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看著大夫一臉為難的樣子，覺得陸聞有些無理取鬧，語氣也不免加重了些：“陸聞，你現在這是要幹嘛？你不想救人了嗎？”

先前是誰一副著急忙慌的樣子，這會兒大夫來了，又不讓人進去是怎麽一回事？

陸聞高高大大，就這麽杵在門口，將裏面的情形當了個嚴嚴實實：“顧雲，她不是受傷了，普通大夫也治不了。所以，你先回去，有什麽事我會告訴你的。”

這是什麽話？都那個樣子了，說沒受傷誰信啊？這陸聞難不成是著魔了不成？

顧雲還想再說什麽，就看見陸聞右手一把扣著簾子，態度很明確。

不能進去！

陸聞幾乎是用一種祈求的眼神看著他：“顧雲，你相信我。”

門口火把搖曳，光影忽明忽暗，顧雲恍惚中仿佛看見了當年宮門口的情形。

大雨傾盆，雨霧不見人，陸聞要退出殿試。當時他理解不了陸聞的行為，不明白為何他一定要退出殿試。

那時的陸聞也是這樣的眼神對著他說道：“顧雲，你別攔著我。”

明明文采斐然，卻執意選了另一條路，顧雲攔他是不願他的才華被埋沒，因為他了解陸聞，他說到做到，既然下了決定，便只會義無反顧往前走，以後他都不會再走文臣這條路了。

最後陸聞還是如願退出了殿試。

乍然見到當年的陸聞，顧雲有些克制不住眼裏的酸意，松了態度，但心裏又實在覺得陸聞此舉不妥。

他眼不見為凈，閉眼轉身：“罷了，這件事隨你。”

大夫站在原地，看看陸聞，又看看顧雲，跺了跺腳，跟著顧雲走了。

顧雲走了，沒有命令，這大帳應該不會再有人來了，陸聞對沐英說：“你先下去休息吧，這裏我守著。”

沐英瞧著陸聞的模樣，有些擔憂：“大人，林姑娘她……”

陸聞朝他搖搖頭，隨後走進大帳。簾子落下，隔絕了一切，沐英嘆了口氣，也離開了。

整整三天，除了吃飯的時候，陸聞會出來，其他的時候基本就見不著他，也只有守在門口的沐英能跟他多說幾句話。

顧雲前兩天還來的勤些，但來的時候不湊巧，總趕不上趟，也只能問問門口的沐英，裏面是什麽情況。

沐英自己也不知道，也只能說不知道。

等到了第三天夜晚，陸聞正準備拿帕子浸了熱水，替林晏兮擦擦臉。手剛舉起來，躺著的人就悄然無聲地醒了。

兩人就這麽兩眼相望。

半晌之後，陸聞率先敗下陣來，他擱下手中的帕子：“醒了。”

林晏兮眨眨眼：“醒了。”

躺了整整三天，醒來的一剎那腦袋還有些發暈，陸聞重新將帕子浸了水，輕輕擰幹，遞給她：“把臉擦擦。”

擰過水的帕子還冒著熱氣，林晏兮呆呆楞楞地接過，覺得手裏的帕子很暖，這股暖意透過冰冷的手，仿佛直接達到了全身。

熱氣騰騰，連陸聞的臉似乎都在這朦朧之中都變得柔和了許多。

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看了……

林晏兮一把將帕子拍到臉上，使勁揉搓了兩把，將剛冒頭的小情緒無情地按了下去。

帕子再拿開時，眼底已經恢覆了清明。

陸聞若無其事地從她手裏拿過帕子，在銅盆裏浸著，忽然問了一句：“你的手怎麽回事？”

手……

林晏兮不自覺地將手伸回了袖子，陸聞餘光瞥見了她的動作，手上動作卻沒停，將帕子擰了，又遞到她手裏。

“我擦過了……”林晏兮小聲說。

陸聞頷首：“我知道，擦手。”

說來說去，話題還是繞到了她的手上。

陸聞看她接了帕子之後，才繼續說道：“你靠在樹下，面無血色，而周圍是屍體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林晏兮低垂眼眸，捏緊了手裏的帕子。那樣的情景，能想到什麽？無非就是想到十年前滿山血雨，離山的小徒弟殺了全族人。那天晚上他還是看見了，所以更加肯定了她心狠手辣、忘恩負義的事實了……

陸聞眼見林晏兮身上突然多了一層疏離，連人也坐得離他遠了些：“我在想，那天我不該叫你跟著顧雲走的，你該留在那裏，只要我在，你不會出事。”

跟自己設想他會說出的話完全不一樣，林晏兮松開了手，帕子皺著。

陸聞問：“為什麽和顧雲走散了？”

林晏兮：“那些人一開始就是沖著趕盡殺絕來的，我看到他們了，顧雲沒看到。”

“所以，你引開他們了？”

林晏兮舔了一下嘴唇，避而不答：“我能解決他們。”

這話聽起來狂妄至極，但陸聞卻知道她一點都沒有誇張，那一路他們看到的，林間躺著的屍體都是她的回答。

但陸聞想聽的不是這個：“你殺了那些人，是不是有代價？”

林晏兮沒回答。

自然是有代價的，那些人不能跟普通人比，他們顯然是用了什麽辦法，讓自己的體能在固定的時辰裏提升到最大。所以，就算身上被捅了好幾個血窟窿，也照樣能爬起來繼續戰鬥。

為了達到最佳的效果，這些人本身的體能也比一般人要強。

如果她不用術法，根本就解決不了。可是她沒想到埋伏的人太多了，靈氣透支，身體進入了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一睡就是三天。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陸聞心沈了底：“是不是跟你的手有關？”

在她昏昏沈沈睡著的時候，他是一直守在這裏的，所以他親眼看到林晏兮的手是如何一天天慢慢恢覆的。

其實，當晚回到大帳，林晏兮是迷迷糊糊醒過一次的，也許是對陌生環境的敏感讓她有一種警惕。

她只對他說了一句：“別讓人進來。”之後便睡了過去，任憑他怎麽喊都沒有反應。

林晏兮的手時隱時現，就算她沒說這句話，他也不會讓老大夫進帳。行醫問藥，講究望聞問切，要是把脈看見，他都不用解釋，就能把老大夫嚇個半死。

就這麽忐忑等了三日，人終於是醒了。

可是陸聞還是不放心，當時她靠在樹下的樣子，奄奄一息，仿佛下一刻就會咽氣，他不信就這麽睡上三日，人就恢覆了。

林晏兮伸出自己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到了，沒事。”

她的手還是白的過分，在他眼前一晃，就抓住了他全部的註意力。

陸聞一把抓住：“別鬧。”

——

帳外，顧雲形色匆匆，到了跟前，沐英攔住他：“顧公子，大人說了不讓任何人進去。”

顧雲有些著急：“我就進去說句話的功夫，軍中有要緊事，我必須交代一句。”

沐英有些猶豫，他站在門口，雖然看不見帳裏的情形，但是耳朵還是很靈的，他雖聽不清帳裏具體說的是什麽，但是能肯定的是，剛剛窸窸窣窣的說話聲絕對是兩個人。

一個是自家大人，那另一個肯定就是林姑娘了。

林姑娘人醒了，顧雲又這般的著急，讓他進去，應該沒事的吧？要不還是跟大人通傳一聲？

他就這麽猶豫了一下，手上的功夫自然就懈怠了。顧雲見鉗制松了，沒管沐英，矮身掀簾進了帳裏。

剛一進帳裏，就看見陸聞攥著人家姑娘的手，兩人挨得極近，氣氛十分暧昧。

他‘咳’了兩聲，陸聞松了手，林晏兮則是裹著被子往角落裏鉆。

明明沒什麽的，但是她總覺得有些心虛。

顧雲快步上前：“林姑娘，你終於醒了。”

經歷了剛才那個尷尬場面，林晏兮只能幹笑地點點頭。

“你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可把我們給嚇壞了。”顧雲指著一旁的陸聞道：“就這小子，一路把你給抱回來的。”

“你不知道，他著急那樣兒，把我給吼得啊。”顧雲語帶調侃，又突然像想起了什麽：“陸聞說你沒受傷，普通的大夫治不了你，原來不是騙人的。對了，你們這是怎麽治好的？”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氛，林晏兮和陸聞對視了一眼，又默契地移開了眼神。

怎麽治好的？

他們若是說睡好的，顧雲他會不會信？

半天沒等到兩人的回答，顧雲也沒打算追問，人醒了就好。

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代：“說著我差點都忘了。”

他拍著陸聞的肩膀，臉色變得很嚴肅：“胡笳人這回是鐵了心來找事，在我們這頭埋伏，還夜襲將軍。人是抓到了，但是我不放心，得帶人去接接將軍。”

陸聞：“你還要去？”

“……”

顧雲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這一次接人出了事，保的命是幸運，這會兒又去接人……

“沒事，胡笳人在將軍手裏吃了大虧，短時間不敢再來了。”

外面號角聲吹起，那是隊伍準備出營的信號。

“我來就是跟你說一聲，我不在，會有人來聽你吩咐，軍中主事的是將軍的副將，姓朱，如果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讓人去說一聲就行。”

號角聲又吹了一遍，時間耽誤不得，顧雲邊說便往外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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