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天色稍暗，接風宴早已備好，因為雲川現下的狀況，府裏並未大辦，只是簡單地擺了筵席。

但就算是簡單，桌案上也是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接風的宴廳以玉石屏風做擋，上面雕刻著一株株桃枝，桃枝簇簇，花苞點綴枝椏，襯著玉石本身的浸潤，竟有一種模糊不清的真實感，仿佛此刻真的置於桃園之中，連鼻尖之下都隱隱約約似有花香飄過。

又是桃花，這雲川城主怕不是被桃花迷了眼吧。

林晏兮收回打量的眼神，看著坐在右前方的陸聞，他捏著酒杯，正遙遙向上座的謝玉致意。

謝玉忙道：“陸大人，辛苦了，謝某敬您一杯。”

說著便一飲而盡。

“謝大哥，你喝慢點。”謝玉身邊的女子一臉的擔憂與緊張，撫著他的後背，替他順氣。

看謝玉並沒什麽問題，這才轉頭朝著陸聞的方向說道：“陸大人，謝大哥身體不好，這酒還是不喝了。何況陸大人此來雲川是來查案，辦正事的。喝酒誤事，陸大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吧。”

這話說得實在是不客氣，誰都知道六扇門的指揮使陸聞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就連謝玉本人都不敢輕易得罪，何況只是一個女子。

聽了此話，陸聞既不生氣，也不接茬，只是微微笑著說：“王小姐好威風，右相有女如斯，當欣慰之極。”

這一番話才是真正地往人心口上戳，而且戳的相當精準。

王嬋是當朝右相的小女兒，身份尊貴，嬌嬌寵寵長大，要什麽給什麽，是以養成個任性的性子。

外出游玩時，無意中碰見謝玉，見著眼前人桃花映面，便死活鬧著都要嫁給他。

右相寵著女兒，不過是想要夫婿罷了，給就是了。

但門第懸殊，右相畢竟是朝廷重臣，最講究門當戶對，謝玉不過就是當鋪的一個掌事，身份低微，遠遠夠不上相府的門庭。

好在謝玉其人機敏聰慧，極擅商賈之術，在雲川一個偏遠小城也能混得風生水起。能力不差，右相也不介意幫一把，於是在暗中給了他不少支持，可以說，謝玉最後爬到雲川城主的位置，右相是出了大力的。

謝玉為人圓滑，生的也不錯，對他傾心的女子不在少數，王嬋心裏泛酸，便時時往雲川跑。

名門閨秀自持守禮，右相眼見小女兒如此，心裏不喜，耳提面命說了好幾次。

結果轉眼人就又偷跑出去了。

王嬋背著父親偷跑過來，結果恰好遇上雲川妖怪吸血的案子，謝玉不放心，讓她留在府上，過了這段時間，再送她回去。

這一呆，就是好幾個月。

王嬋心裏一面歡喜自己能和心上人朝夕相處，一面又擔憂回去會面對父親的責罰。

所以一聽見陸聞說起自家父親，不自覺地氣焰就短了幾分，悶著頭不說話了。

謝玉對著委屈的王嬋，無奈地搖搖頭，對陸聞說：“陸大人別逗嬋兒了，她膽子小，雖為相府千金，但年紀尚小，不懂事，謝某願自罰一杯。”

說著又飲一酌。

心上人護著自己，王嬋心裏就跟吃了蜜一樣，臉上的紅暈隱現，飛快地擡頭，又趕緊低下頭，一副小女兒害羞的模樣。

陸聞笑笑沒說話。

他原本就不是個喜歡應酬的人，六扇門的性質特殊，不在朝廷六部之列，歸皇上直接管轄，處理的又是各種覆雜的大案。

飯桌上應酬，來的人都是玲瓏心思，心竅拐了九曲十八彎，明裏暗裏，各種打機鋒，甚至舉手投足都有不同的含義。

陸聞白天查案，晚上看卷宗，赴宴還要看他們演戲，明明是政敵，宴會上卻恨不得結拜異姓兄弟。

官場本就是個漩渦，上京作為大齊的都城，更是漩渦的中心。

權勢熏心的朝堂之上，人人都在憤世嫉俗，卻人人都在同流合汙。

陸聞厭惡他們的裝模作樣，能推的都推了，推不掉的便都直接交給了副手。

謝玉剛才說的話，說是無心，卻也有心，話裏話外都在提醒他，眼前的這個人是當朝右相千金的身份。

背靠右相這棵大樹，又一躍成為雲川城主，這樣的人，難怪皇上忌憚。

酒過三巡，謝玉因為不勝酒力醉倒，王嬋攙著人回去了。

宴席的東道主都走了，剩下的人自然也就三三兩兩散了。

林晏兮看著陸聞腳步虛浮地出了門，左一搖右一晃的，路上還差點摔一跤，結果腳剛踏進東院，人立刻就清醒了。

眼睛裏的混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的幹幹凈凈，眼底一片清明，此刻陸聞站的筆直，毫無一點醉相。

他給沐英使了個眼色，沐英點頭，不一會兒便分別從三人的屋子出來。

“大人，做好了。”城主府裏都是謝玉的人，他們偷偷出去，自是要做好完全的準備，沐英從櫃子裏抱了備用的棉被，裹了國塞進了被窩裏，再放下帷帳，遠遠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陸聞點點頭，又低頭看著一直沒說話的林晏兮：“你有什麽想問的嗎？”

林晏兮搖搖頭：“我都聽大人的。”

此時此刻，適宜裝乖裝傻。

結果陸聞剛邁出一步，就被她扯住了衣擺，後面傳出軟軟糯糯的聲音：“大人，我能回去拿上我的燈籠嗎？”

陸聞不解她為何一直對那個破燈籠情有獨鐘，非要帶在身邊，但也沒說什麽。

很快她就歡歡喜喜捧著紅燈籠出來了。

她雖然讀不了陸聞的心，可她能讀沐英的心，筵席散後的路上，她便看到了，他們今晚要去一個地方。

血玉藏身的那個院子。

果然跟著他身邊是對的，真是不枉她看了那麽多話本子。

紙皮燈籠在院裏化生，血玉必然也在那個院子，她尋了這麽多年的東西，終於是要有著落了。

一路上，東拐西拐，不過一刻鐘，那道木門又出現在了面前，紙皮燈籠一瞧見這個門就激動，忍不住地抖了抖。

陸聞在門上仔細摸索，終於在門框的右上角摸到了一塊凹形圖案。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牌放了上去，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吱呀’一聲，聲音在夜裏拉的老長。

門應聲從中間分開，兩扇木門慢慢移動，嵌入了墻裏。

難怪她推不動，原來這門竟然是往兩邊走的。

門裏門外像是兩個世界，踏入門裏，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讓人在這裏徹底失去了方向。

陸聞掏出懷裏的火折子，用力一吹，微弱的火光悠悠燃起，小小的火苗只夠看得清眼前方寸。

沐英在遠處看見點點火光，腳步不停，迅速向陸聞靠攏。

兩人匯合，等了半晌，卻始終沒見林晏兮。

陸聞皺著眉，借著火光四下逡巡，一點一點地挪動，卻什麽也沒發現。

他這才意識到，人，不見了。

——

這廂，林晏兮抱著紙皮燈籠在黑暗裏獨自走著，一步一點，走得很穩，不知走了多久，她停在了一道門外。

這道門跟外面的又不太一樣，雕花欄砌，上面貼著大紅的囍字窗花。

紙皮燈籠從她的懷裏探出來，用身子直接撞門，也不知是怎麽回事，門竟也真的被它給撞開了。

入目是滿眼的紅，紅喜燭，紅被子，就連桌上都鋪著紅布，這是新嫁娘的新房。

懷裏的七方鎖開始有了輕微的晃動，隨後中間的指針像瘋了一樣，轉個不停，根本沒個定性。

好一會兒，指針終於停了下來，指向了房間的一個角落。

那個角落是唯一看不見紅的地方，普普通通的木桌上立著放了一面銅鏡。

銅鏡靠桃樹枝椏撐起，上面一株桃花沿鏡緣延伸，將銅鏡繞了一整圈。它似乎時常被人摩挲，連邊角一圈都已經有了發亮的磨痕。

晃眼中，林晏兮好像看見鏡中有桃花閃過，但仔細一看，卻又什麽都沒有。

難道血玉在鏡子裏？

她當機立斷，用指尖點著鏡面，果然鏡面立時有了變化，原本平滑的鏡面開始蕩起水波紋似的漣漪，指尖直接透過漣漪進入到了銅鏡裏。

漣漪就像是打開了出口，血玉的靈氣開始瘋狂向外湧出，順著指尖進入到了身體裏，源源不斷。

“這是什麽？”紙皮燈籠好奇地開口，驚訝地發現自己又能說話了，它在林晏兮的懷裏像個開心的孩子一樣瘋狂蹦跶：“你看，你看，我又能說話了。”

換做平時，它這麽聒噪，林晏兮肯定早就忍不了了。

但是現在，她已經顧不上了。

銅鏡裏像是有一股大力在扯著她，拼命想把她拉進去，而她的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完全動不了。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陸聞進門的時候，林晏兮的半邊身子都快消失了。眼前的情況容不得他想太多，他趕緊上前拉住她，卻被一起扯了進去。

一下子，兩人一燈籠同時消失，銅鏡又恢覆了原本的樣子，整個房間安靜得像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

再睜眼的時候，還是一片紅，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在之前的房間裏。但，林晏兮知道他們不在原地了，而是真正進到了鏡子裏。

因為，房間裏明顯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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