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的腳才從生死邊緣收回來，驚疑不定，耳朵裏像堵了棉花似的，只能聽見腦袋裏的嗡嗡聲，緩了好一會兒才聽清陸聞的話。

她？誰？

哦，對了！人不見了！

他掙紮著就要爬起來，但是半截身子還沒撐起來，腿發軟又跌了回去。陸聞一手扶著他，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她在哪兒？我去找！”

陸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還正常，但是按在肩頭的手卻暴露了他的不安，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林晏兮從來沒有來過大漠，這裏的一切她都不熟悉，今天的事一看就是有人故意設伏的，針對的不管是誰，都不會放過大齊的人。

就算她能看透人心，有術法傍身，可到底只是一個人，比不上千軍萬馬，萬一，萬一……

萬一來的人多了，萬一那些人心狠手辣……

陸聞不斷地深呼吸，企圖緩解內心的惶恐不安。

顧雲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忙開口道：“我帶她往駐地跑，路上跑的太急，直到被黑衣人堵在路上時，我才發現人不見了。”

盡管當時的情況緊急，但是人是在他手上弄丟的。先前陸聞自己不走，也要讓他帶著那個姑娘走，可見那個姑娘在他心裏有多重要。

危急時刻最現人心，陸聞信任自己，才把人交到他的手裏，可他還是辜負了陸聞的信任。

顧雲愧疚道：“對不起……我……”

“走，帶我走一遍你們之前走過的路。”陸聞站起身：“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把人找到。”

他不能亂，她還在等他。

顧雲點頭：“好，好，現在就去！”

大漠的氣候和上京的不同，晝夜溫差極大。中午太陽照耀，整個大漠如同籠罩在蒸籠裏一般，晚上氣溫急劇下降，恨不得裹上一層毛毯。

大漠的晚上是最危險的，不熟悉地形的人便如盲人一般，四處抓瞎，這樣的夜晚，如果沒有取暖，直接凍死在外面都是有可能的。

時間無聲地流逝，就算他們一直在走動，也明顯感覺到了身體的溫度在流失。

整個隊伍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腳踩在青草地的聲音，聲音越來越急，氣氛也越來越壓抑。

這段路已經走了兩個來回了，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現。

那姑娘不熟悉這裏的地形，人怎麽就能消失的無影無蹤呢？難道真被那些人給抓走了？想到這裏，顧雲心都涼了半截。

胡笳人和大齊人一直都不對付，如果被他們抓住，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顧雲不知道怎麽開口，但是好歹也要讓陸聞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他正打算說什麽，只見陸聞好像發現了什麽，突然蹲下身來。

用手撥開灌木叢，後面的雜草有明顯碾壓過的痕跡，陸聞往前望去，這一邊雜草都倒向一邊，高高低低的，看樣子就像是有人匆忙跑過一樣。

陸聞越過灌木叢，往裏走了兩步，空氣中飄著一股血腥氣，氣味很淡，連他都不是很確定到底是不是自己聞錯了。

旁邊有人無意中用手朝草叢抓了一把，手中濕黏黏的，感覺很奇怪。按理說，草上沾點露水也很正常，但是手感不應該是這麽黏膩膩的。

那人定睛一看，待看清楚了之後，眼睛都瞪圓了，那哪是什麽露水？而是滿手的血汙！

而且依著這血的黏膩程度，怕是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這草上哪裏來的血？

跟著顧雲來的人都是上過戰場的，也都是殺過敵人的，他仗著膽子大，循著這草叢想探個究竟，結果剛走了沒兩步，腳下就踩上了什麽東西，軟軟的，又不十分軟，觸感十分特別。

天黑黑的，他伸出手去摸，結果手剛探下去，就被什麽拽住了。

這一拽，直接拽得他魂飛天外，三魂沒了兩魂，什麽膽子大，我不怕的想法全都被他拋在了一邊，他驚呼出聲：“艹！這他媽什麽東西拽我？”

陸聞聞聲轉頭，瞳孔往裏一縮：“等一下……”阻止的話還沒說完，只見那人邊叫邊狠狠地跺了幾腳，慌忙中，也不知道踩中了幾下，反正拽著他的東西是沒了。

那人松了一口氣，才發現其他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他。

“怎……怎麽了……”那人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有人示意他往腳下看，這一看不得了。他的腳下踩了個人，那人一身黑衣，蒙著面，儼然跟之前的黑衣人一個打扮。

現在，腳下的黑衣人四肢扭曲地癱在地上，原本尚能自由活動的雙手也像廢了一樣隨意甩在兩邊。

這……這是我幹的嗎？那人一臉懵逼地想。

沐英上前查看，片刻之後收回手，擡頭對陸聞說道：“大人，全斷了。”

這個全斷了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全斷了，手腳關節全都碎了，手筋腳筋也都被挑斷了。

之前，那些黑衣人有多猛他們是真真切切見識過得，除非徹底斷了氣息，否則這些人扭著身子都還能爬起來繼續往前撲。

最後，還是陸聞找了繩子將他們手腳往後捆住，才暫時制住了。

就像此時一樣，關節全碎，筋脈俱斷，失去了行動能力。

這自然不會是剛才那幾腳能踢出來的效果，那就只能說明，剛才這裏有人打鬥過，而且，基本是以絕對的優勢贏了。

陸聞猜想是林晏兮，但這種情況他一點也放不下心來。贏了，卻沒有出來和他們出來匯合，極有可能是遇到了比這還大的危險。

陸聞朝周圍看了一圈，這裏草叢比其他地方茂盛的多，前面似乎還有一片樹林，只是離得太遠，有些看不清。

“去前面看看。”陸聞沈聲道。

他想了想，回頭對著一幹人等說：“這是我自己的事，如果你們不願意去，可以先回去。”

那些黑衣人給他們的震驚太大，若是不願前去，也是人之常情，而且這和他們本來就沒什麽關系。

那些兵將面面相覷，的確，他們害怕，這種打不死的怪物本身就是對他們實力的一種碾壓。

但，趙將軍手下的兵，從來就不知道退縮二字怎麽寫！

他們個個眼神透露著一種堅決：“陸大人，今日若不是你想出辦法，弟兄們怕是剩不了兩個回去了。”

“是啊，是啊，有什麽事我們一起去，多個人還能多份力。”

“……”

眾人附和，顧雲自然也不會離開，要說起，這最大的責任還是在他頭上，他自然是要把人找到的。

越往裏走，陸聞心裏的不安越來越深。因為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重，濃郁得幾欲讓人作嘔。

這一路，每隔幾步，就能看見一具黑衣人的屍體，手腳和之前在草叢發現的那個黑衣人一樣，筋脈俱斷，而且形容可怖，頭身分離。

剛一跨進樹林，溫度便驟然下降了許多。

就算是穿著鎧甲，寒氣都不住地往裏面鉆，激得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莫名奇妙的寒氣來的有些詭異。

林間潮濕，似乎有不少淺淺的水坑，每走一步，腳下就傳來清晰的水聲。一行人繼續走著，忽然就停住了。

月上梢頭，借著月光，林間的一切逐漸清晰，該怎麽形容面前的情景呢？

樹林裏並不算密集，但空地也不多，而這僅存的空地上重重疊疊擺滿了屍體，無一例外，全都仰面躺著，此時他們臉上的面巾被挑開，掛在一側耳邊，雙目圓睜，向外凸起，死不瞑目。

頸間皮肉外翻，湧出的血流到了地上，慢慢匯聚成了一個個血水坑，應該是時間有些久了，所以血都變成了黑紅色。

難怪他們走路時，腳下總有水聲，敢情都是這些人的血聚成的。這一片林子不大，但也不小，走過來屬實花了些時間，這一路都是水聲，可見死狀慘烈。

陰氣森重，這麽多屍體，不冷才怪！

這樣的情景讓他們望而卻步，連陸聞的腳步也停滯了一瞬，但僅僅是一瞬。下一刻，他邁出腳步，走在屍體的間隙之間，強忍惡心，四處逡巡，終於在一棵樹下發現了林晏兮。

陸聞靠近了之後才發現，林晏兮的狀況有點不太好，雙眼緊閉，額上浸著汗，整張臉是一種虛弱的慘白，連唇上都毫無血色，看上去像是受了重傷。

更讓他覺得心驚的是，她的手若隱若現，已經呈現透明狀。

當務之急，是把她帶出去。

陸聞不再猶豫，抄起她的膝彎，將她打橫抱起。還好衣袖寬大，其他人看不見袖子下面的異狀。

人一入懷，便是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氣，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一剎那他都覺得自己動不了了。

人找到了，顧雲心裏一口氣還沒松到底，就看見陸聞懷裏的人臉色慘白，虛弱得不行。

“這……？”這是受傷了？

陸聞將人往自己的懷裏按了按，遮住了她的臉，不想讓人再多打探：“快點，前面帶路！”

他有些著急，懷裏的人情況耽擱不得，現在是手，待會兒會不會整個人都沒了？

這個想法一出，把他嚇了一跳：“快點！”

顧雲被陸聞一吼，嚇得一激靈：“走！馬上走！”

——

大帳裏，燈火通明。

顧雲在帳外著急地踱來踱去，身後背著藥箱的大夫被他走來走去晃得頭都要暈了：“軍師，軍師。”

顧雲停下腳步：“怎麽了？”

大夫叫苦不疊：“軍師，您別跟這兒晃了，我一把年紀了，現在看您晃來晃去，眼睛都花了，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啊。”

顧雲心裏焦的不行，不走動走動，他心裏不安的很。陸聞一回來，帳裏就只留了他和林晏兮兩人。

大夫也不讓進，還派沐英在門口守著。

那姑娘都這副模樣了，不讓大夫看，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但是畢竟是陸聞帶來的人，他不好越俎代庖。

這時，帳簾被人掀開，顧雲以為陸聞終於願意讓大夫進去了，招手讓大夫跟上。

老大夫一只腳尚懸在空中，都還沒踏出去，就被陸聞喝止：“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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