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遠處似有點點水珠落下，發出清脆的回音，穿過巖壁而來。

前方黯淡無光，王嬋躲在後面，攥著謝玉的衣角，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了許久也不見有光亮，她有點害怕又有點累。

今天本是自己十六歲的生日，謝玉說要給她個驚喜，帶她去看頂頂好看的東西，世上絕無僅有。

心上人為自己這般花費心思，王嬋心裏自然喜不自勝。可誰知道走了這麽遠的路都還沒到，心裏又開始有些抱怨謝玉不懂心疼自己。

“謝大哥，我累了，還有多遠啊？”王嬋揉著自己的手臂，嘟著嘴撒嬌。

謝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看著前方，喃喃說道：“快了快了。”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已經開始興奮：“我們走快點，就快到了。”

說罷也不再管王嬋，急切地往前走著。

王嬋楞了一瞬，其實她想出去了，這裏又黑又冷，走過的地方濕噠噠的，自己的鞋子都被弄臟了。

她從小被父親放在手心裏寵著，父親對她又是有求必應，要什麽給什麽，走在哪裏都是千人萬人捧著，丫鬟小廝簇擁著，還從來沒遭過這樣的罪。

雲川還是沒有上京好，早知道就不答應謝大哥來這裏了，就算這裏有珍貴的寶貝，派人搬出去不就行了，何苦要親自進來一趟。

王嬋在身後叫謝玉，謝玉恍若未聞，只一個勁兒地往前走。

她擰著秀眉，猶豫了一會兒，就在快要看不見前面人身影的時候，終於狠了狠心，跟了上去。

她一路追，謝玉一路趕，兩人一前一後，任憑王嬋呼喊，謝玉也沒回頭。

王嬋細胳膊細腿兒的，本就柔弱，慌忙之中，更是連腳上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就在她快要精疲力竭時，謝玉終於停了下來。

巨大的冰門矗立在他們面前，而冰門之上，赫然雕著一株桃花。

王嬋還在楞神之際，冰門緩緩打開，露出了背後的真面目。

冰，全是冰，綿延數十裏，這是一條望不到頭的長廊。

“好看嗎？”謝玉問。

王嬋渾身都在發抖，看見這一幕，她並不覺得驚嘆，也不覺得恢弘，反而是一種恐懼。那種恐懼由心底而生，順著腳底，貫穿天靈蓋，只讓她頭皮發麻。

圓形的穹頂之上延伸了數根長而細的冰柱，冰柱鏤空，內裏鮮紅的血液在緩緩流動，最後都匯入了一座豎立著的長長的冰棺裏。

冰棺四周被鮮血包裹，一個女子正和衣背靠棺底的冰壁站立。

正是香消玉殞，早該下葬的柳知知。

冰棺裏的柳知知闔著眼眸，雙手交叉放於胸前，身上的大紅嫁衣與周圍蔓延的冰白融為一體。謝玉漫步走上前，用手撫摸著柳知知的臉，因為冰凍的原因，她的臉上結了一層冰霜，恍惚間還有冰氣餘繞。

但謝玉毫不介意，就像感覺不到冷一樣，越靠越近。額頭相抵，熱氣急而短促，他在輕輕地顫抖。

王嬋僵直身體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嘴唇不住地顫抖，半天說不出話來。

謝玉竟然真的喜歡自己的妹妹！

半晌之後，謝玉松開了柳知知，語氣輕而溫柔：“知知，你的軀體我保存的很好，我們很快又可以在一起了，很快……你看！”說著轉身指著王嬋的方向，聲調猛地拔高：“最後一個祭品到了！只要獻上最後一個祭品，你就能死而覆生了！”

“死而覆生，死而覆生……對！我現在權力財富都有了，我有大把的時間陪著你了，知知，你等我，你等我，我們馬上就可以回到從前了！”

謝玉越說越激動，連眼睛裏都迸發出光芒。

到了這個地步，王嬋總算明白了，謝玉企圖覆活身死的柳知知，而她正是他挑選好的最後一個祭品，什麽要求親，什麽要娶她，全都是托詞。

他是想穩住她，不讓她回上京。往日的甜言蜜語此刻全都變成了尖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往王嬋的心裏插。

她不要當祭品，她不想當祭品！

王嬋後退了兩步，看著謝玉用一種看著獵物的眼神朝她逼近，伸出手：“嬋兒，你不是說喜歡我嗎？可以為我做任何事啊，現在我需要你了，來吧，來吧。”

不要，她不要去！

王嬋瘋狂地想逃脫，拼命地在他的手裏掙紮，到底是十指不沾陽春的閨閣千金，本就體弱，剛才跑過來已經耗了大半力氣，眼下更是半點抵抗的餘地也無。

謝玉見她掙紮，最後一絲耐心也沒了，幹脆發了狠，扯著她，將她摜倒在地，直接拖著給扔到了冰棺面前。

他蹲下身，扯著王嬋的頭發，逼她直視：“看看，好看嗎？”

謝玉的氣息就在耳邊縈繞，王嬋卻再不會像往日那樣覺得心裏甜蜜，她抖抖索索，憋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說！”謝玉厲聲開口。

聲音在耳邊炸開，王嬋嚇得跌倒在地，嗚嗚地小聲啜泣，她心裏現在只有一個想法。

他知道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王嬋搖著頭為自己辯解：“我沒想到她會自殺，我只是想讓她離開你，你知道的，我只是因為喜歡你。那些人，他們礙於你是城主，不敢在你面前亂嚼舌根，但是我聽到了，我聽到了，他們說你作□□理綱常，喜歡自己的妹妹，不配為一城之主。你這麽好，我不想讓這些話毀了你。”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著謝玉的衣擺：“你不是說過嗎，你不喜歡被人擺弄，你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幫你穩住權勢，杜絕了那些人的流言蜚語，不好麽？”

謝玉冷漠地看著她：“所以你就在她面前說了那些話了是嗎？”

王嬋眼神閃躲：“我……我……”

她生怕惹惱了他，根本不敢回答這個問題，眼前的謝玉根本不是她以前認識的謝玉，他認識的謝玉會在桌上把她喜歡的菜移到她面前，會在雨天把傘偏向她一邊，他會做所有貼心的舉止，卻唯獨不會對她冷眼相對，仇視。

“你該慶幸啊，你今年十六，還能成為這最後一個祭品，不然你就該死了，不是嗎？”謝玉看著她心虛的樣子，覺得可笑極了。

權貴人家的子弟啊，果然骨子裏都是虛偽，可恨，惡心！

王嬋腦子裏此刻亂糟糟的，十六……十六……

雲川案的受害人死時也都是十六，所以，那些人都是謝玉殺的？都是這個所謂的雲川城主殺的？

謝玉已經不耐得聽她虛言假語，抓起她的手，露出了一截皓腕，上手就是一刀。

手腕刺痛，血汩汩地冒出來，不斷向外湧。

謝玉站在一邊，靜靜地等待著最後的儀式大成。

林晏兮他們趕到的時候，王嬋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謝玉看見來人，卻像早已料到一樣毫不慌亂。

冰柱裏的鮮血已經全部流到了柳知知所處的冰棺凹槽裏，謝玉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再過一會了，他的知知就會醒來了。

“陸大人，這個時候趕來，是要祝賀謝某儀式即將大成嗎？”

陸聞：“謝城主還需要我的祝賀嗎？”

謝玉好似來了興趣，她的知知是世上最好的人，值得最好的祝福，他有些高興地開口：“如果陸大人能祝賀，當然是錦上添花的事啊。”

“謝城主，我原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可是，沒想到你才是個真正的愚人。”

或許是因為儀式大成，謝玉難得沒有生氣，而是耐心請教：“陸大人這話怎麽說，謝某並未覺得自己是愚人啊。”

“活人獻祭，古往今來，從未有過成功先例，謝城主何以認為自己一定能成功，且……”陸聞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嬋，繼續說道：“獻祭之術須得雙方心甘情願，謝城主，你確定她們都是自願的嗎？”

這話一出，謝玉的眼神慌亂了一瞬，而後立刻轉為正常：“陸大人啊，你不會真以為我會抱著你藏書閣裏那點半吊子記載做夢吧，啊？”

“陸大人，別天真了，我的儀式自然是完美無缺的，再等一刻鐘，就再等一刻鐘，知知就醒過來了。”謝玉閉眼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到時候你就會驚嘆此法甚妙！”

“是麽？”聲音從身後響起。

陸聞還在面前，那後面的是誰？

謝玉轉過身，看著林晏兮拿著匕首在柳知知的脖頸上來回比劃，他有些著急又不敢上前：“你要幹什麽？你放開知知，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財富還是地位？”

那人說了，起死回生之術他能做一次，卻做不了第二次，如果柳知知再死一次，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剛才人一進來，陸聞便先行開口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他壓根就沒想到有人趁他不備直接到了冰棺旁邊。

林晏兮‘唔’了一聲，皺著眉，仿佛真在思考她到底要什麽東西。謝玉松了一口氣，有所求就好，只要有所求，她就會有所顧忌。

“可是，我想要的你給不了啊。”林晏兮苦惱地說道：“還是算了吧，我還是覺得這一刀下去更劃算啊，說不定我還能立個小功，撈個小官兒玩玩呢。”說著朝看陸聞擡了擡下巴：“你說是不是啊，陸大人。”

陸聞捧著燈籠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十分配合她的小把戲。

林晏兮樂了，也難得好心地向謝玉貢獻了一回毫無來由的善意。

“謝城主，這世上確有起死回生之術。”她笑嘻嘻地說道：“但是，你用錯方法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