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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七章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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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七章 面聖

◎她是不是假做沒看到才好。◎

仲夏時節, 天朗氣清,暖風熏人醉,一個婆子靠在門扉處打盹, 驟的幾個腳步聲從月門外傳來, 緊接著,就是一聲:

“公爺回來啦!”

報信的人聲音響亮,拉得很長,驟地打斷蟬鳴。

婆子驀地驚醒, 揉揉眼睛, 跳起來去通知裏頭的人。

冷清五年的水霰堂,驟地如熱油下鍋,胡天和采荷,領著水霰堂的仆從湧向大門, 與此同時,各房也陸續來人,裴二爺裴三爺, 乃至柳氏攙著靜安堂的老祖宗, 都出來相迎。

他們翹首遠望, 幾輛雀綢頂馬車在街角露頭,後面還跟著運貨的大車,一看便是拖家帶口歸來的。

車輪軲轆,甫一停下, 便看婢子打起回字門簾,一位陌生的妙齡少女,身姿婀娜, 款款下車。

卻不是裴劭或林昭昭。

那少女甜甜一笑, 禮數周到地行禮, 道:“見過老祖宗,各位夫人老爺,小女是林夫人的弟子,小女姓楊,夫人和國公爺先去宮中拜見聖人,晚點也在宮裏用膳,叫大家不用等了。”

此女便是楊二姑娘,楊蘭芷。

國公府門口倏然安靜,柳氏臉色青青紫紫,險些掛不住,老祖宗也是神態郁郁。

當初裴劭說要分家,卻遇南邊謀反,到底沒真的單獨立府,如今都過去四年了,他要娶林氏,也沒人攔著,這幾年也年年派人去西雲州打招呼,本以為他再大的怨氣,也該消去八.九分。

他卻直接落他們冷臉,拿的借口還是去皇宮,他們就是想說什麽,也只能咽好了。

楊蘭芷似是沒感受到他們的僵硬,仍是笑眼盈盈:“如此,我們先將行裝整理好了。”

裴二爺打圓場:“也是,總得把用得趁手的東西收拾好,你們去吧。”

楊蘭芷又一福身。

老祖宗手上拐杖捶了下地面,心道了聲作孽,對其餘兩房道:“散了吧,家宴……”

她頓了許久,緩緩說:“明日再來罷。”

風捎暖熱,掠過街角巷末,流進皇宮。

琉璃碧瓦下,禦書房門口,吏部侍郎柳守炎求見,因禦書房內還有沒走的大人,柳侍郎只能候在廊下。

熱風粘稠,柳侍郎只站那麽會兒,就出一身汗。

見方德勝步履匆匆,柳侍郎叫住他:“方公公。”

方德勝腳步一停,擡袖擦額角的汗珠:“是柳大人啊,柳大人好。”

柳侍郎又問:“公公,尋常等候召見,不是能在偏殿歇腳嗎?”他是熱得受不住了,這汗再出下去,只怕面聖時有失儀態。

偏殿裏有冰盆,還能吃上一盞消暑的茶,往日都是這樣的,就今日沒把他引去偏殿。

方德勝嘿嘿一笑:“偏殿有人,煩柳大人再等等,陛下過會兒定宣大人。”

柳侍郎皺皺眉,既然方德勝都這麽說了,他也不好再追問。

就是不知是什麽要緊事,把一整個偏殿占去。

隔著一扇窗戶的偏殿內,齊齊整整擺著冰盆,溫度不涼不熱,十分適宜,地上墊著波斯彩色印花的軟氈地毯,軟乎得緊,毯上擺放九連環、玉柄撥浪鼓、虎頭布綢娃娃等簇新玩具,桌角都用棉花條包裹好。

方德勝站在殿外,對幾個小太監說:“去禦花園摘些新鮮荷花、金盞菊、虞美人、百合……”他嘴巴不帶停,一口氣說了十來種花,“摘來再布置在偏殿。”

小太監領了命,匆忙下去。

方德勝又一次擦拭汗珠。

透過窗戶縫隙,他看到偏殿的布置,心內唏噓,別說他入宮以來,從沒見過這屋放滿孩子玩具,便是他師父蘇吉春,也是頭次見吶!

另一頭,柳侍郎終於挨到進禦書房,聖人草草與他說了幾句,就讓他離去,這讓柳侍郎心裏很沒把握。

他琢磨著,踱步到廡廊處,聽到些許腳步聲,他回首一望,一個女人梳著墮馬髻,她身著湖色團窠縐紗盤扣上衫,下身是雲白纏枝葡萄紋八幅湘裙,走動起來,衣袍緩帶,勾勒出纖秾合度的身姿。

加之她面容白皙清麗,眼尾微挑,神色甚是恬靜,便有如這盛夏裏一縷涼風拂面,叫人為之一振,好似渾身都清爽幾分。

如此美人,在這宮墻內,也是少見。

柳侍郎心中微動,還未再仔細瞅她,下一瞬,便看她身旁,跟著一位高大的玄衣男子,那便是靖國公爺。

幾年不見,他的威勢不曾有輸半點。

國公爺附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那女子似有些惱,擡手推他胸膛。

國公爺便笑了。

看他與她之間油然而生的親昵,再加之後面宮女抱著的小孩兒……柳侍郎驚詫,也便是說,那女子是京裏盛傳幾年的國公夫人。

似是察覺到他的打量,裴劭不帶情愫地,掀起上眼瞼,緩緩瞥他一眼。

一剎那,比任何冰塊都有用,柳侍郎好似墮入數九寒冬,目光不亂瞟了,手腳都不知該怎麽放,只趕緊低頭當個鵪鶉,匆匆離去。

禦書房內,林昭昭見過聖人。

聖人今年七十二歲,卻不知為何,相較五年前,顯得更有精神氣,他還記得林昭昭就是五年前上元節宴上,大放異彩的譯語人,誇讚她賢良淑德,著禮部擬定賞賜,這回不止是金銀,封林昭昭為縣主,賜封號。

林昭昭知道,在上京人眼裏,她要“配”得上裴劭,到底還是要這些身外物,便拜謝隆恩。

接著,兩個小孩抱上來,讓聖人瞧瞧。

這兄妹兩,哥哥大名林玦,小名石頭,妹妹林沅沅,小名阿軟。兩人雖是雙生,卻生得不是很像,石頭眉宇很像裴劭,不笑時還真有他爹幾分唬人的嚴肅,阿軟則挑著林昭昭和裴劭的優點長,臉頰圓潤,眼兒清澈,才一歲,跟個面團似的,甚是討人歡喜。

兩個孩子都不怕生,被陌生宮女抱著也不哭,眼睛忽閃,四處瞅著禦書房。

聖人端坐在椅子上,笑著捋捋胡須:“好,這兩個孩子看著甚是伶俐。”

蘇吉春半弓著身,道:“雙生本就難得,龍鳳胎更是極為少見,靖國公和國公夫人,當真是雙喜臨門!”

應付完客套話,如今的六宮之主德妃娘娘,找林昭昭敘話,林昭昭便跟著宮女去了,而裴劭留在禦書房,和聖人商議打下南詔後,西雲州和峴南州的管治問題。

只是兩個小孩總咿咿呀呀,幾次打斷裴劭的話,蘇吉春見情況差不多,上前道:“公爺,要不把公子姐兒交給咱家,咱家帶到偏殿去,陪他們玩。”

於是,兩個孩子去了布置妥當的偏殿。

裴劭述職畢,聖人又說,宮中幾個公子學騎射幾年,交由裴劭去校驗,裴劭想了想,也應了事。

這幾年,饒是朝臣吵得再厲害,聖人並未著急定下太子之人選,甚至專門拿自己的高齡,反問那上奏立太子的大臣:“你是覺得,朕太老了,下一刻就會暴斃而亡嗎?”

即使這是朝臣們心中擔憂的,但哪有人敢直接點出來,那不是要背負詛咒聖人之罪名了?嚇得那官員跪地磕了好幾個響頭,在青磚上留下一道道血漬。

從那之後,立儲之事,便徹底耽擱下來。

而那一年,聖人從趙王、安王、晉王三王府中,挑選出嫡系的,年齡滿兩歲的小孩,有的是他的孫子,有的是他的曾孫,讓這些孩子送入宮中,由專人教養。

於是乎,所有人都知曉,聖人寧可自己自己再培養個苗子,也不會再從三王裏挑選一個,而三王歷經東宮謀逆,該有的心思也都收了。

對此,有人是樂觀的,聖人雖七十高齡,不過近兩年身子反而好了許多,由他親自挑選培養的接班人,應當比三王靠譜;也有人覺得聖人在胡鬧,拿大祁之安穩做賭。

自然,千般說法,待有朝一日聖人百年,才能蓋棺定論。

此時此刻,聖人就是叫裴劭去看看那些孩子的武功,用意也分明,若那幾個孩子中的一個,有朝一日登基,那裴劭與他們也算都接觸過,是有帝師之美。

裴劭去練武場,林昭昭也不在,聖人走到偏殿門口。

裏頭,兩個小家夥正在玩,裴劭把他們養得很好,到處肥嘟嘟的,臉頰是,手臂是,手指也是,冰雪可愛得緊。

石頭在琢磨九連環,阿軟想要,石頭不爭不搶,就遞給她,自己去琢磨另一個東西。

聖人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如他所料,兩個孩子的眉眼,和婉珺都有相似之處,如果他沒有錯過小時候的裴劭,他大抵也是這般肉乎乎的。

他心底一陣柔軟。

到這個歲數,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經歷父子反目,方越發懷念當初那段誠摯。

蘇吉春猜中他心中所思,小聲說:“陛下何不進去抱抱他們?”

聖人清清嗓子,說:“你們都下去吧。”

蘇吉春心內是奇怪的,怎的為何陛下要把所有人支走,不過陛下也不可能對兩個小孩不利,他低頭應了聲是,帶著宮女們束手離去。

而聖人走進屋內,動作輕輕的,闔上房門,便脫鞋踩在軟毯上,蹲下身。

他一掃方才的冷靜鎮定,笑瞇瞇地叫他們:“石頭石頭,阿軟哦。”

被叫到名字,兩個小孩都看向他。

聖人枯瘦的手指,一手一邊,輕捏兩個小孩的手心,說:“我是你們爺爺,爺爺。”

阿軟瞥了他一眼,不感興趣,繼續玩九連環,倒是石頭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他的胡子。

隨後,石頭出其不備,忽的拽住聖人花白的胡子。

聖人:“唉喲喲喲……”

阿軟被吸引,“咯咯”笑起來。

聖人剛從石頭手裏救下自己的胡子,看阿軟笑得那麽開心,小孩兒聲音清脆好聽,如蜜醬般甜,聽得聖人滿身心舒坦,逗阿軟:“唉喲喲喲!”

這回,阿軟雖然眼中有笑,卻沒出聲。

石頭似有所感,他看了看妹妹,肥圓的手又猛地拽住聖人的胡子。

聖人:“唉喲喲喲!”

阿軟笑得更開心了,眼睛瞇成一條縫,一雙手拍來拍去的。

聖人跟著笑,沒從石頭手裏拔出自己胡子,只是在石頭拽胡子時,他便“唉喲喲喲”,逗得阿軟主動拉他的袖子。

她的手軟軟的,真如她小名一般,聖人頓時覺得值了。

於是聖人便這樣由著石頭薅他胡須,祖孫倆不亦樂乎。

誰人也沒想到,這天下之主,九五至尊,竟將胡子給小孩當玩具。

而此時,林昭昭剛從德妃宮殿回來,在窗外縫隙看到這一幕,差點呼吸不過來。

她是不是假作沒看到才好……

【作者有話說】

後來,一堆小孩湊一起吹哥哥:

“我哥射箭次次中靶心!”

“我哥作詩傳遍上京城!”

“我哥能扛鼎!”

林阿軟舉手,聲音軟軟糯糯:“我哥拔過皇帝的胡子。”

其他小孩:“……”這誰能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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