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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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開岳治軍嚴明,自有一套體系,主帥不在,每日的操練也從未落下。一連好幾日,早晨天還黑著,帳外便已響起了練兵的號角聲。

一開始,幾人還不太習慣,晚上總也睡不好,連夢裏都是號角聲,醒來撐起身子側耳傾聽,結果什麽也沒聽見。

漸漸地,到後面,他們都麻木了,就算半夜吹起號角聲,也能轉過身熟練地拉起被子,捂著耳朵,繼續入睡。

五天後,天微微擦亮時,有人吹起了號角聲,和平時操練的號角聲有些不同,這次的號角聲吹得又急又厲。

不同尋常的聲音,讓整個營地都緊繃了起來。

林晏兮剛走出大帳便和陸聞撞個正著,走了沒兩步,就見沐英也匆匆趕來。營地的鐵柵門前整整齊齊站著一排兵將,正神色緊張地朝外張望。

鐵蹄聲由遠及近,約莫一刻鐘後,一隊人馬停在了大門外。

“讓開!快讓開!”人群裏有人大聲催促,眾人還沒等看清情況,就見一個黑臉高個子背著一個人急急往營地裏沖。

背上的人埋著頭,看不清臉,但那人背心後直直插著的一箭卻是乍眼得很,高個子背後還跟著一個人,深藍布袍,紮著高馬尾,儼然就是出去接人的顧雲。

平時的顧雲,有點小潔癖,衣衫穿戴,都是規規矩矩,整齊得很。但現在的顧雲,發絲淩亂,散落在面上,就連腳上的靴子被泥水浸了個透。

他們前腳進了主帳,後腳軍醫就來了,問清楚情況之後,便將他們趕了出來。

顧雲怔怔地站在門口,直到陸聞拍了拍他的肩膀,才一臉恍神地回頭,他無助地看著陸聞,喃喃道:“陸聞,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能進主帳醫治,又讓顧雲如此失神的人,不用想也知道,他就是駐守大漠的大將軍趙開岳。

陸聞不知道情況,只能安慰他:“趙將軍駐守大漠這麽多年,他吉人自有天相,會沒事的。”

顧雲這次是出去接人的,按理說沒什麽大問題,但現在趙將軍受傷,陸聞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和胡笳人有關。

可是,多年前雙方交戰,胡笳人戰敗,同大齊簽訂了和平條約,退守大漠以北,大漠沒再有大的戰事。這幾年,趙開岳奉皇命駐守,大漠邊境也算平靜。這胡笳人怎麽膽子突然就變得這麽大,一而再再而三地偷襲,甚至派了那身法詭譎的黑衣人半路埋伏?

陸聞還未理出個頭緒,就見剛才還一臉恍神的顧雲突然就變得氣憤無比,咬牙切齒地拔腿就往外跑。

“你幹什麽去?”陸聞攔住他,怕他做什麽單槍匹馬挑戰胡笳人的傻事,但卻被顧雲一把甩開。

顧雲此時火氣正上頭,做什麽都是用了十足十的勁兒,陸聞沒有防備,竟叫他直接跑了。

“沐英,跟上他,看著別讓他沖動!”陸聞揉著自己的手腕急急地喊道。

沐英點頭,立馬跟上。

“這家夥,瘋了麽?勁兒用的這麽大。”他小聲地念叨,擡頭卻看見林晏兮正一臉嚴肅地隔著帳簾往裏看。

“怎麽了?”陸聞問。

林晏兮側頭,用手指著大帳:“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

營地左側一塊空地前,一群人跪在地上,一身黑衣,身穿鎧甲的,整整跪了兩排,他們的鎧甲和營地人不同,都是純黑色,護臂上面刻著一只鷹,鷹身朱紅,頭部黃色,白眼黑瞳。

那是胡笳人的圖騰。

除了上次顧雲帶回來的,剩下的都是剛才跟著隊伍一起回來的。那些黑衣人俱是四肢扭曲,以一種詭異的姿勢雙膝著地,上半截身子有些直立著,有些歪歪扭扭偏向一邊,而其他人狀況要好一點,除了面容枯槁,好歹身上沒有什麽地方錯位,只是身上的鎧甲松松垮垮地吊著,似有若無。

顧雲手上提著劍面向他們站著,後面一群人躍躍欲試,眼裏有快意,又有興奮。

“動手!”顧雲沈聲道。

一聲令下,身後的士兵蜂擁而至,手上的匕首一刀刀揮向跪著的那些人。他們不肯給個痛快,也不揮向要害之處,匕首所及之處,血肉模糊。

等他們發洩夠了退開後,那些人已經是奄奄一息了,暴露於空氣的每一寸皮膚都刻著傷痕,血順著流下來,將整個人都染紅了,他們像是被浸泡在血水裏,成了沒有五官的血人。

這樣的痛苦折磨之下,他們還是保持著之前的姿勢,沒有倒下,也沒有吭一聲。

顧雲神情冷漠地看著這些人,提著劍的手顫抖著,不是害怕,而是憤怒。

往常,抓到那些敵軍探子時,他們並不會這樣折磨,畢竟兩方還締結著和平條約,都是關押起來,看會不會獲取一些有價值的消息,就算要殺,也會痛痛快快地給一刀。

顧雲是不動手的,甚至有時候他是不會去看的。他作為軍師,多數時候不會親身參與戰爭,也沒有去戰場廝殺過,更不會親自動手殺人。

但是,在軍中幾年,他也看到很多前一晚還跟他們坐在一起喝酒暢聊的兄弟朋友,第二日就被抹了脖子,擡著回來埋了。

日漸累積,今天的事情成了一個導火索,顧雲再也忍不住了,他提著劍慢慢走到那些人面前,然後劍尖著地,在地上劃行,最後停住了。

他站的地方,腳下正好跪著一個人,這個人頭低垂著,血滴滴答答的,在地上積了一大團。

顧雲沒有猶豫,雙手握著劍朝他兩邊肩胛骨的位置狠狠地砍了幾劍,血汩汩地往外冒,他發洩著自己的憤恨,頭一次這麽恨自己為什麽不學一些武功,跟著他們上場殺敵。

肩上的血肉被他砍得簡直沒法看,他才停下,然後腳尖往前,用力一踢。

跪著的人搖搖晃晃,最後往後倒去,雙目圓睜,嘴巴微張著,裏面空無一物,而膝蓋仍然保持著之前跪著的姿勢。

有士兵上來,檢查了氣息,確認死亡無誤之後,才將膝蓋骨下綁著的長形木棍取下。原來,不吭聲是因為卸了下巴,拔了舌頭;一直跪著,是因為將小腿和大腿用木棍綁了起來,根本沒有辦法活動。

他們被用一種姿勢調整跪在地下,靠自己,動不了,倒不下。

做完了這一切,顧雲渾身都松了一截,他盡力撐著自己,走到了一邊,隨意揮了揮手。

剩下的那些人他不管了,但這個人他是一定要親自殺的,因為趙開岳背上的那箭就是他射的。

他看著身旁熟悉的人:“看了多久了?”

沐英回答:“開始多久,就看了多久。”

顧雲找了塊還算幹凈的地,坐了下去:“覺得殘忍嗎?”

沐英沒說話,殘忍的確殘忍,但對敵人的仁慈才是對自己真正的殘忍,他不至於連這點都不懂。

顧雲接著說:“我這遠遠不及他們對我們做的,要是我們的人落在他們手上,只會更慘。”

沐英毫不懷疑他這話的真實性,胡笳人心性殘忍,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他雖時時在上京,可也還是知道一些情況的,在趙開岳駐守大漠之前,大齊這邊在胡笳手裏是吃過不少虧的。

顧雲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慢慢爬起身:“走吧,接下來的事情他們會處理的。”

——

晚上,主帳裏傳來消息,大將軍醒了。

顧雲正在吃飯,聽到這個消息,飯也不吃了,放下碗筷就跑了出去。

黑臉高個子瞥了一眼,正想跟上,被朱副將給攔住了:“老高,你先別去,軍師這會兒肯定有好多事情要跟將軍說。先吃飯,等他們說完了,再去看將軍也不遲。”

老高猶豫想了一下,點點頭,捧著碗繼續吃飯,只是扒放的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不少。

朱副將又招呼著旁邊的人:“陸大人,林姑娘,沐公子你們吃,吃完了我們一起去將軍帳裏,話說回來,你們都還沒見過將軍吧。”

因著之前顧雲的話,在他不在軍營的這段時日裏,朱副將對他們頗為照顧,相處了幾天,也日漸熟悉了些。

陸聞:“有幸在宮裏見過將軍一面,但只是遠遠瞧見,沒有機會上前打招呼。”

朱副將笑著說道:“嗐,陸大人既然來了大漠,以後有的是機會跟將軍相處。”

這朱副將雖然是軍中人,說話做事卻是有禮有節,為人也是爽朗大方,也難怪這麽多人,顧雲偏偏將軍中主事的任務交給他。

“對了,朱副將,我想請教一件事。”陸聞放下碗筷:“不是說這胡笳和大齊簽了和平條約嗎?怎麽這些人還如此猖狂,公然派人襲擊大齊主帥?”

朱副將:“陸大人想必時常在上京呆著,對大漠的情況並不了解。當年,胡笳節節敗退,逼不得已才與大齊簽了和平條約,退守大漠以北。”

“但他們此舉也只是為了休養生息,這些年,大規模的戰事雖然沒有,但是他們也慣會惡心人,時不時派一小撥來這邊騷擾一下,打完就跑,有時還打打秋風,去搶邊境百姓的糧食。”

“這種事情,他們做得隱晦,喬裝打扮,我們也沒什麽直接證據說是他們做的,自然不好同他們撕破臉皮。陸大人不是外人,這話我就說了,這次的事,我估摸著胡笳那邊是想撕毀條約,這才開始埋伏偷襲,就等著我們這邊沈不住氣。這樣,撕毀條約也有正當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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