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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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戚明松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朝廷另有安排,黃大人就不必操心了。”

他怎麽可能不操心?

長安倉庫恐怖空虛他不知道,但這三青縣倉庫是實打實的虛假繁榮,征收上來的糧食早換做金銀流入肉食者的私囊中。三青縣位居天子腳下,十年等不來一場大災,誰能想到歷來如此的買賣,在今年夏天遭了報應。

眼前這一袋袋糧食看似充實不假,輪其歸屬可都另有旁人,依著計劃等欽差回京之後這都是要歸還原主的。此刻戚明松讓人把倉庫中的存糧全都搬走,他要拿什麽給那些大戶交代?

這夥欽差當真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方才酒樓裏吃著山珍海味喝著玉露瓊漿,像是一副好說話的模樣,扭了頭不到半個時辰就上趕著往他心口插刀!

姓黃的縣令已是焦頭爛額,眼睜睜看著官兵將糧食一袋袋搬走,頭上冒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伯爺,您口口聲聲說是奉了聖旨,下官敢問憑據何在啊?”

戚明松抖了抖袖子,在縣令滾燙的目光中摸出金燦燦的天子令,“黃大人,可看清楚了?”

縣令一張老臉沒了血色,頭腦中能用的伎倆寥寥無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瞧他這遭雷劈了似的反應,戚明松心裏冷笑一聲,太子判斷的不錯,這人一詐便本性暴露無遺。

多少將士在邊關寒風裏吃苦受累,前邊迎著敵人的刀尖,後邊就被這幫蛀蟲拖累!

這些人倒是好吃好喝享受著,還放不下一個‘貪’字,在天子腳下當官如此不知收斂,今後落得牢獄之災株連親族,也是他咎由自取。

戚明松短暫地低頭掩飾了眼中的不忿,再擡頭時又是十分關切:“黃大人臉色這麽差,不會是頭上傷口崩開了吧?賀林,快送黃大人回縣衙休息!”

縣令是被半拖半拽著帶離了倉庫。

“伯爺,這些大米還搬嗎?”

“搬。”戚明松盯著縣令遠去的方向繼續下令。

總要讓這些糧食出了三青縣的地界,那些個蛀蟲才會自亂陣腳。況且長安倉空虛待補是實情,調糧的旨意也並非矯詔。

這都是太子殿下每日派人密奏聖上的結果。

傍晚時分,一行人回到京城。

戚明松先和陸之珩進宮去向皇帝覆命,戚鈴蘭的馬車則是直接送到伯府門口。她抓著一束草折的花下車,在旁人看來有那麽一點怪異。

“姐姐!”

剛進府邸前院,戚書蘭的聲音便在遠處響起,小姑娘打出生起就沒和她分開過這麽多日子,眼下見姐姐回來自是欣喜。

戚鈴蘭被她撞了個滿懷,忙退後兩步站穩身形,手上不輕不重敲了下她的額頭,笑罵道:“慢著點,一會兒咱倆一塊兒摔地上可就好看了!”

戚書蘭捂著額頭扁了扁嘴,緊接著目光就被那束草折的花吸引了去。

“這是什麽東西,是給我的嗎?”

戚鈴蘭突然語塞,若是實話實說,讓書蘭知道這是太子為她折了一晚上的成果,恐怕她心裏要難過了。

“在三青縣時旁人送的,你若是喜歡就拿去。”

戚書蘭湊近了些仔細打量這草折的花,小聲嘀咕:“這手藝也太差了,花瓣折的大小都不一樣。”

說著又仰起頭來問道:“是男子送的呢,還是女子送的?”

戚鈴蘭道:“你猜。”

“我才不猜。”戚書蘭興致很快就過去了,一手挽著戚鈴蘭的小臂往屋裏走,“姐姐自己留著吧,擺在屋裏也算是個裝飾。”

戚鈴蘭轉手把‘花束’遞給喬茱,吩咐道:“你拿進房裏找個花瓶插上吧。”

“是。”喬茱應了下來。

再晚些時候,戚明松也從宮裏出來回到了伯府。此次災情控制及時,皇帝對他和太子的作為都稱讚有加,大手一揮賞了好些古玩玉器。

趙氏在府裏提心吊膽了好幾日,如今親眼見著戚明松平安歸來心中才踏實,一手挽著戚明松進了前廳,招呼著下人將晚膳熱了端上來。

一家人用完晚膳後,香蘭鬧著不肯回屋就寢,趙氏不得不去哄著她,戚明松則是獨自去了書房。

戚鈴蘭與戚書蘭結了伴一起回後院,邁過二道門進入後宅的院子,戚書蘭腳步慢了下來。

“怎麽了?”戚鈴蘭察覺她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主動問道。

戚書蘭再三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是沒按捺住問了出口:“姐姐,我聽人說三青縣大雨當日,你被困在青雲觀裏,險些就被山上滾落的泥石砸中,是太子殿下身騎白馬冒著雨趕來,才將姐姐從山上救下來……這都是真的嗎?”

戚鈴蘭聽到這離譜的說法不由得蹙眉,扭頭看她一眼:“這都是哪裏傳出來的謠言?”

戚書蘭的食指隨處一指,說道:“我聽陳府的姐姐還有王家的妹妹都這麽說,就這些事跡京城裏都傳遍了。”

“盡是一派胡言!”

戚鈴蘭被氣笑了,轉了身對著她說:“大雨當日我料到青雲山上不安全,一早就和道長們下山去了,根本沒留在山上。若真是在山上等太子來救,恐怕今日運回府邸的不是我本人而是一口棺材!”

戚書蘭沒見過姐姐這樣發火,正猶豫著安撫兩句,還沒張口又聽她嗔怒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最可笑的是,太子此次前往三青縣騎的是汗血馬,不是什麽白馬!”

戚鈴蘭說這句話時還是帶著氣的,可就是不比方才那番話讓人緊張,戚書蘭怔楞了一下,竟是沒忍住捂嘴笑了。

“你笑什麽?”戚鈴蘭眼神嚴肅向她瞪去,“你不會還對太子有那些心思吧?”

戚書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低頭用手指絞著衣袖,半晌不作聲。

“我真不明白你究竟喜歡他什麽!”戚鈴蘭看她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更是來氣。

戚書蘭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她,也沒有像前幾次一樣說陸之珩的好話。

或許在這場大雨之前她還能忽視太子殿下對姐姐的愛慕之意,可是今時今日,京城裏已經傳遍了,太子送戚氏大姑娘玉簪,數次前往端信伯府約見,還為她連夜冒雨趕往三青縣。

太子對戚鈴蘭的愛慕之心、追求之意已是人盡皆知。她的一廂情願甚至不曾入得太子殿下的眼睛,縱然她固執不肯放棄,又能改變什麽?

情竇初開卻無疾而終的滋味是苦澀的,或許比蓮子之心還要苦上百倍。

她拉了一下戚鈴蘭的袖子,聲音微不可聞,“姐姐,總要再給我些時間。”

戚鈴蘭原已經做好了聽她誇陸之珩優點的準備,怎料事實並非如此。

這下換她楞了。

戚書蘭松了手,退後一步說:“姐姐,我明日約了陳家三姑娘去聽戲,先回屋休息了。你在外邊這麽多天怕是勞心也勞身,別太晚睡了。”

仲夏的夜晚偶爾陣陣清風,戚鈴蘭看她提著衣裙小跑著回屋去,難得有幾分欣慰。



因著賑災有功的緣故,戚明松得了兩日清閑,休沐在家不必去衙門應卯。

次日晌午陽光正好,伯府後院竹林的涼亭總算有了用處,戚明松命人將箱底積壓了多年的一副棋具拿了出來,很有閑情逸致地叫來戚鈴蘭陪著下棋。

下棋時心若是不夠靜,落子便漏洞百出。戚明松平日甚少能靜下來擺弄棋譜,棋藝只能算是略懂一二。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戚鈴蘭勝局已經,先一步收了手扭頭喝了口茶。

戚明松皺眉苦臉看著棋盤上的局勢,捏著棋子的手擡起來撓了撓頭,猶豫著要落子,下一秒又打消了念頭。

良久,他終於洩了氣一般將棋子扔回罐裏,有些感慨道:“都說棋局如戰場,我領兵打仗半輩子今日還是輸給你這小姑娘了。”

戚鈴蘭輕輕挽起袖子,拎起紫砂壺給他倒滿一杯熱茶,“父親是沒有用心下,若真是將戰場上排兵布陣的精力用在這盤棋上,女兒絕無勝算。”

“你不必哄著我,我不是死要面子的人。”戚明松接過茶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擡頭看向愈發成熟的女兒。

戚鈴蘭的眉眼和臉型都和臨蘊十分相像,隨著年齡漸長褪去年少的稚嫩之氣,她坐在這兒斟茶時竟讓他有些恍惚了。

仿佛還是當年新婚時,臨蘊也是這樣在一旁陪著他,他苦讀兵書廢寢忘食,臨蘊在一旁添茶,有時趁他不註意突然將點心塞到他嘴裏。他若是不小心嗆著了,她便會笑的合不攏嘴,笑完了才拍著他的背安撫他。

“你從小就懂事,才思也敏捷,早些年還會鬧著要跟我習武……我總是想著,你若是個男兒該多好。”

戚鈴蘭眉眼低垂落在棋子間,如今父親算是功成名就,唯一的遺憾莫過於膝下無子,將來身上的官爵衣缽都不知傳襲給誰,難怪他有此感嘆。

“父親正值壯年,再要個弟弟倒也不遲。”

“我心中除了你母親再也容不下旁人,想來天下的女子都期盼與夫君兩情相悅,我怎能平白耽誤旁人。”戚明松無奈道,“若不是當初酒喝多了懵了頭,趙氏也不至於為我苦守至今。”

有風吹來,亭外竹枝隨風搖曳,簌簌聲灌入耳中。

戚鈴蘭心中亦是微微動搖了一下,有些疑惑……卻又顧忌自己晚輩身份,猶豫著不好開口。

天下的男人哪個不是多情種,納幾房妾室再常見不過。即便是丞相徐為瑉那樣以正直出名的君子,府上也有五個小妾,絲毫不妨礙他與正妻恩愛的事跡為人傳頌。

母親已經走了這麽多年,就算父親真的對趙氏有了情分,給她個繼室名分,那也算合情合理。

父親堅持委屈著趙氏直到今日,心裏究竟是怎麽想的?

戚明松見她半晌不說話,挑眉問道:“鈴蘭,有心事?”

戚鈴蘭躊躇良久才擡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父親先前遲遲不給趙氏名分,是怕自己不在府上她仗著繼母的身份欺負我。可如今女兒就要十七了,用不了多久便會嫁去夫家不再受娘家牽制……趙氏頂著妾室的名分,在京中行事著實尷尬。”

戚明松默默良久。

“不全然是因為你。”他扭頭望向遠處,喃喃道:“我發過誓,今生只有臨蘊這一個妻子。”

話音才落,便看見遠處趙氏正往亭子的方向走來,父女二人十分默契地結束了方才的話題。

戚鈴蘭掃去棋盤上的棋子,分開黑白兩色各自掃回罐子裏。

“這棋還下嗎?”

“算了算了,你棋藝長進不小,我下不過你了。”

趙氏已經來到亭外,兩步走上臺階向戚明松微微福了下身,禮罷笑著擡起頭溫聲說:“將軍,客人來了。”

戚明松扭頭看她:“誰來了?”

趙氏道:“新晉探花郎,咱們秦則秦公子。”

聽得此言戚明松眉梢一揚,面上有了欣喜之色,“喲,這小子有出息啊,快請他進花廳!”

說著他又回頭對戚鈴蘭道:“秦則不是外人了,在雲海的時候就常來府上蹭飯,今兒個中午留他用膳,你們都無需回避。”

趙氏笑著應下來,便吩咐下人去廚房準備中午加菜了。

戚鈴蘭聽見秦則這個名字微微皺眉,心下隱隱有些不安,一時間又記不起是什麽緣故。

前院花廳。

戚明松從後院過來時秦則已經在廳中坐等了一會兒,下人給他侍奉了一杯茶水,還備了一盤棗泥酥。

秦則看見戚明松的身影出現在門前便立即放下了茶杯,展臂向他作揖深鞠一躬,“秦則見過將軍。”

戚明松大步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免禮,朗聲道:“半年未見,你跟我也生疏了?不必多禮快快落座。”

趙氏看了一眼茶幾上的一杯茶一盤點心,扭頭又對下人道:“府上不是有新采買的瓜果嗎?怎麽沒給客人備上一盤?”

下人忙低頭回話:“奴婢這就去。”

戚明松坐在上首,看向秦則的目光滿是欣慰,想當年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全身上下就兩個銅板,賴上他非要進軍營裏做筆吏。

他一早看出這小子不是池中物,也幸好秦則不是不聽勸的人,否則何來今日的探花郎秦公子?

戚鈴蘭與趙氏隨後也入座左側,與秦則正面相對,戚鈴蘭看清了男子的相貌,塵封已久的記憶終於漸漸回籠。

還在雲海的時候父親確實常常讓他來家裏蹭飯,她依稀記得早兩年有一回書蘭大病初愈被關在府裏不能出去,這位秦公子用牛筋做了彈弓在院裏打天上的鳥兒哄著書蘭玩兒。

人是直性子,品性也端正,才學更斐然,只是天妒英才,年紀輕輕的探花郎還未正式授官入朝廷,就被人暗裏刺殺了。前世父親為此震怒,可衙門的人追查數月仍是找不到兇手,此案不得已草草了之。

戚鈴蘭想起這些事情來,再看向秦則的眼神便有些不同了。人命關天,她該想個法子拐彎抹角跟父親提一提。

秦則察覺對面有一道目光正看著他,擡頭對上一眼,大大方方打了聲招呼:“許久不見鈴蘭姑娘,險些認不出了。”

戚鈴蘭回過神來,笑著說:“確實是許久未見了,還未祝賀秦公子蟾宮折桂。”

“才疏學淺,少年登科,皆是時運相濟,不足論道。”秦則謙虛道。

“你那一篇《軍田論》可是聖上欽點的殿中第三名,你若是才學疏淺,陛下豈不是……”戚明松侃道此處便收了音,“莫要謙虛,這探花郎你當之無愧。”

秦則仍舊不敢倨傲,笑著搖了搖頭便轉了話鋒,“將軍,怎麽不見書蘭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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