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陸聞的嘴裏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林晏兮整個人都繃緊了，面上她雖然沒有露出破綻，可心裏卻如波濤洶湧一般，極不平靜。

離山走願師的事，極少有人真正知曉。更多的人只是把走願師的事當成一個神話故事，並未當真。

比起她的名字，鹿回的名字可能更加被人熟知，他是這一脈的族長，仁義良善，名聲極好。

林晏兮就不同了，因為年齡最小，又受寵愛，師傅和師兄不舍得讓她出去勞心費神，縱然她的天賦極高，其他弟子需要花十年的時間才能修成的讀心術，她只用了一年就已大成，但涉及與山外人接觸的事，卻也沒讓她沾上一星半點。

除了十年前那個晚上……

那是她第一次動用她的天賦，整個離山，一夜之間，什麽都沒了。

離山之變，林晏兮被批欺師滅祖，天下大禍，但其實鮮少有人見過她，她現在的樣子和十年前差別挺大的，除了名字一樣，她想不出還有什麽可以讓陸聞直接開口試探她的，明明已經施過術法了，他應該不會記得昨晚的事情才對。

放在以前，遇上這種事，倒也簡單，為了穩妥，再重新施一次術法便是。可如今的情況，血玉未找到，七方鎖的力量已經不足以支撐她再施一次術法。

再來一次，可能她真的就要沒了！

好死不死，讀心術竟也失靈了。

但與其說讀心術失靈，不如準確點是讀心術對陸聞失靈了，林晏兮說不清這是為什麽，也解釋不了。

走願師一脈特有的讀心術，能窺探人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和最深刻的記憶，說實話，沒人能逃過，除非他就不是人。

林晏兮擡眼瞧著他，陸聞其實長得很好看，又穿著白衣，若是就這麽靜靜地閉著眼，不說話，看起來更像是話本子上面畫的名門世家的小公子，溫和謙遜，有禮有節，大概不會有人把他和那個殺伐果斷的六扇門指揮使聯系在一起。

昨晚上兩人打了照面，林晏兮便清楚地意識到，陸聞很危險，如果不是為了血玉，她肯定是要離得遠遠的。

但現在有一個更重要的事，讀心術對陸聞沒用，這就意味著林晏兮無法窺探他的內心，那她還怎麽投其所好，留在他身邊。

她是一定要拿到血玉的，所以絕不能離開他身邊！

半晌，林晏兮默默地從懷裏掏出一摞話本子，挑了一本兢兢業業地開始學習，俗話又說了，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

只要她把這些話本子都看完了，還怕沒辦法留在他的身邊，沒道理她會栽他這個凡夫俗子身上。

中途，陸聞醒過幾次。餘光中，林晏兮看話本子看的正起勁，時不時捂著嘴悶笑。

陸聞不知道這些話本子有什麽好看的，人活一世，大多懵懵懂懂，渾渾噩噩，終日為了二兩銀錢在這混世中奔走，而這多半都是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所致。

口腹之欲，耽於享樂，看似蜜糖，實則毒藥，無形中就會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徹底毀了一個人。

林晏兮可不知道她就看個話本子，陸聞也能在心裏想一堆。此時，她正看到話本裏的男女無意之中牽了手，男子鼓起勇氣撓了女子的手心，女子害羞躲開，心裏甜滋滋的……

突然，馬車轉彎猛地剎住，林晏兮的註意力都在話本子上，一時不防，整個人直接跌進了陸聞的懷裏。

紙皮燈籠：“！！！”

這……這不是燈籠能看的，燈籠還小，不能看這些！

紙皮燈籠真就側身轉過去了，眼不見為凈，眼不見為凈……

“大人，沒事吧。”沐英在車外問。

大街上一路暢通無阻，沐英也就沒註意，轉彎的時候遇上一個大坑，差點沒拉住馬，這要是掉進去，他就該請罪了。

“沒事，繼續走。”車裏只傳來了這麽一句，聽起來陸聞並沒有生氣，沐英松了一口氣。

此時，門簾之後。

陸聞僵直著身子，正想一把推開懷裏的人，冷不丁地被林晏兮用手指輕輕地撓了撓他的手心。

指尖很涼，手心裏卻像被火灼燒一樣，燙的生疼，隱約間還帶點微微的癢意，陸聞猛地抽出自己的手，開口道：“起來。”

聲調平穩，表情如常，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林晏兮歪著頭看他，陸聞被這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愈發不自在，他怕她繼續看下去，便冷聲開口阻止道：“坐回去。”

林晏兮‘哦’了一聲，乖乖坐了回去，順手把一旁的紙皮燈籠拿起來摟在懷裏。

然後，她問了一句：“大人，我剛才那樣，你喜不喜歡啊？”

陸聞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縮，他低垂眼眸，睫毛微微顫動，如同振動的蟬羽。

片刻之後，他捏緊的手松開了，撣了撣下擺並不存在的褶皺，從左到右撫平，連同躁動不安的心臟。

目視前方，陸聞表情又恢覆了以往的冷清。

不喜歡？不應該啊？難道是不夠？

這人真難將就！

這本不行就換一本。

陸聞瞥見林晏兮又翻開另外的話本子，心裏倒抽了口氣，額頭青筋直跳。

這又是要看什麽？！

陸聞正在想用什麽借口讓她扔了那一摞要命的東西。忽地，馬車停下來了，沐英的聲音在車簾外響起。

“大人，城主府到了。”

陸聞用折扇挑開車簾，光從這一角偷溜進來，連通了車內車外兩個被隔開的空間，原本還有些暗的車壁一下子變得敞亮。

管家早就在門口候著了，一瞧見陸聞下了馬車，忙不疊地小跑上前：“大人回來了，先請進府休息吧，老奴已經著人將院子打掃好了，晚些時候，城主會親自設宴為大人接風洗塵。”

這會兒管家臉上倒是再也瞧不出慌亂了，而且笑得相當慈眉善目。

陸聞：“管家，事情都處理好了？”

管家笑著答道：“不過是小事情，勞大人掛念。”

看來是真處理好了。

客套的話說完，就該進府了，林晏兮掀開簾子，懷裏抱著紅燈籠，跳下馬車，看了管家一眼，然後站到了陸聞背後。

管家有些詫異，這陸大人來的時候可沒帶什麽女眷，這怎麽出去了一趟，還帶了個姑娘回來？

“陸大人，這是？”

“證人。”陸聞頓了一下，隨口說道：“不重要，管家你看著在院子給她安排個房間就是。”

陸聞毫不在乎的態度讓管家松了口氣，古往今來，英雄難過美人關，這陸大人帶個姑娘回來，怕也只是圖個新鮮罷了。

既然是圖新鮮，那他就讓這鮮離得他近些，至於消不消得了美人恩，那就是這位大人的本事了。

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位來自上京的大人高興，畢竟這位高興了，回去說點好話，對雲川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管家將陸聞一行人安排在東院，東院院落清凈且錯落有致，屋內擺設裝飾講究，看得出來極為用心。

陸聞住的當然是主屋，主屋兩邊是東屋和西屋，分別住著林晏兮和沐英，陸聞看著林晏兮徑直走進了東屋，便知管家在打什麽主意。

院裏的布局與尋常的有些不同，東屋明顯離主屋更近，敢情這管家是把他當做了好女色的俗人了。

待管家走後，沐英才上前詢問：“大人，要不要我跟她換一下？”

“不用。”陸聞看著管家漸漸消失的背影，驀地想起之前進門的時候，兩廂對比，總覺得管家好像變了，但又說不清是哪裏變了，只是一種莫名的直覺，而且這種直覺毫無來由。

“換來換去反而引人註意，這是在城主府，四下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他邊說邊朝主屋走去，沐英跟上去：“可是，大人，我們晚上出去的時候會不會有問題。這女子，畢竟來歷不明……”

“無礙。”

正是因為來歷不明，陸聞才會將林晏兮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有什麽小動作，陸聞都會第一時間知曉。

白日裏，劉三來了一趟城主府，將仵作的驗屍結果連同之前關於此案的資料一並交給了陸聞。

這件案子奇怪的地方太多了，陸聞越看越覺得亂，目前雲川城裏共有九名女子遇害，且都二八年歲，就連地點、死狀都詭異的一模一樣。

年輕的女子，如出一轍的死狀，同樣都是陳屍拱橋下的石板上，陸聞想起了他在藏書閣看到的東西。

獻祭，活人獻祭。

關於活人獻祭，陸聞知之甚少，所了解的也不過是書中記載的只言片語。

活人獻祭，條件往往極為苛刻，所以幾乎不可能成功，主導獻祭的人所求也遠遠不會是求財這麽簡單的要求。

世上之事，有時候極為公平，彼之所求，須得付出同等代價，需要用到活人獻祭這般陰損的法子，很有可能就是諸如續命、甚至活死人這種違背常理之事。

因此，主導獻祭之人往往也會付出慘痛的代價，比如：生命。

以命換命，本就是不容易的事，更何況需獻祭雙方在自願的情況下進行。

人心難測，這種條件幾乎沒有可能實現，或者說根本不可能實現。

書中所記，也並無成功的先例。

案子發生到現在，已近一月，若真有人在準備活人獻祭，離獻祭儀式開始的日子恐怕就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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