉目間有一種明顯的失落。桌子上的氣氛頓時多了幾分冷寂。

楊明飛再伶俐不過的人,急忙岔開了話題,和老魏聊起了的別的,男人之間的話題也不過是經濟走向,油價之類,然後就是各自的工作。

時間慢慢過去,一直到用餐結束。原先的話題再也沒有被提起。蘇敏打量著肖珊珊,她雖然沒有再喝酒,可是剛見面的時候那樣眉飛色舞的勁頭卻不見了。

走的時候,蘇敏有些不放心,本來想問問肖珊珊幾句,老魏攙著她,也沒有放手,有些不方便,也只好罷了。

這一晚,楊明飛一直開車把蘇敏送到公寓去。車子停下,車窗半開,暮春的時節,微風漾來,細細花香,隨風而過。路燈下,楊明飛側過臉去,眼看著她正車窗外,一種控制不住的情愫在心底泛濫,他鼓起勇氣,說道:“蘇敏,我有話要和說。”

她回過臉來,一雙眼睛盈盈,像是清泉浮動。一剎那間,他的勇氣頓失,就如同那些飛舞的肥皂泡,全都破碎掉。所有的話哽在喉嚨間,再也不能出口。

她靜靜說道:“天已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楊明飛這才想起來,說道:“我送你。”

蘇敏說道:“不用了,就這麽一點路。”

說罷,她推門下車,向他擺擺手,然後離開。

楊明飛看著她裊裊身影,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徒嘆奈何,恨死自己的遲疑和和懦弱。

蘇敏走進了小區的大門,路燈幽暗,一排排的樓房,暗影棟棟。蘇敏是走熟了,她並不怕,自從她畢業進了醫院之後,住在這個小區裏,這裏是醫院配給的宿舍。醫院的工作雖然辛苦,但是這一點上蘇敏還是滿意的, c市居,大不易,能有一個容身之處就很不錯了,而住在這裏的都是醫院單身的同事,都是相熟的面孔,相處地不錯。唯一的不好,大概就是沒什麽個人隱私,這也是蘇敏不讓楊明飛送她的原因,只要楊明飛出現在這裏,大概明天有人就會把他們送作堆了。

蘇敏回頭看了一眼,楊明飛的車子隱隱約約還在。蘇敏暗想,今天似乎是錯了,楊明飛會成為自己的困擾嗎?應該不會,她的困擾從來只有一個。

也許這一次吃飯真的鼓勵了楊明飛,接下來幾次邀請,蘇敏都拒絕了。可是她也知道上一次自己給了他機會,可是再下去已經不可能了,她沒有這個打算,所有就決定把所有的事情和楊明飛說清楚。

蘇敏覺得自己是一個冷酷的人,對於楊明飛對她的感情,她心裏像是明鏡一樣,只是她已經很早就喪失了對別人的熱情回應的能力。

6心底的一根刺(4)

這一天她一直在門診上,下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從中午吃過晚飯,病人一直沒斷,她連上個廁所的時間都沒有。直到把最後一份病例寫完,她才喘了一口氣。楊明飛的電話打來的正是時候,她正好在辦公室收拾了一下,準備離開。她拿出手機來一看,已經略略皺了眉,可還是接了起來:“餵”。

楊明飛在電話的那端語氣輕快,說道:“我剛才問過林醫生,知道你還沒有走。一起吃飯,我等你。”他的語氣很輕松自然,可是一顆心卻提了起來,生怕她拒絕。

蘇敏知道已經不能再拖下去,雖然以前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和他說的夠清楚。可是明明知道自己不會給他希望,還由著他對自己這樣好,就是有問題了。她忖量了半晌,才說道:“明飛,你在哪裏?”

楊明飛說道:“我在門診樓的門口外面等你。”

蘇敏下定了決心,說道:“好,我馬上就去,我想和你談一談。”

天色還有一種朦朧的亮色,路燈剛剛亮起。蘇敏背著包包,走出門診大樓,果然看見楊明飛就站在不遠處,似乎等得有些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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