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突然搖晃了起來，漿起了嘩啦嘩啦的聲音，似乎有人上了船，外面傳來了船夫與別人的交談聲。

林晏兮用手撐著，側耳凝神，不一會兒，門被敲響，船夫的聲音響起：“姑娘，姑娘，有個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方便開個門麽？”

林晏兮皺了皺眉，這條船她都已經包下來了，還會有什麽事，難不成船走不了了？

她打開門，露出巴掌大的小臉。

“怎麽了，不是說等下就能開船了麽，不會是遇上了什麽事了吧？”

“不是，不是。”船夫擺手道：“就……就是有個客人，他也想一道走，姑娘，你也知道，這幾日杜裏喜賀，能出船的就只有我這一家了，對吧……所以，所以……”

林晏兮算是明白了，這船夫是想一船賺兩撥人的錢，反正只是問問而已，萬一自己同意了，這買賣對他來說血賺不虧。

“船老大，這我們之前可是談好了，我給你的可是包下一整條船的錢，你這樣可不太好吧。”

船夫一臉為難，道理卻也是這麽個道理，江上做生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稍有不慎，謀財害命的事也是有的，因此那些雇船的客人最看重的就是船家的信譽。

一想起那位公子給的價錢，那可是一整錠金子，船夫越想越覺得十分肉疼。

但是，這信譽不能壞，畢竟他可是指著這出船養活一大家子呢，他也只好去回絕那位公子了。

可惜了！那位公子看起來非富即貴，出手也是大方的很。

船夫滿臉的惋惜太明顯，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林晏兮轉了話頭：“算了，我也知船老大你養家不易，這事本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這麽大一艘船我一個人也浪費了。”

船夫眼睛一亮，嘿！有門兒！

“那，姑娘的意思是同意了？”

林晏兮點點頭道：“只是我這個人一向喜靜，睡眠不好，夜裏總容易驚夢，那人要來也可以，不能接近這裏，這點應該不難吧。”

船夫一臉鄭重地打包票：“放心吧！姑娘，這事兒我肯定提前說清楚，絕不會讓人打擾你的！”

這事兒談妥了，船夫便喜滋滋地去前面回話了。

林晏兮關上門，端著茶杯，倚在窗邊，盯著江面。

人心貪婪，卻也可加以利用，自己退了這麽一大步，白白讓船家賺了一大筆，至少這一路上，他怕是會比之前更加盡心了。

微風拂過，有幾片葉子落在了江面上，飄著，又被一個個小漩渦卷了下去，再不見蹤影。

她垂著眼眸，輕酌了一小口茶水。

——

傍晚，船家帶著自己的媳婦兒親自送了做好的飯菜上門，雖不如岸上那些酒肆裏做的精致，倒也還可口，看的出來也是用了心的。

船家笑呵呵道：“姑娘，這是我媳婦兒做的，她燒得一手好家常菜，連後上來的那位客人也是交口稱讚的，姑娘若不嫌棄，這一路上你的飯菜就我們包了！”

因為林晏兮，他們夫妻倆得了大便宜，心裏自然是感激的，他們沒什麽可報答的，便也只能在吃穿住行上多花點功夫了。

林晏兮：“那就麻煩了。”

夫妻倆忙道不用，因為一開始林晏兮就說清楚了，自己喜靜，他們也不便過多打擾，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吃完飯，天已經有些黑了，船艙靠近船頭，林晏兮推了門出去，徑直走到了船頭。

夜裏，江風柔柔的，吹得人很舒服。

照這速度，她得還在這江上呆個十天半個月，若是天天在船艙裏窩著，還不得發黴了，幸虧這挨著船頭，時不時還能出去溜一圈。

林晏兮在船頭站著，看著泛著粼粼月光的江面，卻不知有一雙眼睛此時也在背後靜靜地凝望著她。

長發的姑娘背對著，身姿挺立，迎風站在船頭，紅衣揚起，弦月透過雲層灑在甲板上，明明是美輪美奐的朦朧之景，可卻無端給人一種下一刻就要消失的感覺。

夜裏船家夫妻倆要輪流巡夜，上半夜輪到船家媳婦兒，她路過這兒，瞧見林晏兮站在船頭，本想提醒江邊風大，讓她早點回去，不要著涼，卻無意中看到了後面上船的公子此時正出神地盯著人家姑娘的背影。

哎喲，哎喲，要死！

船家媳婦兒也顧不得什麽了，將這位白衣公子一把拉到了角落邊，直到從林晏兮的角度看不見了為止。

她往外看了一眼，確定林晏兮沒朝著這邊看，這才壓著聲音，有些急道：“公子，我們不是說好的！你可以上來，可你萬萬不能到船頭這邊來的，你也答應了！”

這要是讓林姑娘知道了，說他們不守信用，遭殃的可是他們。這公子看著人模人樣的，想不到竟是個喜歡偷窺姑娘的。

船家媳婦兒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陸聞下意識覺得要替自己解釋下。

“我……我認識她，我沒想偷窺，真的。”

這解釋很蒼白，一點兒都沒有說服力。連他自己都不相信，更不要說別人了。陸聞很無奈，自己從來沒陷入這般境地過，以前都是他審訊別人，從來沒有人這麽審過自己的。

船家媳婦兒懷疑的眼神就沒消失過，這樣的說辭，她會相信才見了鬼了：“公子，我雖然不是學識淵博的先生，但也不是傻的。你認識那姑娘，你不直接上去敘舊，反而躊躇不敢上前？至於偷窺，公子，你實在不用瞞民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靠了岸，公子你若實在喜歡，大可以上去直接說明，現下這般行事確實……不太好。”

陸聞一個頭兩個大，他的確不敢上前，卻不是因為她說的這個原因。

“我的確是認識她，不過是……傾慕。”陸聞頭一次在這種事情上說謊，還有點不是很得心應手。

哦？愛而不得？

船家媳婦兒將信將疑地盯著，陸聞頓了頓，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因為一些事情，我惹她生氣了，所以……”

“所以，你是故意跟著上來的。”船家媳婦兒眼神更加古怪了。

“……是。”

事到如今，他還能怎麽說。

解釋到了這個地步，船家媳婦兒對他的說辭也信了大半，畢竟陸聞長的不俗，舉止氣度也不凡，給人的印象很好，不然他們一開始也不可能考慮讓他上船。

但信了歸信了，她還是不能放陸聞在這人繼續呆著的，這倆人的恩怨歸他們自己管，她既然答應了那姑娘不讓人靠近她的住處，這說到就得做到才行。

她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公子，男女授受不親，你既然傾慕這個姑娘，就應該更加懂得避嫌才對，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現在公子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好……好吧。”

陸聞沒想到這船家媳婦兒如此恪盡職守，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能作罷。

剛一轉身，陸聞的身影就頓住了。

船家媳婦兒也不明白發生了何事，陸聞太高，本就狹窄的道被他堵了個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到。

她透過邊上的縫隙往前看，原本在船頭吹風的林晏兮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此時正與陸聞面對面站著。

要死，這不就是逮了個正著麽？船家媳婦兒在心裏嘀咕道。

兩人站著盯著對方不說話，這場面實在有點怪異，船家媳婦兒現下很是尷尬，她現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幹笑著開口：“兩位這是……？”

陸聞：“我跟她說就好。”

船家媳婦兒聽明白了，這是讓她走的意思啊。

她撇撇嘴，看著林晏兮，眼神裏的意思也很明白：我不聽你的，我聽這位姑娘的。

林晏兮收回視線，朝船家媳婦兒點點頭：“沒事的，我跟他認識，我們有點事處理，你就先回去吧。”

“哦，那……那行吧。”船家媳婦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後面，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姑娘有什麽事喊一聲就行，我就在那邊，喊一聲我就能聽到。”

陸聞：“……”

堂堂六扇門指揮使竟然被人當賊防了。

——

林晏兮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朝船頭走去。

陸聞沈默地跟上去。

夜越來越深，江面上升起裊裊輕霧，原本光潔如鏡的江面此刻也變得模糊不清。

這會兒換了兩人一起立在船頭，陸聞覺得剛才好像立刻就要消失的紅衣姑娘，這會兒多了些真實感，仿佛挨得越近，這種感覺就越真切。

“陸聞，你不回你的上京嗎？”

這次也不叫陸大人了，直接叫他的名了，可見是真的生氣了，而且語氣還這麽平淡。

風吹起林晏兮的衣擺，兩人站得近，遠遠一看，倒像是兩人挨著一般。陸聞艱難地開口：“你都聽到了……”

林晏兮輕笑一聲，陸聞以為自己聽錯了，卻聽得她又開口了：“怎麽，陸大人忠君愛國，不是該值得稱頌嗎？”

她開口帶著笑意，可陸聞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她絕對是生氣了，而且很嚴重。

“陸大人，這次又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林晏兮彎起眼睛，乖乖巧巧道：“還是說……陸大人要把我抓回去，獻給你的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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