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錯了？”謝玉哼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看來，人真是有樣學樣，陸大人身邊的人果然跟陸大人一個德性，都喜歡胡說八道，信口開河。你們不會到現在還以為，我會相信你們的鬼話吧，姑娘，別天真了。”

林晏兮好不容易發了回善心，她是真心想提醒一下謝玉，免得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空歡喜一場。畢竟比起一開始就沒有希望來說，給你一點希望吊著你，又將你狠狠摔到谷底，徹底讓你絕望的感覺更讓人難以接受，也更殘忍。

只是沒想到被謝玉說成是別有用心，林晏兮搖搖頭，看來，她果然不適合當個‘好人’。

手上的匕首還在繼續比劃著，她說：“謝城主著什麽急，你慢慢聽我說啊。你所謂的起死回生，是不是選十個與被獻祭之人身死之時同樣年齡的女子，取之鮮血，灌入極寒之軀，謂之十星陣，待極陰之時，儀式大成，便可活死人，肉白骨。”

林晏兮每說一句話，謝玉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她說的話竟與那個人所說分毫不差！

此時林晏兮還是一身紅衣勝血，她的身影逐漸與謝玉印象裏的那個人重合，同樣的紅衣，同樣白的讓人一看就發寒的手，謝玉摸不清林晏兮和那個人的關系，又對她說的話忌憚，一時之間，四周安靜的像是沒有人來過一樣。

“謝城主，他沒有告訴你嗎？”林晏兮一臉好奇地問。

謝玉：“什麽？”

林晏兮一臉無語，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實在沒有必要裝模作樣啊。

謝玉可能不太知道，畢竟離山之事鮮少有人知曉，這起死回生的十星陣正是起源於離山走願師一脈。雖然謝玉眼下所布十星陣漏洞百出，但依然能看出上面帶有離山之人慣用的手法。

雲川城裏的女屍案，以指引血，人身可不留任何傷痕。

走願師世居離山，她還沒被撿回去的時候，鹿回就已經是走願師的族長了，據說走願師一脈都是神的血脈，族裏也有很多不傳秘術。

林晏兮還是一個嬰兒時，被人遺棄，被偶然下山的鹿回收養，成為最小的徒弟。她年紀最小，卻天賦極高，學什麽東西都很快。鹿回不想浪費她的天賦，一股腦地將所有不傳秘術全都扔給她。

得虧她當時沒偷懶，將所有的秘術都學了個遍，雖然多年未曾用過，但林晏兮一看到那口冰棺和四周的鮮血時，記憶就瞬間回籠。

那正是傳說可以起死回生的十星陣！

她不確定謝玉的背後究竟是不是離山的人，畢竟這個陣法跟真正的十星陣差的太多了，而且……十年前，她是親眼看著離山上的人身死，無一例外……

“就是那個在你背後給你出主意的人或者說那個幫你的人。”林晏兮慢悠悠地說。

謝玉臉都白了，那個人說了，普天之下，知曉此法的人都已經沒了。他嘴硬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林晏兮嘆了口氣：“謝城主是寧死也不肯說是嗎？可是不知道那個人告訴過你沒有，被獻祭者若是沒有求生意志，當十星陣開啟的時候，就會……灰……飛……煙……滅！”

最後一個“滅”字出口，林晏兮迅速退到一邊，手中的匕首早已收起，柳知知的脖子依舊白皙，並無半點傷口。

林晏兮原本就不打算給柳知知放放血，只是想嚇唬一下謝玉，讓他有所忌憚。

冰棺周圍的血液因為寒氣凝固，成為了冰棺的一部分。

血凝，十星陣啟。

柳知知的身體化為泡影，逐漸消失，謝玉見狀大驚失色，忙上手去抓。

他不要！分明他的知知馬上就可以回來了，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林晏兮看著謝玉手上的大紅嫁衣，他的手攥得太緊了，嫁衣添了些許抹不平的褶皺。

半晌之後，謝玉才回過神來，他看著手上繡滿了桃花的大紅嫁衣，澀聲道：“你……剛才說，沒有求生意志的人，十星陣開啟的時候，會灰飛煙滅，是嗎？”

柳知知的軀殼一消失，謝玉沒有大吼大叫，看起來格外的平靜。

“所以，你的意思是，知知她沒有求生意志是嗎？”

謝玉反覆地問同樣的問題，林晏兮站在陸聞身邊看著雲川的一城之主像個小孩子固執地要一個答案。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也曾扯著鹿回的衣角反覆地問某個自己不懂的問題。

當時，鹿回是怎麽回答自己的？

“世間萬事萬法與人一樣，都是獨特的，你看滿山遍野，山花爛漫，別人可能看的就是雜草一堆，雜花一簇；你聽月間清風，如影隨形，別人可能聽到的就是森然寒意，妖風陣陣，所以你可以去聽去看別人的想法看法，但一定記住，不要忘了問問你自己，心裏的感覺最不會騙人。”

林晏兮閉上眼，進入了一片虛空，她對謝玉施了讀心術。

虛空裏的世界，謝玉內心最深處的記憶和想法在林晏兮眼前一幕幕閃過，不過瞬間，柳知知已經走完了她短暫的一生。

再睜開眼時，林晏兮了然不少。

血玉的宿主根本就不是什麽鏡子，而是謝玉。

真正有執念的也是謝玉。

謝玉和柳知知本是在同一處小山村裏長大，青梅竹馬，感情甚篤。柳知知的母親早亡，父親娶了續弦，如許多話本子裏講的，繼母對這個前夫人留下的女兒自然百般看不慣，這種不滿在她自己生了一個兒子之後愈發濃重。於是，收了二十兩紋銀，將柳知知許了鄰村年過半百的李員外做小妾。

柳知知的爹雖然也不滿續弦的做法，可礙於兒子的面子，便默許了她的做法。

柳知知不願意，謝玉也不想認命。於是，趁著天黑，兩人連夜一齊逃了出來，最終到了雲川城。

當時的雲川城還沒有如今這般富裕，城中的治安也不太好，兩人在裏面格格不入。

後來謝玉找了個活兒，當了個首飾鋪的小夥計，為了解決兩人的住宿。也為了柳知知的安全，他謊稱柳知知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跟他一齊住在一間屋子。

謝玉為人靈敏機巧，又善於交際，一瞧見有姑娘上門挑選首飾，好聽的話兒便一籮筐地往外倒，那些姑娘一高興，買的東西自然就多了，鋪裏的收入見天兒的往上漲。

老板娘是個會識人的，直接提了他做了鋪子的掌事，水漲船高，謝玉一步步從小夥計、掌事，最後直接打通了雲川和友邦外藩的通商之路，一躍成為雲川的風雲之物。

自從謝玉得勢之後，在雲川置了大宅子，就將柳知知接了進去。

柳知知被他養的極好，人也出落得越發水靈，兩人本就是微時相識，如今更是情意深重，越發纏綿。

但是不夠！

他的知知值得最好的。

謝玉生的不錯，人緣很好，讓右相千金王嬋一見傾心。王嬋心儀謝玉，右相直接使了些路子，背地裏給了謝玉不少支持，後來更是直接助謝玉當上了雲川的城主。

右相給了如此大的支持，謝玉自然也不是不懂事的人，每次王嬋來雲川，謝玉總會騰出時間陪這位千金大小姐游山玩水，感受雲川的風土人情。

王嬋來的次數越多，謝玉就越少時間回府，柳知知見到他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謝玉一心想著讓自己站的更高，給柳知知最好的，卻忘了柳知知本就不是愛慕權勢財富的人。她性子小意溫柔，她只希望謝玉平安順遂，能與他相伴一生，一輩子陪在他身邊。

謝玉以為給柳知知最好的，就是無盡的權勢和財富，讓她不再受苦，過著最好的生活，所以他去爭，去算計，他無所謂自己變成什麽樣的人，他只要他的知知過得好。

可柳知知卻以為謝玉做這些是為了自己的抱負，畢竟世間男子大多都渴望幹出一番事業，她喜歡他陪在她身邊，卻不能做他的絆腳石。

於是，當王嬋出現，一番話直接讓柳知知意識到了自己到底是成為了最不想成為的包袱。

柳知知柔弱，但是骨子裏卻極其要強，她不允許自己成為謝玉的負擔，於是幹脆利落地自盡了，就算是死，她也不會拖累他。

謝玉回府的時候，柳知知已經斷了氣，他就這樣抱著她呆呆地在房裏坐了整整三天，城主府掛起了靈幡，設了靈堂，擺了靈柩，靈柩裏什麽都沒有，棺木就這樣下了葬。

謝玉把這些都歸結於王嬋，對她的恨意驟然升起，恨意蓋過了一切，形成了不可解的執念。

這一切都被那面銅鏡默默地記錄下來。

執念越來越重，身體的血玉有所感應，與銅鏡相連，形成了一個虛妄的鏡中世界，銅鏡因為謝玉身體裏的血玉化生，謝玉的恨意和遺憾變成了它的，它臨摹的有模有樣，每日不斷重覆上演這一幕幕。

直到將林晏兮和陸聞拉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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