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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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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三人同舒了一口氣,其中憂思卻不盡相同。

皇帝對深深地看了一眼老梁太醫,此人白發蒼蒼滿面褶子,若是沒記錯的話,他在宮廷做太醫已經有四十個年頭了。

能在宮中活到老的人不多,到老還能保全晚節的少之又少。

裝聾作啞不惹是非固然是明哲保身的上策,斂財貪贓受賄辦事也是古今常見之事,但他忘了天下誰是君、宮中誰做主。

後宮如何暗潮洶湧明爭暗鬥他不想多管,只要不鬧到明面上失了皇室的顏面都不算過。但東宮不同於內宮,儲君的事情便是朝廷的事情,有人膽敢把手伸到前朝,就是失了分寸、忘了本分。

探知此等篡逆之事隱而不報,梁澤的福氣快到頭了。

皇帝擺了下手讓兩名太醫退下,扭頭瞥望陸之珩,“你這病到底怎麽好的,別拿心胸大開自然康健那一套糊弄朕。”

陸之珩聞言輕笑,笑意之間透著些許耐人尋味,道:“兒臣自六月起便停了用藥,停藥之後病反倒好了。父皇看此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皇帝眉心一沈,半晌後輕嗤道:“如此說來,是藥三分毒不假。”

陸之珩望著他:“究竟是藥皆三分毒毒,還是人心更毒?”

言盡於此,他已經看到皇帝的眼神中增添一抹狐疑。



東宮所有宮女太監都進了內廷司,此事不脛而走,已是闔宮皆知。

午後的長安又飄起薄薄細雪,宮墻內朱漆與雪白相襯,女子發髻質樸只戴木簪、身上披著素色兔絨披風站在主殿屋檐下,與庭院中雪景遙遙相望,顯現著渾然天成的景致。

宮女裝扮的女子從外邊回來,撇下油紙傘向她欠身一拜。

“主子,處理幹凈了。”

女子擡起手腕以指尖拂去宮女肩上沾的雪點,舉止輕柔至極,正如她的容貌與氣質一般溫婉。

她嘆了口氣,惋惜地說道:“事沒辦成,人也留不住,這次真是虧大了。”

宮女受寵若驚地低下頭,隨即說道:“若不是梁太醫多嘴,此事也不會這麽快敗露。”

女子非但不惱,嘴角還輕輕揚起,擡起眼眸目光望向遠處明禧殿的方向。

“今日是林盡歡的人壞了我的事,我若不盡數奉還,她怕是以為我任意可欺。”

宮女附和道:“娘娘說的是。”

女子不再多言,卸了護甲坐在主殿進門處的椅子上,宮女領會了主子的意趣,將另一面墻上掛的月琴取來。

美人對院中弄月琴,玉指撥弦撥彈出悠揚樂章,遠處雪景相和,又是一幅絕美畫卷。

時近傍晚,尚寶領著數排宮女太監進了東宮,進門後向東宮裏二位主子請了安。

“稟太子殿下與太子妃,這些個宮女太監都是奴才精挑細選出來的,全都查過檔案,保準家世幹凈清白。陛下的意思,是讓二位主子從這些人中間甄選補缺。”

尚寶說著又端起一貫的憨笑,“奴才想著喬茱與南蕙姑娘,還有汪富海不日便會回來,所以選的都是些粗使下人,可不是故意拿蠢笨的奴才糊弄二位主子。”

“有勞尚公公。”陸之珩瞥一眼底下的人,轉頭對戚鈴蘭道:“你選吧,在東宮伺候的人總得過你的眼。”

這叫什麽話,聽著好像她這太子妃在東宮越過了他太子似的。戚鈴蘭心裏暗暗想道。

殊不知底下的宮女太監心中驚詫,原來太子殿下對太子妃的看重與寵愛遠勝過傳聞。往後要是能留在東宮做事,只伺候好太子是遠遠不夠的,還得讓女主子滿意。

戚鈴蘭大抵也知道陸之珩沒管過這種瑣碎之事,原先搬進東宮的時候身旁伺候的人都是林貴妃直主理、讓尚宮局給安排的。

除了汪富海是先皇後宮裏總管太監的養子,從小就在太子身邊伺候,其他的人怕是陸之珩壓根沒多看過一眼。

讓他選粗使下人,他也就會撿看著順眼的。

戚鈴蘭看人的眼光說不上有多好,選幾個宮女太監還是綽綽有餘。前世東宮在她治理下堅固如鐵桶一般,便是後期奪嫡爭鋒時期皇帝也難以探聽太子房中之事。

她看人的眼光只翻過一次船,就是栽在了谷梁赭的身上。

意識到自己思緒扯得有些遠了,她垂下眼眸稍稍摒棄雜念,再重新擡頭打量眼前形色各異的人。

這些下人是補粗使打雜的缺,不需要太機靈有才,只要老實就好。像太監那一排裏邊眼珠子轉來轉去、偶爾偷摸擡頭探看主子的那個,心眼太多、有阿諛諂媚傾向,這種就不能要。

宮女倒是各個都守禮,可見尚宮局調十教有方。她不擔心這些人裏再有旁人的耳目手腳,畢竟皇帝臨走前太子那番耐人尋味的話已經足夠露骨簡明。

尚寶也說了這些人各個背景幹凈,萬一將來再出差池,擔責的可是他這內廷大總管。

既然如此,戚鈴蘭就按自己的喜好挑了幾個。陸之珩方才說讓她來選,她選完還是將名單報給他過了一遍目。

陸之珩確認過之後再告知尚寶,東宮粗使下人的名單便定下來了。尚寶領著剩下的人走了,戚鈴蘭才吩咐新來的眾人各自做什麽差事。

喬茱和汪富海她們才去內廷司不久,今天怕是回不來。她從這些人裏選了一個看著最踏實的暫代近侍職務。

安排好下人,戚鈴蘭才覺得口中有些幹澀了,還未伸手向茶幾,熱騰騰的茶水卻送到她嘴邊。

她擡起頭就對上了陸之珩的目光。

“多謝殿下。”

“你跟我不用這麽客氣的。”

戚鈴蘭接下茶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隨即繞過了這一話題,轉而問:“我有一事不解。”

陸之珩道:“何事?”

“汪公公是先皇後留下的人,其忠心自然無可爭議。南蕙雖然也從小侍奉殿下,但她也是尚宮局安排的,太子殿下可曾查過她的底細?”

這話問出口戚鈴蘭心中自有一些思量。

如果南蕙在陸之珩心裏地位不凡,她這一問難免招來厭惡。但她近來在東宮主事,漸漸的發現了一些端倪。

陸之珩似乎並沒有那麽信任南蕙,至少在要緊的事情上他身邊留的永遠是汪富海。

再回想前世,南蕙對陸之珩必定是有攀附之心狐媚之意的,陸之珩全盤接受卻不成全她這番心思,其中緣由也耐人尋味。

前世南蕙沒有活到太子登基之日,而是在太初二十五年的秋天懸梁自盡了。

當時戚鈴蘭全然沈浸在第一印象裏,總覺得是南蕙一心癡念數年未成,被陸之珩辜負的心終於絕望,所以才選擇自盡。

現在想來還是有很多可疑之處。

陸之珩輕笑了一下,說:“她是林貴妃的人。”

戚鈴蘭楞了一下。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陸之珩面色十分平靜,就像他自己說的,早就知道了所以才如此坦然。“南蕙每個月都會和一個叫小栗子的太監見面,眾人都知道那是她弟弟,可我查過,小栗子的義父是王秋明。”

王秋明……

這個名字對戚鈴蘭來說有些陌生。能在宮中有名有姓的太監多是有些頭臉的人物,可她並未聽過這麽一號人。

陸之珩也知道她今年才入宮對以前的事情不清楚,緊接著說:“王秋明是先帝的總管太監,已經退了,如今在別宮養老。他這人向來和善,收了不少義子義孫,甚至還有義女。”

戚鈴蘭了然,“這和林貴妃又有什麽關聯?”

陸之珩道:“王秋明只有一名義女,還是十九年前收的,名叫韶言。”

說到這戚鈴蘭終於豁然明朗。

林貴妃的大宮女,也叫韶言。

“那小栗子是南蕙的親弟弟?”

“是。”

戚鈴蘭默了片刻,又想起陸之珩同皇帝說的話。所以他這些年久病不愈並不是先天體弱,而是南蕙和她背後的林盡歡動了手腳。

“原先用的藥,找人驗過嗎?”

陸之珩目光飄向遠處,道:“驗不出來,雲翊找了十幾個名醫查驗過,都沒看出端倪,只說是尋常補氣養身的藥物。”

戚鈴蘭問:“那你準備如何處置南蕙?”

陸之珩道:“若是內廷司能查出來最好,要是查不出來,就讓她犯點事調去別處。”

戚鈴蘭眉心微蹙,“還不知道她在藥裏動了什麽手腳,這人絕不能死了。”

“嗯。”陸之珩點了下頭,目光忽然轉向她,面色舒展開來露出幾分笑意:“你肯關心我了,我很感動。”

戚鈴蘭語塞,真想白他一眼。

她再一次轉開話題,道:“如果林貴妃已經在你的藥裏做了手腳,那這次對我出手的應該另有其人。”

陸之珩盯著她姣好的面容,心裏似貓撓一般,無奈斂去笑意,正色道:“怎麽說?”

戚鈴蘭猶豫了一下,說道:“她既然能把手伸到你身上,那她大可以再給你添一味斷子絕孫藥,何必打我的主意?”

縱使她不能生養,太子還有可能納妾納妃,庶出的子嗣抱到她名下養著依然能做陛下的嫡孫。只有太子斷子絕孫,才是真的永無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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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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