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因為心事重重，陸聞難以入睡，在床上翻來覆去推敲心中的猜想，一會兒否定，一會兒肯定。

好不容易等到外面集合的號角聲吹響，他直接掀開被子，攏上衣衫，打算直接去找顧雲。

也不知道怎麽了，顧雲一早就不見了人影，問了人，才知道他們在軍帳中商議要事。這一商議便是一整天，直到晚上顧雲才露了面。

營地正中圍了篝火，兩邊擺了長長的桌宴，桌上擺了好些牛羊肉和烈酒，酒烈而醇香，飄散在空氣中，有些醉人。

邊境難得這樣的閑暇，哪怕只是一晚上，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身首異處的是不是就是自己，所以將士們奉行及時行樂，這樣的醉人酒香之下，少了些平日的拘束，他們談論著天高海闊，笑聲陣陣爽朗。

每一處角落都是熱鬧的，除了桌宴上的陸聞。

他掰了一個羊腿，用匕首劃了口子，穿上木棍，架在面前的火架子上烤，這些肉已經煮過一次鹽水，只用烤一會兒，表皮焦酥，再撒上孜然，烤肉香便能傳好遠。

他機械地做著手裏的動作，林晏兮就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

不一會兒，羊腿烤的滋滋作響，陸聞用匕首在焦黃裏嫩的一塊挑了一片，遞給林晏兮。

吃完了遞回給陸聞，陸聞又給她切了一片，他遞的自然，她接的更理所當然。就這麽來來回回幾次，不少人都註意到了。

林晏兮吃白食吃的有些不好意思，在陸聞再一次遞過來時，含糊推辭道：“你自己吃，別光給我吃。”

“我不餓。”

林晏兮：“……”

她苦口婆心地勸解：“陸大人，你就算不餓，多少也吃點吧，這好歹是為你備的接風洗塵宴，你這樣也太不給面子了。”

陸聞看著上座的趙開岳和對面的顧雲，顧雲倒是沒什麽，談笑風生地和兩邊的將士打趣，趙開岳也一碗一碗酒地往肚子裏灌。表面兩人是開懷暢飲，實則各揣心思或許沒註意到，可陸聞看得一清二楚，他們的身體緊繃著，從桌宴一開始，就從未放松過。

“你以為這宴真是專為我備的？大漠條件艱苦，吃穿都不好，說是為我擺了桌宴，還不如說是借了我的名頭犒勞將士們。”

陸聞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酒侵入了衣領，他用袖子擦掉了殘餘在嘴角的酒漬：“所以，我吃不吃無所謂，就算我不來，這桌宴也會如常開始。”

“待會兒你仔細看。”陸聞湊在林晏兮耳朵邊小聲說了一句。話音剛落，他端著酒碗就站了起來，搖搖晃晃，步伐淩亂地朝對面的顧雲走過去。

林晏兮早就見識過陸聞裝相的樣子，假醉裝的比真醉的人還真。這會兒，他的功力更是見長，簡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陸聞一步一搖都到了顧雲跟前，擠開了旁邊的人，攀著顧雲的肩膀，迷迷瞪瞪：“顧雲，來，喝！”

陸聞身上的酒味沖天，顧雲忙將他手裏的碗給拽了拿走，低聲道：“別喝了，你都醉成這樣了！”

“醉什麽醉！”陸聞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甩了甩頭：“你說！你為什麽放著上京的機會不要，偏偏跑來……嗝……跑來大漠，還一呆就是四年。”

這姿勢就有點不太對了，陸聞相當於兩只手搭在顧雲的肩上。

顧雲自己不在意，可不代表別的人也不在意。

顧雲誆著酒鬼：“好了，好了，你喝醉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他沒想到陸聞的酒品這麽差，以前分明聽說他有千杯不醉的名號的，看來也是唬人的，這酒量還不如自己呢。

他正準備將人扶起來，就見眼前突然一黑，有人擋住了篝火的火光。

趙開岳抓起陸聞的衣領子：“要喝就跟我喝，他喝不了。”

陸聞睜開眼睛，然後一扭頭，朝顧雲伸手：“我要跟你喝。”

趙開岳的拳頭都硬了，將顧雲往旁邊一撥：“我說了，他喝不了。”

“你答應我的，我們約定好的，一起在上京闖出一番天，我食言了，為什麽你也食言了……”陸聞越說聲音越低，可聲音再低，顧雲也聽清楚了。

他鼻子一酸，匆忙低頭掩飾自己，伸手去拉陸聞：“不喝了，有事明天再說。”

他一次拉沒拉動，陸聞嘴角扯著，似乎是感覺到了疼痛，顧雲說：“放手。”

沒有動靜，顧雲也有點生氣了，朝著趙開岳說：“我說，放手！”

趙開岳隔著陸聞靜靜地和顧雲對峙，顧雲倔強地看著他：“將軍，有些東西既然決定放手，就不要再拖拖拉拉的了，這般作態……”

顧雲沈默了一瞬，接著說道：“這般作態，令人作嘔。”

趙開岳的手僵在原地，片刻之後，還是放開了。

顧雲趁這機會趕緊將陸聞扶著走了。

趙開岳一直站著沒動，直到有人喚他：“將軍？將軍？”

“什麽事？”趙開岳回過神來應了一句。

來人是之前坐在顧雲身邊的朱副將，剛才將軍一來，他們就自覺坐遠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可將軍身上的低氣壓太明顯了，就算猜不出個完全，也能猜出個大概，八成是將軍和軍師鬧不愉快了。

將軍和軍師一向關系好，幾乎從沒見過他們吵架，倒是近一年偶有幾次爭吵，但隔天就好了，面上也看不出什麽。

可這些天倒是有些頻繁了，不過兩三日，光他見過的，就有兩次了。

朱副將斟酌地說道：“將軍，近日軍師天天與我們商討要事，想必也累了，要不您也早些回去休息？”

不然就他家將軍這張黑臉擺在這裏，誰還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啊……本來是犒勞將士的桌宴，怕是也要變得食不知味了。

趙開岳朝遠處看了一眼，顧雲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他收回眼神：“剩下的事你處理。”

“放心吧，將軍。”

趙開岳剛走出桌宴，冷不丁地被人撞了一下，他皺著眉頭地看著地下被他撞倒在地的紅衣姑娘。

林晏兮爬起身，在瞧見他的時候，眼底閃過一絲惶恐：“對不起，將軍，我不是故意的。”

眼裏是惶恐，可動作卻是昂首挺胸，半點也沒退縮。

他認得這個姑娘，這不就是跟陸聞一起來的人麽？明明是自己撞上來的，怎麽好像就變成他的錯了？

“沒事吧。”趙開岳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語氣幹巴巴，不帶一點感情：“沒事就讓一下，我要過去。”

這個姑娘盯著他的眼睛一直看，看的他很不舒服，像是被窺視一般。

林晏兮依言讓開了一條路。

視線移開，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趙開岳回頭看了一眼，就見紅衣姑娘已經轉身走了，她迎面碰到了陸聞身邊的屬下，兩人說了什麽。那個人擡頭看了一眼，向著他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抱歉地笑了笑。

趙開岳覺得自己大概是喝的有點多了，他沒再耽擱，大跨步朝主帳走去。

陸聞一路被顧雲攙著，本快到了休息的帳篷，死活不肯進去，吵著鬧著到了炊事夥房後面的一片空地。

此時，炊事夥房的人也都去了桌宴，這裏寂靜無聲。陸聞到了這裏，身子也不左搖右晃，嘴裏也不哼哼唧唧了，一下子恢覆了清醒的模樣。

顧雲並未感到意外，在陸聞死活不肯進帳篷時，他就發覺了。可他也知道，陸聞並未刻意隱瞞，他把自己帶到這裏是有事要談。

“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就問吧。”顧雲說。

陸聞看著他：“顧雲，你到底為什麽放棄狀元之位？”

當時，兩人文采相當，就算發揮失常，這狀元的頭銜也不該丟的，陸聞了解顧雲的水平，就如了解自己一樣。

顧雲淡淡道：“是我實力不足，怨不得任何人。”

“顧雲，我把你叫到這裏，就是沒想讓別人知道我們的談話，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也不肯說實話嗎？”

顧雲低頭看著腳下的靴子：“我沒什麽話好說。”

陸聞嘆了一口氣：“你現在不肯說，等一年之後，召你回京的聖旨一下來，你想說也沒得說了。”

顧雲喉頭發緊，但終是沒有開口。

陸聞看不得他這個樣子，本來想等他自己說，看來這窗戶紙免不了要自己幫上一把了：“你跟趙將軍到底是什麽關系？”

顧雲：“沒什麽關系。”

陸聞：“顧雲！”

“真的沒什麽關系！”顧雲低吼道。

黑暗裏，眼睛被蒙上了一層無形的黑布，眼睛看不清楚，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就不斷膨脹、放大。他哽了一下，眼淚再也眶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掉：“從一開始，他就想送我回上京，你覺得，能有什麽關系？”

顧雲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如潮水一般湧出，他看著陸聞，不甘心地說道：“你說他是不是眼瞎？為什麽你都能看出來，可他偏偏就是看不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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