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自南面落地窗前透進，明亮得有些晃眼。那個人坐在軟墊黑皮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霧氣氤氳的熱茶，眼睫長而密，像輕柔的蝶翅。側臉精致，找不到半分瑕疵，鼻尖上似是被陽光染上一層亮暈。時光戛然而止，慢慢回溯到遙遠的年少。

似乎已經許多年了，記憶裏那個明媚的少年總是笑意淺淺，見到他時眼中會點起星辰般的光，喚他，“二哥。”

藍曦臣的腳步在見到他時便停了下來，助理遞給他的資料，他伸手接過，卻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這人，穿過一面玻璃門，穿過千百個日夜的思念。

裏面的人似是也感受到了這目光，轉頭望過來，四目相對，一眼萬年。

他設想了無數次重逢的畫面，他原本以為自己再見到他會怨恨會氣憤會難過，然而沒有，什麽情緒都沒有，連心跳都絲毫沒變。這個人看著他，用這樣灼人的意味，他臉上也沒什麽波瀾。

他將茶杯放下，為藍曦臣打開門，道：“你好，藍總，我是金光瑤。”

藍曦臣張了張嘴，出口的稱呼幾經輾轉才終於從“阿瑤”換成了“金先生”。他手中握著那份資料，握得緊緊地，金光瑤沖他笑了笑，道，“好久不見”。

的確已經很久了，久到藍曦臣都快放棄尋找，久到他懷疑當年的一段美好只是自己杜撰出的浮生虛夢，久到故人再相見只能如對陌路。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金光瑤這一句，旁邊的助理倒是十分聰明，道，“原來藍總跟金總認識啊，既然是老朋友，那看來我們的合作會無比愉快了。”

金光瑤看了眼藍曦臣，對他旁邊的助理笑了笑，“藍總同我從高中就認識，大學時對我照顧頗多，關系一直很好。不過藍總後來去了國外，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見了”。藍曦臣聽到這些話時，面色有一瞬蒼白下去，而後道，“是啊。”

三人坐下，助理將一沓文件遞給金光瑤，認真地講關於合作的細節和諸多事宜。

藍曦臣卻有些漫不經心。他腦子裏亂哄哄的，無數的畫面混雜著嘈雜的聲音像是要把腦子撐破。他有無數的疑問，比如當年為何要不告而別，為什麽不肯聽他解釋，為什麽要突然消失，還有為什麽他會突然變成金光瑤，變成金光善的二兒子，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是合同，如果還有什麽疑問或者要求，雙方可以再溝通，如果沒什麽問題，我們兩家就可以把這件事簽下來，不知道金總意下如何？”

金光瑤笑著將合同翻到簽名那一頁，道，“沒有問題。”

他簽好了自己的名字，而後遞給了藍曦臣，藍曦臣看著紙上“金光瑤”三個字，筆走龍蛇，龍飛鳳舞，跟他印象裏阿瑤的筆跡相差很遠。字如其人，阿瑤的變化也這樣大嗎？

助理看他久久沒有簽名，一時有些摸不準，藍曦臣剛從國外回來不久，一些事還不太了解，所以她在旁邊打下手幫忙。這件事當時在公司已經說好了，過來只是面上簽個字而已，藍總在猶豫什麽？

她剛想出口提醒，藍曦臣已經簽好了字，而後將合同遞給她，“你先回公司吧，我跟金總很多年沒見，想一起坐一坐，敘敘舊。”

金光瑤起身道，“這樣吧，你也先別回去了，我們一起吃個晚飯吧。”

助理看著兩個人，藍曦臣一句話也沒說，於是搖了搖頭，道，“不了，公司裏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藍總跟金總這麽些年沒見面，一定有好多好要說，我就不去蹭飯了。”

藍曦臣將她送到樓下，道，“回去趕緊把公司裏的事情處理好”，又小聲補充了一句，“雙倍工資。”

助理開開心心坐車走了。

金光瑤跟在兩人後邊沒聽見後面那句話，但也猜到七八分，笑道，“藍氏雲深公司從上至下勤奮敬業果然名不虛傳。”

藍曦臣也笑，“比不得金鱗臺家大業大，小門小戶也只能努力奮鬥了。”

“看來藍總這是在資本主義壓榨員工道路上一去不回了。”

藍曦臣聽到“藍總”兩個字，楞了楞，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努力仿造兩人從前相處的樣子，言笑晏晏，互相打趣，金光瑤也樂得配合，看起來其樂融融，實則一觸即碎。有些事，到底無法逃避。

“從前那家一品香還在嗎？”藍曦臣笨拙地引開這個話題。

“沒了，幾年前拆遷，現在那裏蓋了個挺豪華的專供達官貴人商界精英在外面養人的小區，叫什麽四時帝國來著，之前金董事長還在那裏買了幾間房，後來金子軒給他賣了。”

藍曦臣聽著他說這些，不知道該回應什麽，自己當年倉促離開，除了只言片語，什麽都來不及留下，後來他在自己世界裏消失，這些年關於他的事情，他所知寥寥。

“是嗎？他家的排骨面還挺好吃的，可惜了。”

金光瑤笑道，“是啊，可惜了，明明那麽好吃的東西，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兩相無言，唯有默默走在路邊，兩側的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亮了，昏黃的暖光照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縮短又拉長，仿佛還是許久之前，兩個人走在一起，為了奔赴理想而向前。

那個時候或許沒有滿堂金玉也沒有山珍鼎食，但那時少年情懷真摯純粹，一顆真心裏裝著自己的心上人，沒有爾虞我詐的商場是非，也沒有焦頭爛額的人生瑣事。

藍曦臣突然有些迷茫：他們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富麗堂皇的前廳，紅毯鋪地，紙醉金迷，金光瑤已經訂好了位置，侍者領著兩人進門，將厚厚的精裝菜單雙手遞過來，金光瑤道，“藍總剛回來，這頓飯就當我為藍總接風洗塵了。”

藍曦臣翻了翻菜單，憑著印象找金光瑤愛吃的菜，突然發現這些菜口味和他莫名吻合。他擡頭，金光瑤對他笑了笑。藍曦臣突然發現，他好像一直是這個模樣，永遠把他的二哥放在第一位，久而久之，連自己都習以為常。

“西湖醋魚和清蒸武昌魚，阿瑤喜歡哪個？”

“隨二哥。”

類似這樣的對話發生了無數次，而此刻捧著一本菜單，藍曦臣想要參考他的意見，卻連一句“阿瑤”都喊不出。

他隨手點了幾個菜便把菜單交給了侍者，金光瑤笑著補充了句，“不要酒，麻煩上一壺茶。”

是了，他的阿瑤，無論何時何地，總是想著他的，記得他的偏好與厭惡，記得他從不喝酒，記得他早餐豆漿必須加糖，記得他不吃辣椒，記得他每一個小小的舉動。把自己妥帖地放在心尖尖上，珍藏備至。

這樣好的人，怎麽就被自己弄丟了呢？

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金光瑤坐在他對面，隔著滿滿一桌子菜，一個人安靜吃著。只有每一道菜上來時會對他講講哪部分最好吃，地道的菜品應該去哪家，表示自己“聊盡地主之誼”。

藍曦臣聽完了點點頭，想像從前那樣把最好吃的夾到他面前，只是兩人之間隔得太遠，終究夠不到了。

吃過飯後，金光瑤陪他回去，藍曦臣的車在公司停車場，金光瑤笑著將他送走，從頭到尾沒有半分外露的情緒。藍曦臣看著後視鏡裏愈來愈遠的金光瑤的身影，默默收回了視線。

他在國外呆了好多年，沒有絲毫有關他的消息，公寓窗臺上一盆丁香花一季比一季茂盛，心底的思念與日倍增，他甚至一度以為，自己怕是真的失去這個人了，可是多巧啊，他又見到他了，被一份看似無關緊要的工作牽引起。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而今我歸來，此信尚可寄。

阿瑤，我回來了。他將這句話在心裏重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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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歌：

桃華夭夭，怎知塵世寂寥

有些愛值得天荒地老

長路迢迢，和著斜陽晚照

有些人你一定會等到

——《一朝雪》

強調一下：

推歌只是每章結束一個片尾曲式的總結，不會影響接下來的故事走向，也不會暗示結局的。

曦瑤為本文唯一絕對主CP，其他角色與其的互動均為親情向、友情向、迷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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