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醒來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他是怎麽就進到了那麽小一面銅鏡裏的？

正常人能進到鏡子裏嗎？

他一向不信妖怪鬼神之說，可如今的情況讓他有點懵。

他下意識尋找林晏兮，想問問她到底怎麽回事，卻發現林晏兮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她在看什麽？

這一看不要緊，陸聞直接當場楞住。

房間裏站著一個陌生的女子，正面對著他們，她穿著一身紅嫁衣，手裏拿著一把喜扇，頭上是繁覆的頭飾，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額間一點紅增添了嬌艷之色，儼然一副新嫁娘的模樣。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新娘出嫁，原本是喜慶的事，而眼前的女子卻是詭異的一副哭相，面上眼淚不住地流。

這場面怎麽看怎麽驚悚。

紙皮燈籠也沒見過這種陣仗，一口奶音喃喃道：“這是個什麽東西啊？”

它被拉進來，意識還不清醒，也忘了此時房間裏，還有一位不信鬼神的陸聞。

這個聲音，不是昨晚那個小孩子嗎？

陸聞死死地盯著它，眼神裏充滿了探究。

會說話的紙皮燈籠，莫名其妙失去的記憶，還有……能吞人的鏡子，林晏兮到底是什麽人？

這一堆的疑問在陸聞的心裏不斷盤旋，久久揮之不散。

還沒等他想明白這一切，房間內已經發生了變化。

銅鏡前，女子正把桃花玉簪輕輕別進發髻之間，她輕聲問：“哥哥，好看嗎？”

唇紅齒白，美目盼兮，女子的輪廓清晰地倒映在銅鏡之上。

“好看。”身後的男子看得呆了，將女子擁進懷裏，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頸間，惹得肌膚一陣戰栗。

“知知，成親吧……”男子將頭埋在肩頭，聲音甕聲甕氣，有些依賴地說道：“跟我成親吧……”

呢喃的情語在耳邊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女子並未回答，只是愈發溫柔地看著鏡子裏的一切。

一對壁人情意綿綿。

“呼、呼……”

身體可以由自己支配時，陸聞和林晏兮立馬遠離了對方，剛才的舉動太過親密，親密到他們不能忽視。

兩人俱是有點憋屈，身體還是那個身體，人也還是那個人，除了衣衫裝束變了，還會控制不住地說出一些不由心的話，做一些不由心的事。

敢情，這鏡子是把他們拖進來唱戲來了。

找人唱戲找到她頭上，怕不是嫌自己死的不夠快！

林晏兮鐵青著臉，七方鎖感受到她的情緒，也開始焦躁不安。血玉既然在這裏，她可沒什麽閑工夫在這兒唱戲，直接拿了走人。

血玉和七方鎖之間天然就有斬不斷的聯系，七方鎖一出，血玉的反應只會更加激烈。

陸聞只看見林晏兮拿出了一個黑疙瘩似的東西，接著他們所在的房間開始慢慢扭曲，倒轉。

人不似人，物亦非物。

“啊啊啊啊啊啊……”

有尖利的女聲響起，聲音刺耳，劃破天際。

扭曲的空間竟然慢慢地開始恢覆正常。

之前那位一臉苦相的新嫁娘倏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卻已經是換了一身裝束。

她一臉驕矜地擡起下巴，眼神輕蔑，對著林晏兮說道：“柳知知，我勸你最好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他的妹妹而已，有什麽資格永遠霸著他。謝大哥是要做相府女婿的人，他有大好的前程等著他。日後，他會娶我做他唯一的妻，我能給他的，是你給不了的權力、地位。”

“……”

還沒完沒了了！林晏兮從下山後就沒受過這種氣，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會被一面鏡子牽著鼻子走。

‘柳知知’：“我……我不是……”

王嬋走近一步，面露嫌惡，用手絹輕輕地掩著自己鼻子：“不是什麽？你以為他真喜歡你？可笑！他渴望步步高升，渴望通天權勢，渴望把人踩在腳下，這些他都對你說過嗎？”

‘柳知知’後退一步，手足無措。

他從未對自己說過他這些想法，她以為……他是喜歡安穩的生活的，她不渴求大富大貴，只願和他相攜白首，她是想要他好的。

怎麽……到頭來，自己反而成了他的絆腳石了呢？

王嬋看著‘柳知知’悵然若失的模樣，一臉的恍惚，眼神閃了兩下。

自己說的沒錯，她若是識趣，就該明白她該早早離去，而不是繼續站在他身邊，惹人厭煩。

想到這裏，王嬋莫名有了些底氣，她沒做錯。

王嬋走後，‘柳知知’一直呆呆地看著門口，直到日落，也沒看見謝玉的人影。

只有一個府裏的小廝回來捎了一句話：“城主說今天會晚些回來，讓姑娘不用等他，先歇息吧。”

‘柳知知’眨眨眼，問道：“他去哪裏了？是去陪王姑娘了麽？”

沒有等來小廝的回答，‘柳知知’也沒追問，只喃喃地說了一句：“他都好久沒回來了呀。”

這句話說得極輕，更像是自言自語。

她站起來，拍拍衣衫，去了小廚房，燒了一鍋小菜，擺滿了整整一桌子。

而後她回了房間，穿上了壓箱底的紅嫁衣。

對鏡梳妝，畫了眉，抿了口脂，鏡子裏映著她嬌艷的臉龐。

她挑挑揀揀，最後選了一把極其精致小巧的匕首，在自己的頭發上比劃。

刀起絲落。

然後握著刀柄毫無預兆地往自己的胸口要害之處插去。

林晏兮預想的疼痛並沒有到來，陸聞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個巧勁，手上脫力，‘哐當’一聲，匕首直接掉在了地上。

柳知知的情緒與她共連，是以林晏兮清楚地明白剛才這一刀用了多大的力，直接對準要害之處，這鏡子竟然直接想要她死。

死物生了兇性，那便留不得了。

她站起身，不發一語，幹脆利落地祭出七方鎖。

七方鎖懸在房間上空，周遭血玉的靈氣像找到了棲息地一般爭先恐後地往裏湧進，靈氣陸陸續續聚集，最終停留在一側，形成了一塊鎖形的血色長玉。

鏡中世界沒有了血玉靈氣的流轉，很快就支撐不下去了。

四周開始出現裂痕，縫隙越來越大，尖利的女聲再一次響起，這次更加淒厲。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王嬋，王嬋，我不會放過你的，不會放過你的。”

林晏兮冷漠地看著她尖叫，最後消失，所有的一切在頃刻之間化為碎片，隨風湮沒。

這鏡子的執念太重了，已經深入骨髓，甚至不惜以活人做引，重現當日場景，它要所有人看見這一幕，要所有人都不能忘。

它在柳知知一日覆一日的摩挲中而活，在它的眼裏，謝玉和柳知知便是一起的，天定良緣，理所當然，它見證了他們的纏綿情意，見證了他們的山盟海誓。

可是，王嬋來了之後，柳知知就死了，大片大片的血跡與她的嫁衣融為一體，謝玉再娶不到柳知知了。

銅鏡因遺憾化生，鏡中的世界它做主，它就要一直記著，不惜一切代價。

可它不明白，鏡花水月，雖是虛幻一場，可人一旦在鏡中世界身死，那麽在現實世界也再醒不過來了。

——

東院的房間裏，此刻很安靜，陸聞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沐英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次，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著，想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著急得不行。

林晏兮看得眼睛都累了，忍不住說：“你放心吧，陸大人沒事，你不也檢查了嗎，就是暈了而已，多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話是這麽說，可人沒醒來，沐英心裏始終放心不下，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林晏兮一眼，眼神裏盡是好奇。

門後的情況不甚明晰，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口，不管從什麽角度看，當時都不應該貿然再進去。可陸聞只是吩咐他在外等著，便毫不猶豫地轉身回了門裏。

再出來的時候，就是兩人一燈籠了。

床上傳來聲響，陸聞悠悠轉醒，沐英眼睛一亮：“大人，您終於醒啦？”

終於醒了？他到底睡了有多久？

“什麽時辰了？”陸聞問。

沐英：“已經未時了，大人，您都快睡了一天了。”

陸聞的動作一頓，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希望還能來得及。

在被鏡子拉去唱戲時，謝玉有多喜歡柳知知，他是知道的，那種感情很濃烈，像塞北的烈酒，又像山間的清風，潤物無聲。有那麽一瞬間，他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心心念念的一個人，因為王嬋而死，若是謝玉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他若是知道呢？他會怎麽做？

陸聞腦海裏一下子閃過很多，城裏的女屍，無一例外的十六歲，活人獻祭……

“走，去看謝玉還在不在府裏。”陸聞沈聲道，擡腳就往門口走去。

鏡中世界支離破碎，陷入裏面的人不免會受到影響，林晏兮因為七方鎖的緣故，並無大礙。

陸聞就不同了，還未走出來的時候，人就直接暈了過去。這會兒起身太猛，眼前一黑，整個人天旋地轉。

沈浮中，他抓住了一只手，那只手很冷。

背後涼意忽起，陸聞一下子冷靜了不少。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相府小姐，今年剛滿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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