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是杜裏有名的世家，家底殷實，一門四代都是讀書人，可以說得上是書香世家。到了秦尚爹，也就是秦老爺，更是直接入朝做了官，告老還鄉之後收了不少門生，如今杜裏有不少人才皆出自他門下。

秦尚是秦老爺唯一的兒子，在他上頭還有一個姐姐，知書達理，溫柔賢淑，是杜裏遠近聞名的名門淑女。按理說，秦尚出生在這樣的家族裏，耳濡目染，不說成為什麽大齊國之棟梁，至少也應該是一個知曉是非的小公子。

可因為秦尚是秦老爺的老來子，又是家中這一輩唯一的男丁，從小被寵溺慣了，要什麽給什麽，竟被慣成個無法無天的紈絝性子，惹人厭惡。

秦尚從未受挫過，幾乎做什麽都有人給他收拾爛攤子。這會兒，竟叫一個女人壓得擡不起頭來，自尊心受辱，腦袋發熱，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燒的他頓時沒了理智，只想著一定要讓李嫣丟臉，給自己找回場子，全然不知道自己口不擇言的又說了什麽。

李嫣僵在原地，臉色難看的很。

她丟臉，她難受，他就開心了。

突如其來的一腳直接踢中了他的胸口，那腳用的力太大，秦尚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分裂開來，惡心反胃的感覺如排山倒海似的瘋狂向他湧來，接著就只剩下痛了。

痛覺從胸腔延展開來，直至四肢，秦尚的臉瞬間變得青白，額上冷汗涔涔，他回過神來，第一反應便是破口大罵。

結果話到嘴邊，卻被一只長靴給堵了回去。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眉宇間盡是不耐煩，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惡狠狠地說道：“你剛才說什麽？啊？”

說著又是一腳踢在正中胸口，秦尚疼的蜷縮成一團，半天爬不起來。

“你這樣的爛人嘴裏也配說她的名字！”

周圍人群看見來人，頓時像炸了鍋一樣，議論紛紛。

“這是陳風吧？”

“哪個陳風？你說那個李掌櫃的死對頭啊？”

“那可不是怎麽的，這兩人不是一向都不對付嗎？前些日子陳風還搶了李掌櫃好多生意，這是要幹嘛？”

“傻啊你，看不出來啊你，這是為李掌櫃出氣呢！”

“啊？？？死對頭也幫出氣啊？”

“你管那麽多幹什麽，我覺得打得好！這秦大公子也是該被敲打了，說什麽不好，專往李掌櫃心窩裏戳，可惜秦府一門出了這麽一個敗家玩意兒，秦家危矣～”

周圍嘰嘰喳喳，聲音就沒停過。

李嫣的臉色緩和了不少，這麽多年了，背後戳她脊梁骨的還少嗎？早就該習慣了才對。

陳風回首，見李嫣一人站在人群中間，一介女子，卻要承受這麽多的流言蜚語，扛起李府一大家子的生活，甚至還要受這無賴的氣。他想想都覺得心煩，更可恨的是，李嫣平白受這無賴的氣，這源頭還是因為他。

”嫣……李掌櫃，你沒事吧。“陳風往前走了兩步卻又直接後退了三步，李嫣不喜自己，他還是不要湊上去的好。

這退三步的動作刺了李嫣的眼，已經緩和的臉色又爬上了冰霜，她客氣而又疏離地說：”陳掌櫃客氣，今日多謝，我這裏還有其他事，就不招待了，改日一定登門道謝。“

她三言兩語把兩人的關系扯得一幹二凈，陳風聽了簡直如鯁在喉，只能巴巴地回答：“好……”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她把自己拋下。

李嫣剛經歷這樣的事，尋常人都會受影響，更何況她還只是女子。可現下竟也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引著陸聞一行人進鋪子裏參觀。

鋪子裏擺的都是給客人挑選的，大批的貨物都囤居在後院，陸聞他們簡單地在鋪子裏逛了一圈，便直接去了後頭。

李嫣讓管事拿來鑰匙，開了門，倉庫左右兩邊擺著好幾個紫檀木做成的大木架子，架子上放著已經繡好花樣的杜裏錦綢。

紫檀木密度極高，僅僅是它的一點點木屑，也有很好的防蟲驅蚊的效果，用來儲存名貴的錦繡綢緞最合適不過。

但紫檀木生長不易，能做成木架子的紫檀木更是至少需要歷經百年歲月，因此極其昂貴，價值千金。

這普通人家是絕對用不起的，李嫣能用紫檀木來儲存這些綢緞，可見是對這些東西十分重視。

六扇門直屬皇帝，陸聞身為指揮使，自然時時出入皇宮，對名貴錦綢、稀奇玩物都是見怪不怪。

他撫摸著架上的錦綢，果真絲滑異常，半點也沒摸出來繡樣的痕跡，不禁暗暗稱奇。如六扇門的人，都要經過非人的訓練，五感是重中之重，陸聞的手指觸覺便極其敏感。

可饒是他如此敏感，也沒明白李嫣到底是用了什麽辦法使得繡樣和錦綢恍若一體。沐英也好奇上手摸了一把，結果顯然可知。

這技藝自然是頂頂好的，但……

陸聞指著這滿屋子的錦綢，問道：“李掌櫃，這裏就是所有的錦綢了嗎？”

李嫣心下一驚，摸不清陸聞到底說的是什麽意思，就聽見陸聞繼續說道：“我是說，此次供給太後壽宴的也在這裏嗎？”

他剛才已經全部看過了，不得不承認，李府的錦綢確實擔得上皇商這個名頭，可這倉庫裏的東西已經放置許久，雖然用了昂貴的紫檀木，但是到底是紙包不住火。李嫣若是沒這個想法最好，如果真動了這個想法，壽宴之上被人眼尖認出，這就是滅九族的大罪。

“自然不在，承蒙太後厚愛，太後壽宴要用的錦綢還在繡制中，到時還請陸大人一觀。”李嫣說的真心誠意，陸聞也不再多言。

這次太後的壽宴，皇上很重視，不然也不會派他前來督辦此事。這世上給女子的機會不多，他希望李嫣能好好把握機會。

天色漸晚，陸聞謝絕了李嫣的宴請，打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在船上耽擱數日，當夜又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們還要在杜裏呆上些時日，總不能日日精神頭不足地辦事。

華燈初上，燈影綽約，杜裏的夜晚不像白日那般明亮，但也沒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這時江邊街頭到處都是小攤小販，他們面前無一例外地吊著一盞花燈，像夜空裏點點繁星，指引著人們前行的路。

小攤販賣的都是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林晏兮約莫沒見過這樣的，有些新鮮，扒著馬車的簾子往外瞧，半天收不回眼神。

陸聞看了她一眼，叫人停了車。

車都停下了，林晏兮都沒轉過身，陸聞無奈，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下去看看。”說著，便先行下了馬車。

林晏兮滿心歡喜，也跟著掀了門簾。陸聞在車下等著她，見她出來，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這是今日第二次他伸手接她了。

沐英因為不喜歡這些東西，便沒跟著，駕著車去了前面等。

兩人並排走在南江邊上，入了夜，仍有不少的‘江娘子’在江邊叫賣，因著之前的起哄鬧騰，她們對陸聞倒是印象頗深，這會兒看到了，各個都熱情地招呼著。

“郎君，拿點青棗回去吧～”

陸聞搖搖頭。

有眼尖的‘江娘子’一眼瞧見了紅衣的林晏兮，調侃說道：“是啊，是啊，郎君不吃，也給身邊的小娘子拿著呀～”說完，捂著嘴不住地偷笑。

林晏兮：“？？？”她們在笑什麽？

陸聞低頭看向身側的紅衣女子，輕聲問：“你吃不吃？”

“啊？”林晏兮冷不丁被提及，一時腦袋有點懵：“吃……吃吧……”

陸聞點了點頭，取下腰間的荷包，掏出一錠銀子遞給了那個相當會看眼色的‘江娘子’。

等他回來的時候，手裏已經提了一袋用油紙包著的青棗。

“吃吧。”別吃多撐著了，後半句終還是沒說出口，因為林晏兮已經開始吃起來了，嘴裏吃著一個，手裏還拿著一個。

她含糊不清地說道：“陸大人，你吃一個嗎？脆脆甜甜真挺好吃的。”

陸聞對這些吃的不是很感興趣，在他眼裏，這些吃食只是滿足人們的口腹之欲而已。但林晏兮一手遞給他時，他卻鬼使神差地接了。

接罷接了，偏偏林晏兮還一直盯著他，仿佛在等他給出個評價。

陸聞咬了一口。

說實話，他沒覺得多好吃，甚至還有點想扔了，但是他說：“挺好吃的，甜。”

林晏兮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彎彎，又往他手裏塞了幾個。

唔……自作孽，不可活，陸聞想道。

一路上，林晏兮走走停停，但凡是她駐足停留看過的，陸聞都付了錢買了，收獲頗豐，兩只手上滿滿當當。

沐英看到的時候簡直目瞪口呆，他跑上前忙接過手去，陸聞瞬間輕松不少。

陸聞暗自捏了捏被勒出幾道印子的手掌道：“你先駕車把這些東西拿回去，前面也不遠了，我們走路回便是。”

“是。”沐英看著快堆滿的馬車，有些頭疼道。

四周歸於寧靜，林晏兮吃著最後一個青棗，問：“陸大人，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想問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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