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城主。”林晏兮看著已經有些魔怔的謝玉，輕聲問道：“你是不是從來都沒問過柳姑娘究竟想要什麽。”

謝玉是喜歡柳知知的，感情濃而烈，所以他去爭權奪利，想把最好的都給她。

什麽東西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謝玉想給柳知知最好的，他就得往上爬，他想爬的高，就得付出時間去周旋、花費精力去維系，久而久之，兩個人交心的機會就越來越少。

謝玉在付出代價的過程中逐漸忘了自己的初心。

柳知知用死點醒了他。

這代價太大了。

“柳姑娘想要的從來都是你能陪在她的身邊，想要和你比肩，而不是成為你的負累。”

謝玉渾身顫抖，猛地擡起頭，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從來都沒覺得知知是負累。”

“可是柳姑娘覺得自己是啊。”林晏兮悲憫地看著顫抖的謝玉，到底是沒有說出那些話。

十星陣的確有起死回生之效，可那只是傳說，僅僅記於手劄之上，且從未有過成功的先例，所以，就是傳說是真的，柳知知活了過來，兩人依然不能相守。

活人獻祭開啟十星陣，其實還有一個弊端，她不知道在謝玉背後的那個人是故意沒有和他說，還是根本就不知道。

儀式大成，最後開啟十星陣的人將會以生命為引，換句話說，儀式大成之後，謝玉的生命也就走到盡頭了。

陸聞在一旁冷靜地看著林晏兮，她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每一件事都在挑戰他已有的認知，開始的時候他還會震驚，這會兒已經見怪不怪了。

只是，這麽一個小姑娘，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露出這樣悲天憫人的表情？

還沒等他理出一個頭緒，就見謝玉在地上發出了痛苦的低吟聲。

不知什麽時候，謝玉兩鬢已變得斑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就連眼睛都成了朦朧的渾濁色。

一個俊秀英傑，一介雲川城主，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變成了佝僂著背，連說話都帶著咳痰氣音的白發老翁。

他手裏還是緊緊攥著那身嫁衣，太過用力，指尖直接刺破了皮膚，血珠直接冒出，是濃郁的黑紅色，透著一絲說不出的邪氣。

血珠滴在了嫁衣上，與嫁衣融為一體，謝玉自顧自地笑起來，雙眼無神，瞳孔裏是數不清的悲涼。

“卿不知我，我不知卿。”

到了現在，謝玉孜孜以求的權力財富什麽都還在，卻再也不屬於他了，心底唯一的溫暖也徹底消失了。

雲川的妖怪吸血案因他而起，也終因他而結束。

林晏兮突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她說：“謝城主，你一生汲汲與錢權，可最後，命都沒有了，你什麽都沒得到，你可曾後悔過？”

謝玉看了她一眼，心裏明白自己可能要走到盡頭了，但是他不怕。

當一切塵埃落定時，他反而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猛地咳嗽一聲，胸中的濁氣被吐出，他這才緩慢地答道：“我不後悔，從前我身無分文，疲於奔波，無憂無慮挨不著我，歲月靜好挨不著我，現在……至少我曾經輝煌過，站在高處俯視過。”

“那她呢？”

謝玉閉上了眼，眼角有淚滑過：“是我對不住她，我下輩子再還她。”

這時，林晏兮卻突然換了一種語氣：“還？你拿什麽還？！你不會真以為你還會有重來一世的機會吧。謝城主，你的柳姑娘是被你生生斷送的！雲川那些受害的女子是被你當成祭品的！下輩子，你可想的真美，癩□□都沒你敢想。”

陸聞：“……”

本來悲憫地仿佛充滿了佛性的女子突然言辭犀利，句句專往人的心上戳，變臉之快讓陸聞瞠目結舌。

他一向覺得自己的接受能力很好，所以就算出現了什麽會說話的燈籠，能吞人的鏡子，一揮手便能讓人記憶錯亂的術法，他也只是當下楞神，後面就逐漸麻木了。

結果林晏兮這麽一變臉，他突然覺得自己見識還是太少了。

紮心的話還在繼續：“謝城主，你是不是還在想沒關系，你馬上就能見到你的知知姑娘了。”

林晏兮啐了他一口：“還在做夢呢，謝城主，哦，不對，你馬上就不是城主了。謝玉，你太自私了！你為了自己的意願，任意屠殺城中女子的性命，你有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其他人就沒有嗎，你可知，那些死去的女子裏面就有已訂了親的。你不擇手段，卻是以別人為代價，你這樣的人，柳姑娘怎麽會想見你，你可是……一個殺人兇手啊。”

“你……你閉嘴！”謝玉掙紮著，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此時的他只剩一口氣，卻不得不繼續聽林晏兮在那裏冷嘲熱諷。

她……她是故意的！

林晏兮的確是故意的，她就是要讓謝玉死也死得不安穩。

謝玉因為一己私欲，草芥人命，還毫無悔過之意，她悲憫的是他和柳知知的遺憾、錯過，可這並不能成為謝玉作惡的源頭。

難道殺人兇手殺了人，因為他有一個悲慘的身世，或者有一個什麽苦衷，所有的一切就應該放下，不做追究了？

城中受害女子不能白白丟了性命，作惡就應該有懲罰，這才是真正的天理循環，因果報應！

謝玉最後一口氣咽下，雙目圓睜，眼睛死死盯著手裏的紅嫁衣，視線越來越模糊，恍惚之間，他好像看到了柳知知向他伸出手。

她頭上還是一貫地別著桃花玉簪，微微笑著，一如初見。

——

隨後趕來的沐英帶了大匹人馬將老的已經讓人認不出的謝玉擡了出去，又依照陸聞的指示將冰棺和冰柱的痕跡毀得幹幹凈凈。

失血過多的王嬋被送回了城主府，因為身子柔弱，身體又失了元氣，整整燒了三天，醒來就不太認得人了。

遠在上京的右相得知自己的心肝寶貝出了問題，立馬丟下跟左相爭的不可開交的戶部尚書一職人選，前往雲川，順便帶了一位身揣聖旨的小太監。

和傳旨的小太監到的，除了右相，還有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

他們到的時候，陸聞正將已經寫好的雲川妖怪吸血一案的卷宗封存在一個黑漆竹筒裏交給沐英，以便回去六扇門錄檔。

“給陸大人問安。”小太監一瞧見陸聞，便趕忙行禮。這位陸大人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眼下又破了雲川妖怪吸血的案子，解決了皇上的一大難題，以後就是板上釘釘的平步青雲，前途無量了。

陸聞點點頭，對著外人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樣。

這個跟在小太監身邊的年輕人他見過幾回，都是在皇上的書房裏。他和皇上幾次商議政事，也都未見他回避。

聽他們說，他是皇上微服私訪遇見的，清貧書生，姓沈，頗有些才華，得了皇上青眼，跟在禦前伺候，同進同出，宛若一人。

如今，謝玉身死，雲川無人主事，皇上這個時候將人派到這個地方，什麽意圖顯而易見。

陸聞不在乎誰來接手，只是沒想到皇上竟然會派一個從未任過官職的人來。

來雲川之前，皇上曾有意無意地暗示過他。

雲川城近些年來風頭過盛，與友邦外藩通商太過頻繁了，若能把得時機，敲打敲打最好，實在不行……非常時機當非常手法，免得以後百姓只知雲川之地，不知都城上京。

畢竟，本末倒置，太不合理。

謝玉一城之主，白手起家，手上沒那麽幹凈，皇上想抓點他的把柄在手裏，對陸聞來說實在不是個難事。

這次情況是意料之外，謝玉的城主之位直接空下來了。

小太監把聖旨直接遞給了陸聞，陸聞也接的幹脆，打開掃了一眼，就把聖旨丟給了沐英。

這種在一般官員看來甚是平民百姓看來都是大逆不道的行為，立在一邊的沈安卻像看也沒看到一樣。

朝廷之上，六扇門指揮使的位置是很讓人眼紅的，陸聞平時不愛交際，整天不是在六扇門，就是在破案，連見都很少見到，更不要說抓他的小辮子了。

這種機會很少有人會放過。

“沈安。”陸聞嘴裏說著他的名字：“沈大人，沈城主，恭喜了。”

能讓陸聞說恭喜兩個字的，沈安也算是第一人了，雖然恭喜二字說的並不走心。

沈安拱手行禮：“謝陸大人喜。”

陸聞接了聖旨，這事兒就算妥了，至於往後沈安在這裏該怎麽走，該怎麽去坐穩城主的位置，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了。

右相辛苦推謝玉上去，終究是為別人做了嫁衣，雖然不甘，但也只能作罷。

回上京的路上，陸聞坐在馬車裏，一會兒端著茶杯，一會兒翻著書，一會兒躺著，一會兒坐著。

終是受不了，掀了簾子，讓人牽了自己的馬過來。

沒等人反應過來，就扯著韁繩疾馳而去。

馬跑得太快，耳邊只餘疾風烈烈，陸聞只覺得自己的好涵養在她的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林晏兮又不見了，還是不辭而別，悄悄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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