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有些震驚，但又覺得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所以，你以前說心裏有一個心心念念的人，那個人就是他？”

顧雲沈默不語。

這就是默認了……

但是看他們目前這樣子，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趙將軍怎麽說？”陸聞看著昔日好友眼睛紅紅的模樣，也有些心疼。顧雲比他幸福多了，起碼還有個親姐姐是真心對他。他以前羨慕顧雲有姐姐經常給他做吃的，他也跟著吃了幾次，後面他姐姐就成了皇妃。若是科舉考試順利，進入朝廷，大好的前途等著他，可偏偏一頭栽到趙開岳，生生在大漠待了四年。

這四年不說朝夕相處，也算同生死，共患難了，他不信趙開岳當真一點都沒察覺到顧雲的心意，多少也能看出點端倪來吧。

顧雲喃喃道：“他什麽都沒有說，他只讓我回去，回上京去。”

顧雲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心都涼透了。這四年的時間，他從一開始來到軍營，誰都不服他，到現在人人尊敬的地步，中間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了留在這裏，他必須做出實績，獻出良策。他喬裝打扮一個人溜進胡笳城打探，依靠他驚人的記憶力，楞是將胡笳城的地形圖給畫了出來。

滿是敵軍的城裏，他在裏面呆了整整一個月。他不害怕嗎？他也害怕的。

甚至就連晚上睡覺都不敢睡得太熟，生怕心神一松，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有時候打個盹都能夢到自己的身份被發現了，被胡笳人抓了起來，剝了皮，做成人|皮|肉幹，掛在城墻上，風吹雨淋。

他潛進胡笳城的事沒幾個人知道，除了趙開岳和他身邊的心腹。

原本對他還有異議的將領見到地形圖也沒話說了，胡笳城的人謹慎之極，又心狠手辣，他們曾經派了多少人進去都未能成功，這個新來的軍師來了便立下如此功勞，讓他們著實開了一回眼界。

上行下效，上面的人對顧雲的態度直接影響了手下的一眾將士，又加之顧雲屢屢進獻錦囊妙計，漸漸地，顧雲的地位才慢慢穩固，在軍中成了唯一一個不會功夫卻頗受尊重的一個人。

或許是回京的日子漸漸臨近，他心裏有些著急，所以心思愈發明顯了些，往日的舉動尚能用兄弟情誼解釋，可現在還是有些瞞不住了。

顧雲不知道趙開岳是否知曉他的心思，若說不知曉，他又為何借口開始遠離自己，能不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就盡量不單獨待在一起。逼不得已的情況，老高和朱副將總會冒出一個。可若說知曉，他又沒有表現出厭惡或者接受，態度如何，總要給個反應才對。

就在他隱隱感覺趙開岳實際上知道的時候，他卻開始頻頻在自己面前說他回京的事，細數京中繁華，祝願他仕途順利。

他當時是怎麽回的呢？

他說：“對，上京繁華，我遲早要離開大漠回去的，那就借將軍吉言了。”

這一番話說的不鹹不淡，甚至有那麽點夾槍帶棒的諷刺意味在裏面，耳朵沒問題的人都聽出來了。

他心裏氣的不行，直接掀開簾子就走了出去，心裏卻在期待趙開岳能對他解釋些什麽。

可事實上，自他之後，簾子沒再被掀起。

如今，不管趙開岳是否真的知曉明了他的心思，也不重要了，因為他的態度已經明顯擺出來了。

陸聞在一旁沈思，就算是關系一般的人，這麽多年相處下來，聽到要要離開的消息多少也會有一點不舍，而且依著今晚的表現，他總感覺趙開岳對顧雲也並非一點關心也無。

難道真是已經察覺了顧雲的心思，又不想傷了二人原本的同袍情分，這才委婉提及回京之事？

若真是這樣，趙開岳的行為也沒有什麽錯，甚至還站在顧雲的角度，替他考慮了許多。

畢竟，長痛不如短痛。

陸聞：“顧雲，你該知道，依著你的才名，皇上允你在外五年已是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了，你不可能一直待在大漠，趙將軍也不可能丟下這麽多將士回京。”他頓了一下，方才繼續說道：“就算心意相通，在一起都困難。何況，你……”

何況，如今看來，這只是你剃頭挑子一頭熱的一廂情願而已。這句未盡之言陸聞最後沒說出口，可顧雲還是懂了。

世上最難將就的便是本心，若是趙開岳本心不在他身上，無論他做什麽，都是徒勞。

“我明白。”顧雲重覆地自言自語：“我明白的……”

這樁心事壓在他心頭太久了，已經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了，他沒有辦法同任何一個人說，就只能打碎了自己咽下去。這時說出來了，心裏反而松快不少。

——

陸聞回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有點晚了，眼見帳裏有人影晃動，他走進去，果然林晏兮正等在裏面。

陸聞坐下，向四周看了一眼：“沐英呢？”

“把我送過來之後就回去了。”林晏兮說：“你早就打算好了，才裝醉去試探，故意激蕩他的心神，又讓沐英看準時機替我解圍？”

陸聞不可置否，手擱在桌子上，將兩人的距離拉得近了些：“你先說說你看到了什麽？”

林晏兮對陸聞的動作沒有在意：“看的不是很真切，但是我覺得我看到的可能跟顧雲有點關系。”

就是轉瞬即逝的一剎那，再晚一點，好不容易被激出的那麽一點小水花可能都看不見了，可見這人平時將心思藏得多深。

不過，想想也是，能當上一軍主帥的人，自然是有勇有謀、心中有成算的，怎麽可能喜怒形於色，心中所想輕易被人得知。若真要是這樣，反倒不正常了。

陸聞點點頭，就是要聽和顧雲相關的：“你說說看。”

林晏兮回憶了一下：“很普通的一個場景，我看到的好像是他以前的記憶，不在大漠，更像是在上京，嗯……水榭別院，不知是在哪裏。”

“他當時是在參加一個什麽宴會，不耐煩到人多的地方，便在一邊的涼亭躲清閑。”

“……”

與此同時，久未入夢的趙開岳好像陷入了夢境。

夢裏，是他又打贏了一場勝仗，奉旨回京受封賞，封賞宴設在皇家別院，許多達官貴人都來道賀，他應付了一番，好不容易得了空閑，趁其他人不註意溜到了群樹掩映的涼亭裏。

這個涼亭久未來人，藤蔓將臺階纏的不見一點本來顏色，這樣的地方絕不會來人。他放下心來，挑了一個角落，靠在涼亭柱子上閉目養神。

他原本想著就這樣躲到封賞宴結束，畢竟，這宴上有許多人也不是為了專門為他道賀而來。這種皇家規格的設宴，來的基本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朝廷高官，便是高門世家，對於‘有心人’來說，這簡直就是天賜的結交機會。

午後昏昏沈沈，和風拂過，他本來都快睡著了，忽然就聽見遠處有人在說話。

“嘖。”他長舒一口氣，皺著眉睜開眼睛，懶懶地支起半邊身子，側耳傾聽。聲音由遠極近，變得越來越清晰。

“誒，明年的科舉考試我們打個賭？”

是一個少年在說話，嗓音輕快明朗，聽得人心頭如清風拂過一般，輕柔又抓人，這千人骨萬人血堆出的上京城什麽時候有這樣的人了？

“可以啊，賭什麽？”他的同伴說。

看樣子是兩個世家公子哥。

趙開岳搖搖頭，少年語氣得意：“就賭我們倆誰能奪得殿試第一名？怎麽樣？”

“你想走文臣的路？”他同伴似是驚訝了下。

少年：“怎麽？不走文路難道走武路？”他輕笑了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小身體不好，阿姐心疼我，從不要求我習武，只是會些簡單的拳腳功夫強身健體罷了，要真是把我扔戰場上，回來你就看不到我了。怎麽，你不是說你也要科舉入朝嗎？幹嘛對我選文路這麽驚訝？”

同伴：“沒有，我們賭什麽？”

少年：“就賭富貴酒樓最貴的一桌菜怎麽樣？”

同伴：“就一桌菜？行！到時候你別嫌我吃的多就行，哈哈哈哈哈！”

少年：“陸聞，你找打！”

同伴：“喲喲喲，顧雲也會發脾氣咯！”

“……”

原來他叫顧雲，名字倒是好聽。

聲音就在這時戛然而止，陸聞看著面前陌生的地方：“……顧雲，我們好像走錯地方了。”

顧雲瞪大眼睛：“什麽？”皇家別院是能亂走的地方嗎？

“那還不快走！”

“啊？”

陸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顧雲拉走了。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遠，他探出頭，只來得及看到顧雲的背影，清瘦但挺拔。

突然間，他覺得待在涼亭裏好像也沒那麽有意思了，於是撐著欄桿，一躍而下，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了。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卻沒有註意到因為丟了東西回來找的顧雲，正站在石子路盡頭拐角處，眼睛也不眨地看著他的背影。

春風正好，有人在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