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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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一片漆黑之中,他看不清她的臉,一開始也以為裏面只是個小孩兒,可林晏兮的手在虛空之中輕輕一劃,沐英就沒了那段記憶。

林晏兮的手白的有些過分,只一眼,陸聞便印象深刻。

手指那麽纖細,小孩兒怎麽可能有那樣的手?

昨晚出現在城主府附近,今天就說自己是目擊證人,如果說是巧合,會不會太巧了一點?而且,昨天她到底是用了什麽辦法,致使人的記憶錯亂,這一切尚不得知。

陸聞殺伐果斷,但做事之前也很謹慎,過往的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按兵不動是最好的。

“大人。”林晏兮雙手交疊,舉於額前,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原本抱著的燈籠就這樣直直懸掛在衣袖之下。

陸聞以為又是什麽奇詭術法,結果定睛一看,才發現紙皮燈籠上面纏著一根紅線,紅線另一端系著手腕。

這是什麽奇怪的癖好?

陸聞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手上拿的,身上穿的盡是滿眼的紅,偏生林晏兮皮膚白,一身紅穿在她身上一絲違和的感覺也無,反而將她整個人襯得神采奕奕。

“就是你說看見了兇手?”陸聞審視著她,企圖從她臉上看出破綻。

林晏兮乖乖地點頭,模樣乖得簡直跟昨晚上判若兩人。

陸聞:“叫什麽名字?”

林晏兮:“小女林晏兮。”

林晏兮,林晏兮……怎麽這個名字也這麽熟悉?他是在哪裏看過?

想了半晌仍然沒有絲毫頭緒,陸聞只好暫時擱置,反正人又跑不了。

陸聞繼續問:“若是見到兇手,你可認得出來?”

她當然認不出來!她又沒真的見過。但走願師一脈的讀心術可不是假的,真要遇著疑似兇手的人,驗驗就知道了。

心裏這麽想著,面上卻是乖乖巧巧回答:“自然認得。”

“好。”陸聞說:“今天開始你就作為此案的證人跟在我身邊,直到案子結束。”

???

林晏兮沒想到這件事這麽順利,還以為會頗費一番功夫,她都準備到時候實在不行,就按話本子教的,一哭二鬧三上吊。

上面說了,這是對付男子的終極法寶。

借口她都想好了,自己一介小女子,鼓起勇氣作證,奈何身嬌體弱,不能自保,大人武藝高強,定能護她周全。

從小她就生活在離山,師傅寵她,師兄們慣她,所以她不用想這些法子,更沒有看過什麽話本子。

下山這麽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花心思。

這麽花心思的東西卻沒有派上用場,林晏兮心裏有點堵。

心裏一堵,嘴上就不太想說話了,只耷拉著腦袋,有些挫敗地點點頭。

陸聞看她點頭,便沒再理她了,他不信她說的話,她處處透著怪異,又能莫名使沐英記憶錯亂,這樣的人放在其他地方,始終都會是個隱患,只有帶在身邊,他才是最放心的。

如果她真有什麽不好的企圖,他會毫不猶豫用刀抹了她的脖子。

陸聞一來,官差就註意到了,聽見劉三叫他陸大人,又畢恭畢敬的態度,眾人心裏都跟明鏡兒似得,這恐怕就是六扇門前來查案的指揮使陸聞陸大人了。

對於這位六扇門新上任的指揮使,他們早有耳聞。

做事狠厲、殺伐果斷,年紀雖不大,說話做事卻是滴水不漏。從進入六扇門到坐上一把手的位置,也就將將用了一年的時間,這可是六扇門成立以來最年輕的指揮使了。而在這一年裏,陸聞更是破了多起懸案詭案,深受皇上信任。

這樣的人,輕易得罪不起。況且,城主早就吩咐過,在這位大人面前,千萬記得謹言慎行,認真做事。

眾人自發讓開一條路。

陸聞目不斜視,徑直走了進去,其餘三人隨後跟上。

拱橋下的石板上放置著一具年輕的女屍,如之前一樣,衣裙被血染透,臉上毫無血色,白的嚇人。

跟林晏兮的手不一樣,她的手是冷白,而屍體臉上的白是生機俱滅的灰白,透露著一股不祥之氣,讓人看一眼就覺得毛骨悚然。

石板上的血已經有些幹了,但靠近屍體周圍一圈的湖裏,還隱約能瞧見一絲絲散開的紅暈。

陸聞蹲下身,左手往後伸去,一雙薄如蟬翼的手套放在了他手上。

好冷!

他縮回手,轉頭看向身後,林晏兮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手上正拿著那雙手套,而沐英則死死地盯著林晏兮,滿眼的怨念。

這本來就是他該做的事,被人搶了先,自然是不爽的,但是林晏兮偏偏是一個小姑娘,他又不好動手,只能用眼神發洩自己的不滿。

“大人,給。”林晏兮臉上笑瞇瞇,乖得活像一只剛出窩的鵪鶉,也許是察覺陸聞被她的手冷到了,她這次倒是沒直接用手拿著,而是雙手隔著衣袖捧著。

伸手不打笑臉人,一笑泯恩仇,話本子裏就是這麽寫的,不管怎麽樣,笑就對了。

陸聞楞了一下,隨後一臉冷漠地接過手套,系上面巾,回頭專心驗屍去了。

陸聞二十出頭就能當上六扇門的指揮使,憑的是足夠強的能力,驗屍這類活兒對於他來說更是不在話下。

可他找遍了屍體全身,楞是沒找出一點傷口。屍體的狀態明顯就是失血過多。血量這麽大,怎麽會沒有傷口?

陸聞破過的奇案詭案很多,見過的怪人怪事也很多,可像現在這種情況的,絲毫沒有內在合理邏輯可言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件案子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覆雜……

他問劉三:“之前八具女屍身上可有傷口?”

劉三沒想到陸聞這麽快就發現了其中關節,心中對他的敬佩又上一層,他正色道:“大人發現了,這段時間同樣的女屍經仵作驗證,身上均無半點傷口。”

“這……這也是為什麽會有妖怪吸血的傳聞出現。”

傳聞之所以是傳聞,便如空中樓閣,海市蜃樓,虛幻至極,沒有實證可出。妖怪吸血一事傳得沸沸揚揚,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但是細究之下,真正見過的人,卻是沒有的。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到的。”

因為覺得人不能做到,就猜測是妖做的,還真是沒見識,一旁的林晏兮覺得有點可笑。

人有時候能做的,可比妖多多了。

陸聞對此也是不能茍同,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他不信鬼神,鬼神之說虛無縹緲,他看的,是實實在在的證據。

公門當差的人,卻聽信妖怪鬼神之說,本就十分荒唐。若整個大齊的公門之人皆是這種想法,還選什麽官,直接選一堆和尚道士了事,遇見難處理的事,讓所謂的鬼神解決就完了。

劉三說有妖作祟的話陸聞並不在意,但卻無意中讓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林晏兮這個名字這麽熟悉了。

六扇門的藏書閣放有各種大案的卷宗,陸聞經常去藏書閣查看案情手劄,裏面有一間屋子,專門放置了歷朝歷代關於奇聞異事的記載,他雖不信鬼神之說,閑來無事百無聊賴之際也曾翻閱過,用來打發時間。

據其中一本《大齊.鄉記》裏記載:世有神秘一脈,名曰走願師,擇離山而居,擁神力,擅讀心,人以殊物可換其助心願實現。

十年前舉族滅亡,山上連下三日血雨,血流成河,滿山遍野所及之處寸草不生,生靈不再。

三日之後,雨過天晴,族長鹿回最寵愛的小徒弟林晏兮一手長劍,一手紅傘,滿身煞氣,拾級而下。

上面不知是誰寫了一句評語:此女兇性殘暴,無心無情,忘恩負義,欺師滅祖,乃天下大禍!

林晏兮,林晏兮,這不就是那個欺師滅祖小徒弟的名字嗎?

陸聞心下詫異,他說:“案子發生距離不過月餘,卻有八名女子接連遇害,案子未破,眼下又添一人,兇手心狠手辣,可見一斑。這樣的兇殘程度,怕是只有離山那個欺師滅祖的林晏兮能比得上了。”

邊說邊打量著林晏兮的表情變化。

欺師滅祖本祖此刻十分捧場地搖旗吶喊:“大人真聰明!大人說得對!”

說她其實欺師滅祖算什麽,就算有人說她是采花賊、江洋大盜、千古罪人,她也照樣捧場,甚至拍手稱讚,說得對,說得對極了!

陸聞本意是想試探林晏兮,但是看著她拍手叫好的模樣,心裏莫名有些不得勁,她壓根沒聽清他在說什麽,他難得有些氣惱地說:“你認識我說的那個人嗎?你了解這件事背後到底是怎樣的嗎?你就說我說得對。凡事都要看證據,一貫臆測不是君子所為。你還小,這句話你要勞勞記住。”

???

這句話難道不是你說的嗎?林晏兮瞪大了眼睛看他。

陸聞說完就知道這話不太妥當,總有一種長輩說教晚輩的口氣在裏面,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林晏兮拿眼睛瞟他,囁嚅著說:“我其實不小……而且大人比我也大不了多少”

陸聞瞪著她:“什麽不小!”

林晏兮不說話了,眨著眼,把嘴巴閉得緊緊的。

“……”

陸聞搖搖頭,指尖揉捏著鼻梁,他是怎麽了,跟這麽一個小姑娘較什麽勁。

招手喚來劉三,他吩咐道:“把屍體擡回去吧,讓仵作仔細驗驗,有什麽發現及時告訴我。”

“是,大人。”

回去的路上,馬車慢慢前行。

馬車外面素凈,平平無奇,裏面的裝飾卻是極其考究,四周均是鑲金的紅色暗紋緞錦,地上是一整塊雲川特有的雲繡織毯,上面放著一個木色案幾,此時案幾上置著紫砂壺和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旁邊一個瓷瓶,放著兩束紅梅,車裏四角放了暖爐,整個車裏熱烘烘的。

年關已過,天氣漸漸轉暖,但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冷的浸人。

陸行之閉著眼坐在馬車上不發一語,林晏兮也只是抱著紅燈籠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的一個小角落。

紙皮燈籠憋壞了,一路上他都不敢有任何動作,生怕別人發現異樣,一把火把它燒沒了。

但是,現在,林晏兮快要把他掐死了!

紙皮燈籠抖啊抖,終於把林晏兮的神智給抖回來了。

她松開手,將紙皮燈籠解下來放在一邊,這一串動作看似如常,但若仔細看,便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林晏兮將手縮回袖子裏,在看不到的地方,掐著自己的虎口,企圖用疼痛來讓自己冷靜。

她,竟然讀不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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