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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欽差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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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鈺不以為怵,嗤笑一聲:“行了,起來吧。”

書房內的另一位“謝鈺”,一身白鶴祥雲紋的紫袍華服,瓊風秀骨,長身玉立,聞言卻極恭敬地站在一旁,眉目低斂。

“主子。”那人摩挲著鬢角,指腹壓平幾處隱蔽詭異的凸起,“吳鬼相的人.皮.面具恐怕撐不了多久,屬下擔心……”

謝鈺揉一揉眉心,淡聲道:“摘了吧,前些日子勞煩你了。這幾日你便稱病,設宴的事讓錢公公操辦就是。”

“是。”

說罷,那位“謝鈺”便垂首,右掌拂面,只聽刺啦一聲,一片軟而韌的浮皮就落在手中,再擡起頭時已然換了張面孔,是個五官清秀的少年,長得與楊峴有六七分相似。

謝鈺勾了勾嘴角:“楊汾,見過你堂哥了麽?”

少年咧開嘴,露出尖銳的虎牙:“堂哥事情多,不讓我打擾他。”

“他倒是貴人事忙。”謝鈺輕笑,接過楊汾遞來的面具,撚在指尖把玩一番後,一擡手便拋進桌邊的炭盆裏,“京城可有動靜?”

人皮滋啦作響,轉瞬間被燒成灰燼,空氣中彌漫著油脂焚燒的臭味。

楊汾皺了皺鼻子,回稟道:“上面那位收到滇西王募兵的折子後發了好大的火氣,殿下的折子隨後遞過去,沒兩日就由內閣放行。”

謝鈺點頭:“做得好。”

楊汾抿嘴道:“還有一事,定親王妃出兵前遣了魏嬤嬤來問您過年來得及回京麽,有個賞花的宴席想請殿下出席。”

“寒冬臘月的賞花?”謝鈺笑了聲,被母妃拙劣的借口逗樂。

他到了該娶親的年紀,三不五時就會被王妃請回京城赴宴,隔著屏風相看未來的妻妾。那些女子不是重臣之女,就是哪家宗室女,一顰一笑都似照模板刻出來的,好沒意思。

幾次三番後,謝鈺也怕了定親王妃,只推脫說不好隨意進出封地,免得惹上面忌諱,除非年節進宮請安,否則輕易不回京。

如今有了明瑯,更沒有去大冬天賞花的道理。

謝鈺指節抵住額頭,輕嘆口氣。他還沒想好,要如何將李明瑯的事與母妃說清楚,但總歸要將事情完全解決,最好從皇上那兒得了賜婚,過了明路,才好讓李明瑯被母妃知曉,免得一邊生氣,一邊受委屈。

“宮裏有什麽消息麽?”

楊帆道:“舒貴妃賞了不少稀奇玩意兒,說是九皇子領差事時得的。九皇子也有信來,問您何時回京,想請您吃酒。”

謝鈺冷笑:“他才幾歲,都入朝做事了,還不滿足?欲速則不達,急於求成做不了大事。”

他這番話說得淡然傲睨,沒將龍子鳳孫放在眼中,雖是血脈相連的親表弟,但也絲毫不吝諷刺。

楊汾傻笑,假裝沒聽到。

定親王和世子過世後,官家沒提讓謝鈺襲爵的事,只封他為清河郡王,領封邑和禁軍驍騎將軍的虛職,處境相當尷尬。

偏偏謝鈺才名遠播,有斡旋於千裏之能,朝廷各方勢力要麽想拉攏,要麽想除之而後快。謝鈺只得退居清河縣,避開不必要的麻煩。

楊汾擡眼,悄悄瞟一眼沈默靜思的謝鈺,眼神中既有敬佩,也有可惜。

殿下才華橫溢,本該在廟堂之上施展才幹,卻只能退居幕後,於暗處翻雲覆雨。

如今京城的人只知道,清河郡王姿容俊美,溫乎如瑩,過去的才名也隨時光流逝昏黃在故紙堆裏。

無人知曉他的抱負,了解他的智謀,就連知道清河郡王會武的人都只有零星幾個。

楊峴在身後攥緊拳頭,心中暗道,他們兄弟倆承定親王的恩情,從小在王府長大,堂哥入禁軍營後,就由他跟隨在殿下身邊,他定要竭盡全力襄助殿下成就大業,好不負定親王和殿下的大恩。

謝鈺對楊汾立下的重誓一無所覺,見時辰晚了,便對楊汾說:“你們兄弟倆幾個月沒見,該好好喝一頓。臨州的酒樓今晚徹夜不打烊,我做東,你們去歇上一晚吧。”

楊汾哎了一聲,得令去了。

馮捕快躬身舉著燈籠,候在地牢大門外。

馬蹄噠噠,十幾名著黑色勁裝的男子勒馬急停,簇擁著一輛金絲紫檀馬車。

纏繞金鈴的五彩流蘇隨風搖曳,清脆的鈴聲中,一位身形頎長的年輕男子走下馬車。

馮捕快打了個千兒,雙膝跪地:“臨州巡捕馮紹,見過清河郡王殿下。”

他伏在地上的手微微顫抖,整個人興奮至極,能在郡王爺面前露臉,立下這般不世的功勳,未來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只聽那位年輕的殿下聲音冷如冬日的清泉,淡淡道:“你在臨州臨危受命,平息城中內亂有功,我都知道了,你在外頭守著吧。”

“謝殿下!”馮捕快激動得滿面薄紅,往冰冷的青磚上猛磕幾個響頭,一縷縷鮮血滑到嘴邊,他舔了舔,心道他此生沒吃過如此瓊漿玉露。

待清河郡王一行人進去後,馮捕快都沒有起身。過了半晌,他才扶著墻慢吞吞站起來,後知後覺那郡王殿下的聲音似乎有些耳熟。

地牢陰森濕臭,草垛下窸窸窣窣的,有蟲鼠竄過。

海知府蜷縮在角落,人瘦了一大圈,像只曬蔫的茄子,官服也皺巴巴的。

他不住嘀咕,罵馮捕快白眼狼,又罵李明瑯狼子野心,心底恨得不行。

若不是這倆人,他堂堂朝廷命官何至於落到這般境地?

最好外頭的山匪賣點力氣,殺入城來,好叫這兩個合該天打雷劈的家夥知道他的遠見。

別人不清楚,他作為知府還不清楚麽?臨州看似守備堅實,實則色厲內荏,就是個空殼子,真正得用的兵士都被王府抽調去了昆城。

就憑那幾百的大頭兵,拿把刀殺雞都費勁,讓他們守城?哼,不逃跑就不錯了。

他掰著指頭數日子,等山匪殺進城來,他便趁亂混進囚犯堆裏,說不定能保住性命。

再等滇西王出兵來臨州剿匪,他便能堂而皇之原地覆活,把匪患一事扣在李明瑯等人頭上。若非他們綁架朝廷命官,臨州何至於淪陷?

單憑想象那李家丫頭冤屈至死的表情,海知府就舒心順氣,哪怕馮捕快每日只給他一只餿饅頭,他也無所謂了。勾踐臥薪嘗膽不過如此,笑到最後才是贏家!

忽然間,他聽到有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向地牢盡頭走來。

牢房裏的犯人們都被吵醒,叫罵出聲,可是不一會兒就沒了聲響,只畏懼地瑟縮著裝睡。

海知府心裏打了個突。牢門外油燈如豆,將人影拉得長長的,黑影逐漸彌漫至地牢的最裏間。

“你們是何人?衙門監牢重地,也敢擅闖?”海知府喝道,繼而楞住,呆呆地看著人群中鶴立雞群的華服青年。

面如冠玉,嘴角卻始終噙著討人厭的微笑。

“知府大人,好久不見啊。”

海知府上牙床打下牙床,磕巴道:“你,你不是李當家的……夫君麽?”

謝鈺笑了笑,似乎心情不錯:“海知府還記得我就好。”

海知府瞪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向謝鈺。他在官場浸淫多年,靠上下打點才在滇西王手下謀得知府一職,看人的眼光很是毒辣。

之前謝鈺跟在李明瑯身後,除了拔劍威懾時總是沈默寡言,仿佛僅僅是李明瑯手下的一把利劍。

海知府僅與他有一面之緣,直到今夜才註意到,這個李明瑯家的小白臉非但氣質出塵,溫潤如玉,且有一股子久居人上才能溫養出的傲氣,絕不可能是一般人。

牢房內光線昏暗,海知府盡力瞪大眼睛也無法從謝鈺的衣著打扮上看出名堂,只得訕訕問道:“不知您是哪方的貴人?”

“我是誰不重要。”謝鈺擡了擡下巴,身旁的影衛如臂指使,用勁一捏就將纏繞在牢房大門的鐵鎖碎成兩半。

海知府打了個哆嗦,謝鈺走進牢房,他的屁股就往後縮上幾步,腿栗股栗,生怕謝鈺一個眼神就差使人取他性命。

“你接下來說的話才重要。”謝鈺背著手,笑意盈盈,“懂我什麽意思麽?”

海知府用氣聲道:“還請明示。”

“臨州守備空虛,城中卻有多位朝廷通緝要犯橫行,你可知內情?”

海知府咽一口唾沫:“下官不,不知道您的意思。”

謝鈺睨他一眼,溫聲問:“真不知道?”

海知府跪坐在草垛上,低下頭不說話。

“好吧。”謝鈺道,“那留著你也沒什麽作用。”

說話間,一柄鋼刀便架在海知府頸側。他冷汗涔涔,哭天搶地道:“下官就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地方父母官,哪曉得上面的人在鬥什麽?您讓我說,我也說不出來啊!”

“父母官?”饒是謝鈺好脾氣,都被海知府的厚顏無恥氣到,他冷笑一聲,規勸道,“你老實交代,還能茍活,今晚不說,就是我也救不了你。”

海知府本想推諉,卻在謝鈺走近時看到他腰間懸掛的一枚腰牌,金華璀璨,“權充欽使大臣”字樣刻於其上,周圍環繞鯉魚躍龍門圖,雕工細膩,絕非民間之物。

“下官惶恐……”海知府支吾道,“只是下官上有老下有小,還有一幹妻妾,若是今夜仗義執言,明日他們或許就會丟了性命。”

“挺會給自己貼金的。”謝鈺搖了搖頭,擡手道,“去海大人府上,找人把他的家眷保護起來,過幾日一道帶去京城。”

海知府咕咚吞一口唾沫,只得垂首把一切交代了個一幹二凈。

臨州原本的兵士被滇西王一紙號令差遣去昆城幫忙修築王府祠堂,去了兩個月都沒回來,海知府去信問過一次,也沒有下文。

至於城中出現的通緝要犯,他對此並不知情,只聽聞王府有要事想找些江湖人士來辦。

直到城外鬧起匪患,海知府才慌了神。平日無事他自然樂得用朝廷的士兵給滇西王府賣個好,可等到危患之際,他知道自己根本說不清擅自越權讓城門守備擅離職守的事,只得放任匪患不管。

躲起來,等事情鬧大了,待滇西王派兵來援,才好將疏忽遮掩過去。

謝鈺抖一抖手中新鮮出爐的口供,右下角有褚紅的手印和墨黑的簽名。密密麻麻的供詞縱然不至於將滇西王拉下馬,但作為旁證業已足夠。

“貴人,公子。”海知府磕頭討饒,“下官不知道您是何方神聖,只求您饒我一條小命,放過我們全家老小。”

“留你性命不難。”謝鈺道,“明日我放出風去,就說你已經死在山匪手中,讓你家人帶骨灰回老家入葬。再派幾位我身邊的侍從去護衛,下葬後折返去京城,你看如何?”

“這,這……”海知府猶豫了。

“死人比活人更安全。”謝鈺拿簇新的狀紙拍一拍他的臉頰。

海知府這才長嘆一口氣,他知道這位欽差說的沒錯,只有死了,在滇西王那兒消了名字,才不會被王府的人追究。

況且,他的口供和手印已給了出去,哪怕他不同意,這人也能讓他直接變成真正的死人……

拿到想要的東西,謝鈺也懶得與祿蠹浪費時間,撂下一句“正午會有人來接你”後就走。

一行人離開後,濕漉腥臭的牢房內猶留有清雅的檀香。

一盞茶後,海知府聽到嘩啦啦的鑰匙聲,旋即膝行到門邊,抓住鐵柵欄,怒罵道:“馮紹,你還敢來見我?!”

“嘿嘿,海大人。”馮捕快瞇著眼,目露精光,“外頭還有清河郡王的人呢,您小聲點罵。屬下就是來瞧瞧您,看看,這段時間都餓瘦了。”

海知府大駭:“你說剛才來的人是清河郡王?!”

“您還不知道吧?清河郡王帶兵剿匪,擡手間就消滅了匪患,如今不過剩下個山寨需要料理,也只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出名堂啦。”

海知府陡然間聽到如此多驚人的訊息,一時楞住了,想不出所以然。

他頹然箕坐在地,腦海中唯一的想法便是:李明瑯那位入贅的夫婿竟是清河郡王,那他豈不是早早得罪了未來的郡王妃?

天光乍亮,謝鈺忙活一晚上,面露倦色,微闔著眼倚在書房的靠椅上,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指輕按眉心。

他還想回客棧休息,但天一亮衙門口就擠滿了來點卯的當地鄉紳,堵得府衙大門水洩不通。

這些庶務其實叫楊汾處理就好,眼見著之後要忙起來了,什麽都沒有陪李明瑯要緊,但錢公公見了他,好一陣老淚縱橫,說什麽都要他吃過早膳再出門。

“殿下受苦了。”錢公公抽噎著,邊為書房點上宮裏帶來的熏香,“這邊夷之地,什麽都缺,食材粗糙得不堪入口,殿下您都瘦了。要是王妃知道,還不得怪罪老奴沒照顧好您?”

謝鈺聽得頭疼,但錢公公是伺候過他父親和兄長的老人,亦是他的心腹,這一回隨軍千裏迢迢來到臨州,說不得要給幾分薄面。

“好了,好了,省省吧,再哭小王我該心疼了。”謝鈺安撫道,“且讓廚房上早膳吧,你我主仆二人也好久沒有一起用膳了吧。”

“老奴不敢。”錢公公抹淚,“只要殿下吃飽穿暖,貴體康健,再娶郡王妃過門,生幾位小殿下,老奴就能閉眼了。”

謝鈺無奈,怎的到了臨州,都逃不脫催他娶妻生子的人?

“我有我的主意。”謝鈺道,“郡王妃一事,我已有了合適的人選。”

錢公公喜上眉梢:“當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有這般福分?”

謝鈺正在琢磨是否要對錢公公坦白,就聽外頭的黑衣影衛敲了敲書房的門,低聲稟告:“殿下,李當家來了。”

謝鈺輕咳一聲,不去看錢公公探究的視線,只默默坐到山水畫屏後的圈椅上,眼觀鼻鼻觀心。

錢公公覺著奇怪,這李當家是何許人也?莫非是殿下在民間遇到的武林高手?

正思量著,就聽書房外有一道脆生生的女聲說道:“清河郡王殿下,民女李明瑯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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