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抱著貓坐在沙發裏，一下一下撫過小貓毛茸茸的小腦袋，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正在整理行李的藍曦臣。

藍曦臣拿的東西不多，只是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些零碎的日常用品，將要收拾完了回頭看見孟瑤懶懶坐著，走過去揉揉他頭，“怎麽看起來沒有精神？是不是我要走了，不高興？”

孟瑤擡頭沖他擠出一個笑，低頭道，“沒有，可能昨晚沒睡好。”

藍曦臣輕輕抱了抱他，“我回家看看，等過幾天就回來。”

孟瑤點點頭，而後道，“代我向伯母問好。”

前幾天，藍曦臣接到藍忘機電話，說母親病了，讓他回家一趟。

好端端的人為何突然病了？因為藍忘機剛從國外回來就跟家裏人說他跟江家那個魏無羨在一起了。當時藍父只是嘆了口氣，別的什麽都沒說，藍母一聽說這個消息三天沒吃下飯，只是在屋子裏哭，本來就是炎熱轉涼的天氣，容易生病，心裏頭還存了積火，最後就進了醫院。

孟瑤知道藍忘機跟魏無羨的事情，是藍曦臣告訴他的，他什麽都不會瞞他。

那天晚上聽見那一通話孟瑤傷心完冷靜下來，覺得也是自己小題大做，跟個小姑娘似的，不該瞎想他二哥，所以那些事也沒告訴藍曦臣。

現在他要走了，心裏的不安又生出來。那些擔憂與考慮，像一個火種，一旦在心裏埋下了，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燒起來，熊熊烈焰，再也滅不了。

過幾天學校便放假了，孟瑤也收拾了行李回家，久久托給一個同學照顧。

孟瑤拖著行李箱上了樓進了屋門，喊了聲“媽，我回來了”卻沒人答應。他心裏有些奇怪，母親白天都是在家的，今天去哪了？

掏出手機給母親打電話，手機鈴聲從臥室裏響了起來，他敲了敲門，“媽，你在裏面嗎？”

沒人應答。

孟瑤心頭不安一瞬閃過，而後愈想愈害怕，再顧不得其他，直接撞門而入，門被破開的瞬間，他一眼就看到暈倒在地上的人，而後急忙將母親扶起來，緊緊抱著她，哭著喊道，“媽！媽你怎麽了？”

直到醫生將檢查結果遞給孟瑤時，他還是楞著的。

“肝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組織，恐怕……”

他呆呆問道，“恐怕什麽？”

醫生嘆息著搖了搖頭，“抱歉。”

藍曦臣剛到家，藍啟仁立刻把他叫了過去，還不待他問，藍啟仁便道，“家裏出了點事情，你先帶你媽去法國住一段時間，今天就走。”

藍曦臣有些反應不過來，“叔父，出什麽事情了？”

藍啟仁看著他，而後說出一個名字，“溫若寒。”

溫若寒何許人也？G市省委書記，常務委員會委員，政界裏翻雲覆雨，商界裏呼風喚雨。幾年前因為一些事跟雲深結了仇，時不時就要找點麻煩。前不久雲深因為收購一個破產公司被纏進了個官司裏。溫若寒趁機大做文章，翻出雲深公司一筆賬目的毛病，扣了個非法競爭的帽子，同時正在調查其他的款項。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藍啟仁道，“這些事情你不用擔心，我和你父親會處理好的，你只要照顧好母親和弟弟就行了。另外我們在法國有個公司，跟雲深是獨立的，現在把它交到你手上，千萬別讓我們失望。”

藍曦臣聽他這樣說，面上神色愈來愈凝重，幾番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叔父，雲深的情況……是不是更糟糕？”

藍啟仁頓了頓，深深望他一眼，而後拍拍他的肩，“曦臣，你一向是個好孩子，一直很讓我們放心。”

孟瑤用兩只手揉了揉眼睛，深呼了幾口氣，打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榻上的人已經醒了，孟瑤沖她一笑，“媽，你醒了？餓了沒有？有什麽想吃的？”

孟詩招招手讓他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道，“阿瑤，媽媽要跟你說幾句話。”

孟瑤遞給她一塊點心，“先吃點東西吧，不著急，等媽病好了再說。”

孟詩看了看他，這個兒子，一直很乖巧懂事，要是沒投胎在自己肚子裏，肯定是要被捧在手心裏享一輩子福的，只可惜……

她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是媽媽對不起你，這些年，媽媽不但沒能好好照顧你，還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

孟瑤將她眼淚擦幹，“媽，說什麽呢？您是我的好媽媽，一直都是。等病好了，阿瑤哪裏也不去了，就陪著媽媽。”

孟詩的眼淚忍了忍終於還是落了下來，“阿瑤，我的病什麽樣我自己清楚，我這輩子已經活夠了，也沒什麽遺憾，就是放心不下你，你才這麽小……”

孟瑤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媽，你別瞎說，醫生說……說這是小病，過幾天就好了。”

孟詩緊緊將他抱在懷裏，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他肩哄他入睡，安靜的夜只聽見母親輕聲哼唱的搖籃曲和兒子清淺的呼吸聲，溫馨又美好。

孟瑤閉上了眼睛，這是一場夢吧，夢醒了，媽媽依舊會是那個美麗健康的人，一切都還沒有改變。

藍啟仁將藍曦臣與藍母送到機場的時候，天空陰沈沈的，不時吹來一陣西風，將枯葉吹散又聚攏。藍啟仁拉過藍曦臣又囑咐了幾句，“到了那裏先別跟國內聯系，別擔心我們，照顧好自己。”

藍曦臣這個時候才不過二十多歲，還是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學生，有著明顯的稚氣和少年人不成熟的心性。而驟逢家族大變，他只能強迫自己迅速長大，一夜之間長成一根挺拔的綠竹，抖落所有泥土霜雪，柔弱卻堅韌地扛起一份重擔。

他點了點頭。

耳邊響起飛機起飛前的通知廣播，藍曦臣看了看窗外，在心裏默默祈禱父親能夠沒事，從包裏拿出一本書，翻到第22頁——他名字的筆畫數，輕聲道，“阿瑤，等我。”

孟瑤跪在孟詩墳前，將一束白菊輕輕放在了旁邊，他跪了許久，腿有些麻，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天上開始飄起小雨，水滴落在發上臉上，微雨沾濕了他的眼睫，他閉上眼睛，兩行淚又落了下來，“母親，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孟詩去世之後，孟瑤賣了房子，回到了A市，藍曦臣還沒有回來，他蜷在床上，去撥藍曦臣的電話，“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孟瑤瞥了一眼日歷，藍曦臣離開已經快三個月了。

三個月，杳無音信。

他將手機扔到一邊，扯過一條薄被蓋在身上，覺得自己沒有哪一刻比此時更狼狽孤獨，也沒有哪一刻比此時更需要人陪在自己身邊。

可是藍曦臣不在。

其實藍曦臣走之前，他想問問他，如果他的父母不同意他們怎麽辦，他會不會放棄？可他走得匆忙，孟瑤終於沒能問出口。如今看來，卻是沒有必要去問了。

他又想起那晚他模糊的聲音，“也許你有天會後悔。”

孟瑤翻來覆去睡不著，抱著母親的遺像呆呆坐在床上，眼中酸澀，又開始掉眼淚。他晃了晃腦袋，出門想去看看久久，到了門前，卻看見一個陌生的小姑娘坐在臺階上，懷裏抱著一只藍瞳布偶貓，正是久久。

他聽見那小姑娘說，“你是誰家的小貓？主人不要你了嗎？想不想跟我回家呀？餵你小魚幹吃！”

小貓喵了一聲。

小姑娘開心笑起來，露出一對好看的梨渦，輕輕揉了揉貓咪的小腦袋，“好啊！你答應了！”

孟瑤看著他們逐漸走遠，嘴角突然浮出一絲笑，可是這笑還沒成型就垮下來，他捂著眼睛轉身，心裏突然想，從此以後，都是自己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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