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兮笑意不達眼底，這副乖乖巧巧的樣子紮了陸聞的眼。

陸聞想說不是，又不知從何開口，畢竟話是自己說的，他不知林晏兮到底聽到了多少。

“我承認，我是一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陸聞破罐子破摔：“當初在雲川，我就懷疑你是走願師了，你那日做夢，我聽到了一個名字。如果是在此之前，我還只是懷疑，從聽到那個名字開始，我就確認了，你就是離山唯一僅存的走願師。”

林晏兮說：“是鹿回嗎？”

陸聞點點頭，林晏兮頓時心涼了半截：“你既然知道我就是離山的那個叛徒，你還敢跟上來？”

離山走願師一脈族長鹿回仁義良善，而他的小徒弟林晏兮絕情絕心，忘恩負義，人人得而誅之。

林晏兮拔出一把匕首，匕首刀刃泛著冷光，刀尖抵在陸聞心口，只要她手上用力，刀尖就會穿透衣裳，刺破皮膚，紮進他的血肉，最終到達他的心臟。

只要她一用力……

“不怕我殺人滅口嗎？”林晏兮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明命就在她的手裏，陸聞卻絲毫不在意，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匕首帶的更近了些，抵著刀尖往前走了一步：“你會嗎？”

那日在李府，他曾經問過她同樣一個問題，她沒回答。

陸聞越走越近，林晏兮大吼一聲：“站住！”

陸聞果真停下了，他放開了她的手，低聲說：“林姑娘，你的手在抖，你說話也在抖。”

“閉嘴！”

陸聞說了最後一句話：“我知道，你不會。”

這一句話擊潰了林晏兮，她沒能握住，匕首直接掉在了船板之上，發出沈悶的‘哐當’聲。

陸聞低頭看了看這把差點要了他命的匕首，又擡頭說道：“林姑娘，第一次見面我就說過了，一貫臆測不是我做事的風格，我看的是實實在在的證據。十年前離山發生了什麽，我沒見過，更不會輕易去信別人的話，我只信我所聞所見。”

林晏兮沒說話，只是繼續沈默，但心裏已經冷靜不少。兩人離得太近，就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陸聞嘆了一口氣，說道：“皇上近些年一直在尋找走願師，具體是為什麽不知道，只知十年前他和走願師有過交易，如今大概也是另有所求了，所以才會命我將你帶回去。不過，來信字裏行間對走願師似乎頗為尊敬，所以我已回了信，端看你的意願，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不想去就不去？”林晏兮冷哼出聲：“陸大人，你設局一手促成李嫣和陳風，是為了什麽？總不能是好做媒人吧？你不過是因為猜到了我的意圖，想幫一把，讓我欠下你的人情，到時候我便拒絕不得了不是嗎？你現在說端看我意願，不覺得可笑麽？”

陸聞不知道林晏兮到底是裝傻還是真不知道，不是說走願師一脈最擅讀心嗎？難道都是謠傳？

他沒忍住，直接問出口：“林姑娘在這兒猜什麽呢？我是不是如此想的，你讀讀心不就知道了。”

這些天，他總會被自己心中不知名的情緒所左右，準確點來說，他是因為林晏兮才會產生這些不知名的情緒，頭一次嘗到不受自己控制的滋味，雖無措，卻有些貪戀。而且，他莫名地想要林晏兮也知道自己這種感覺，仿佛只有她知道了，自己的這種無措便能緩解一分。

他言語誘她前行，她卻毫無反應。

這話正戳林晏兮痛處，若是能讀陸聞的心，她還用在這兒跟他費什麽話！

“你想的什麽，我沒興趣知道，而且陸大人把走願師想成什麽了，若是見著一個人便讀其心，那想必早就死了吧。”

陸聞：“死、死了？”

有這麽嚴重麽？

林晏兮‘嗯’了一聲，繼續道：“吵死的。”

陸聞：“……”

就這功夫兒還有閑心開玩笑，他都快摸不準她到底生沒生氣了。

陸聞：“林姑娘，不管你信不信，這事兒我不會逼迫你，你願意就去，這是實話。”

實話？林晏兮心裏嗤之以鼻，就算皇上真的答應了，以她的意願為主，自己就真能拒絕的了嗎？九五之尊真能容得下被拒絕嗎？

就算陸聞猜的沒錯，皇上真對走願師尊敬有加，可那也只限於走願師有用的情況下，如果一旦幫不上他，這沒有利益捆綁的關系還能維持嗎？這份尊敬能撐得了幾時呢？

“願意。”

陸聞楞了一瞬：“什麽？”

林晏兮說：“既然之前與走願師打過交道，我再幫忙也不是什麽難事。但現在不行，我有其他事情要去做。”

林晏兮隨口扯了個謊：“走願師如今式微，願力也不足，我必須得重新收集願力，開啟族中聖物，這樣才能幫上皇帝陛下的忙。”

不管怎麽樣，先應付下去再說吧，她可不想因為這個惹麻煩。

“哦？是嗎？林姑娘也算跟皇上想到一處去了。”陸聞說：“皇上早就考慮到了這個情況，所以命我跟在姑娘身邊，助姑娘一臂之力。”

“……”

林晏兮真的無話可說，她能收回自己那句話嗎？

如果不是她的術法對陸聞沒有作用，她這個時候真的想直接甩手施個術法抹了他的記憶，再把他捆在麻袋裏揍一頓，她果然是沒想錯的，陸聞就是專門來和她作對的。

她企圖掙紮：“陸大人貴為堂堂六扇門指揮使，天天跟著我，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

陸聞搖搖頭，頗為不讚同：“林姑娘說這話就是格局太小了不是？大丈夫當忠君愛國，如今皇上有需要，我身為天子近臣，自然應該恪盡職守為皇上分憂。”

得，什麽話都叫他說了。

林晏兮幹笑著：“呵、呵……陸大人還是早點歇著吧，我累了。”

她說完快步往船艙裏走，手剛碰到門框時，被陸聞在身後叫住了。

“林姑娘，沒有忘記你曾經答應過我什麽吧？”

林晏兮腳步頓住。

陸聞看著她驀然捏緊的手，說道：“這船已經行了大半天了，這會兒周圍都是江水，江水刺骨，林姑娘千萬註意，不要因為貪圖窗外風景，不小心掉下去了。”

說完這句話，迎接陸聞的是猛然‘砰’的關門聲。

巨大的關門聲在這樣的夜裏很突兀，船家媳婦兒自然也是聽到了，她以為有什麽大事，結果趕過去之後只看到陸聞一個人站在船頭。

而船艙的門緊緊閉著，船家媳婦兒心裏唏噓：沒想到看著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脾性這麽大。

再看向陸聞時，眼神裏都帶了點同情：“公子，多哄哄就好啦，不要氣餒！”

陸聞看著緊閉的木門，一副苦澀的模樣：“是我嘴笨，不懂哄她開心。”

這聲音不大不小，將將能讓門裏的林晏兮聽到。

林晏兮靠在門上是驚得目瞪口呆，這陸聞被人換了吧？都這時候還演，演上癮了？！

她氣的一把將匕首插在門上，這一動靜，將門外的兩人都驚了一跳。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門外又重新恢覆了寧靜。

林晏兮將自己一頭悶在被子裏，想起剛才陸聞的那番話。

陸聞什麽意思她明白，他說那一句話，無非就是怕自己趁夜入水逃走。

先前在杜裏，她偷聽到他和沐英的談話之後，一時氣憤，就想著離開，可她也沒失去理智，偷偷留了張字條，言明自己有事先行離去。這其實只是算鉆了個空子，討了個巧，這雖然還是走了，卻不是躲，不算違背諾言。

事實也如她猜測的那樣，只是沒想到陸聞竟然跟了上來，她很難不懷疑就算自己沒答應船家讓他上來，他也會想辦法混進來。

可能是她留給陸聞的陰影太深了，導致陸聞總是會擔心自己再把他甩開，這才說了那番話。

林晏兮躺在床上突然有點不理解當初的自己，是以為兩人以後再不會見面了，才如此輕易就許諾嗎？就算是因為當時的陸聞很危險，自己騙了他，心虛所致，大可以換個說法，為什麽要說不再躲著他這樣的話呢？

腦子亂糟糟的，林晏兮心裏又懊悔又氣憤，還說什麽江水刺骨，就算春江水暖，她一個旱鴨子敢下去麽？

明明是陸聞騙了她，怎麽感覺現在吃虧的都是自己？

——

陸聞回到房間，沐英正準備出去，看見他回來，忙上前道：“大人，房間已經整理好了。”

陸聞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突然問道：“給皇上的信寄回去了嗎？”

沐英說：“還沒有。大人，是有什麽變故嗎？”

陸聞坐到桌前，提筆思忖，不一會兒便又重新寫了一封信，他將信拿起來吹了吹，直到墨幹，才遞給了沐英：“之前的燒了，把這封寄回去。”

沐英接過，猶豫了半天才問道：“大人，可是見到林姑娘了，她可還生你的氣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

陸聞睨了他一眼，想起剛才林晏兮在門上搞出的動靜，直覺告訴他，最近幾天不宜出門，特別是不宜在船頭上溜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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