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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昨日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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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事讓他們自行解決,怎會問到我頭上?”李明瑯問。

來報信的衙役跪倒在地,結巴道:“李,李當家,這回跟之前不同,鬧得可兇了。城北一半人家的男人都湧去沈記米行搶糧,說如今城裏缺糧,他家是罪魁禍首。另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閑漢在一旁煽風點火,小的來之前,他們已經跟沈家的護院對峙上了。”

李明瑯手支著下巴,哼笑道:“這樣啊,也算他們囤貨居奇的報應。”

見衙役臉色一僵,李明瑯又說:“算了,咱們去看看。都什麽時候了,還在內訌。”

衙役這才放心去了,李明瑯嘴角一撇,啪一聲將令簽筒裏最後剩的一根紅頭簽摔在地上。

“之前我叫沈正卿去主持分派米糧,看來是被他當作了耳邊風。”

謝鈺安慰道:“當家的莫急,捐助米糧不是小事,那些糧商鼠目寸光,看不清狀況,也很正常。待那邊廂亂上一陣,沈家那些人才會懂你的苦心。”

李明瑯這邊空手套白狼,叫臨州的糧商出錢出米,他們自然不願意。她一介外鄉女子放話說要拿官糧作抵,任誰都不會信。

想明白這一點,李明瑯心頭的怒意消散大半,扭頭對謝鈺道:“安排一隊可靠人馬,隨我去開倉放糧。”

謝鈺沒料到她有如此決斷,垂眸思索片刻,也沒想到更合適的辦法。

他只得多叮囑一句:“不能直接拿官糧的米面發出去,人多口雜,到時傳上去咱們說不清楚。”

平民百姓開官倉放糧與謀反無異,傳到別人耳朵裏,怕是覺得李明瑯一人比一城的流寇都要大逆不道。謝鈺自信能擔得起李明瑯捅的簍子,但這種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卻不料,李明瑯白了他一眼:“你當我傻呀?當然不可能青天白日的就搶官家的糧食,劫富濟貧也不是這麽個濟法。放心吧,我省得。”

謝鈺嘴角噙笑,攬住她的肩,下巴在發心蹭了蹭:“當家的機敏聰慧,是在下唐突了。”

“就會說好聽話。”李明瑯指尖點一點謝鈺的嘴角。

閑話半晌,又有衙役來催,說沈家門口打成一片,烏糟糟的,眼看要被人踏破門檻,撐不住了。

李明瑯這才慢悠悠起身,由謝鈺攙著手,二人同騎一馬趕到沈記米行前。

幾日前還寬敞氣派的米行大門如今被人砸破了一個洞,門板顫巍巍地斜在門框裏。

十幾位護院擋在店門前,口中嚷嚷著:“別他媽擠了!”

半條街人頭攢動,肩上和腰間都掛著布口袋,摩肩接踵地往裏沖。

“一鬥米要五十文,虧你們說得出口!你家沈少爺貪婪無度,就休怪老子不給他面子!”

“搶他娘的,咱們搶去給妻兒老母分一杯羹,總好過落到城外山匪的口袋裏。”

臨州民風粗野奔放,前些日子被糧商們盤剝久了,如今趁匪患城內守備空虛,還占著大義,人人都卯著吃奶的勁想奪一些糧食米面回去。

烏鴉馬停在街角,李明瑯倚在謝鈺懷中,見此情形又好氣又想笑。

他們繞路來到米行後門,敲開緊鎖的大門,被小廝領進內院,不出所料見到了背著手在屋內唉聲嘆氣的幾家米行掌櫃。

見是李明瑯來了,米行的掌櫃和東家們紛紛起身見禮。

“坐。”李明瑯不用人請便毫不推諉地坐到上座,袖中摩挲著蔥段似的手指,笑吟吟問,“各位在煩心何事呢?”

沈正卿咳嗽幾聲,病歪歪地靠在扶手上,聲音沙啞:“李當家,您也看到了,就別消遣我們了。”

李明瑯冷笑:“不是讓沈少爺你牽頭,負責分派糧食麽?城中百姓缺糧,城外又有山賊覬覦。兔子急了都會咬人呢,你們就不怕老百姓餓狠了,哪天三更半夜的開城門迎山賊入城。他們落草為寇,好歹有一口飯吃。”

沈正卿擡起袖子,擦了擦鬢角的冷汗,低聲稟告:“我們也不是心疼這點錢糧,只是……

若朝廷的兵馬一個月都不來,趕不走山匪,等入冬後,那些賊人必然要再度下山劫掠。到時臨州城中空虛,到處都揭不開鍋,可如何是好?”

李明瑯慢慢站起身,面對一屋子老奸巨猾的糧商,語氣分外冷靜:“你們這是擔心,若是城破,米行的糧食就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欸,李當家,話也不能這麽說。”有人找補。

“但話就是這個意思。”李明瑯笑了笑,“我家也是做生意的,自然懂諸位的苦處。若是……我能保證三日之內用官糧將各家分發出去的糧食補上,如何?”

米行掌櫃們面面相覷,吶吶不言。先前李明瑯說要開官倉給他們補貼,沒有一個人相信,都以為她在說大話。

現在看來,李明瑯是玩真的。

“這……”沈正卿猶疑道,“李當家,這是要掉腦袋的差事,你敢做,我們也不敢跟啊。”

李明瑯嗤笑一聲:“那我問你,你們是要現在就被街上那群餓死鬼踏成肉泥,還是幾個月後被朝廷判罪?”

門外的打鬥、叫罵聲愈來愈大,各家掌櫃們低頭喝茶,茶碗卻微微顫抖。

“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李明瑯抖開鬥篷,笑道,“城裏亂成這般模樣,海知府的責任最大。糧倉無人照管,被山匪搶奪一空,再一把火燒成灰,也是有可能的,不是麽?”

眾人恍然,垂首抱拳道:“全憑李當家吩咐。”

李明瑯頷首,對沈正卿說:“沈少爺,這就去吧。讓門外的人排好隊,按各家人頭來領糧食。這回,不會再有問題了吧?”

沈正卿在她嘲諷的目光中低下頭去,訕訕道:“李當家放心,此次定能處理得圓融些。”

分派糧食穩住人心一事暫時告一段落。當晚,城中糧倉被賊人一把火燒成灰燼,火光徹夜難消,照亮大半沈寂的夜空。

李明瑯長籲一口氣,伏在謝鈺懷中,兩人一道歪在榻上。清幽的檀香之餘,仍能嗅到淡淡的煙味。

清查城內流寇的工作進展尚且順遂,頭幾日還能碰上拳腳功夫說得過去的賊人,有幾位甚至在朝廷通緝令上赫赫有名。等謝鈺帶人披星戴月搜查幾日後,那些想借機為非作歹的人都不敢冒頭了。

被逮進府衙大牢的賊寇們大眼瞪小眼。誰能告訴他們,為什麽臨州官軍有這麽多高手?!

話雖如此,李明瑯雖鐵腕鎮壓住內亂,但算上謝鈺身旁跟的黑衣人,手下能打的滿打滿算不過六七十人。

加上城中原有的守備,勉強能在城墻上支撐,想殺出城去突破山匪們的封鎖萬萬不可能。

李明瑯面露疲色,謝鈺瞧不過眼,便想著派楊峴帶人趁夜出城,摸到山寨裏,直取領頭之人項上人頭。

“帶頭的寨主死了,底下的人也就作鳥獸散,不足為慮。”

李明瑯斜倚在美人榻上,掩嘴打了個呵欠:“這麽做,山匪是事了了,滇西王那邊又該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有個引蛇出洞的機會,我不想浪費。”

謝鈺沈吟片刻,心想他們二人早已推測出滇西王想攪亂臨州局勢,借機向朝廷請旨征兵剿匪的陽謀。

想挫敗這一計倆,單單解決匪患並不足夠,還得想法子讓滇西王的謀劃昭然若揭,讓京城那位知曉才是。

“如果朝廷派他人領軍進滇西,平叛剿匪……”謝鈺溫聲道,“大軍踩在自家封地內,以滇西王的性子,恐怕坐不住,想必會鬧騰出些名堂。”

李明瑯嗤笑:“小謝,你壞心思真多。”

“不過是替當家出謀劃策罷了。”謝鈺垂下眼睫,明黃的燭光掠過,留下兩彎黛影。

他溫柔至極地以掌心按壓李明瑯酸痛的頸後,後者伏在層巒錦被中,滿足地吟哦幾聲。

李明瑯眸間斂去幾分懷疑,謝鈺的話聽上去不像提議,反而像是早知內情。

他到底是什麽人?又有著怎樣的身份?留在她身邊,所圖為何?

李明瑯翻了個身,躺在榻上,仰視謝鈺清雋的面容,墨色的長發,琉璃似的眼睛,宛如鏡花水月,不可深究。

謝鈺把弄扇墜的手一頓,淺笑道:“當家想問什麽?”

李明瑯卻搖了搖頭,只向謝鈺伸出雙臂,待他低頭後又環住他的脖頸,用力將他拉了一把,伏壓在自己身上。

窗外夜寒風細,屋內卻是紅燭蓽撥的溫柔富貴鄉。水聲纏綿,簪釵敲枕。二人一夜顛鸞倒鳳,直到後半夜才歇下。

李明瑯疲憊不堪,軟在謝鈺臂彎間,鼻翼蒙著細汗,柔膩如脂,吐氣如蘭。

“朝廷的人還得有幾個月才能到臨州?”

謝鈺的手指纏繞著她的發尾,一滴汗珠自他喉結滑落,沿著胸膛分明的肌肉滑向錦被堆疊遮掩的下腹。

“約莫一個月。”謝鈺道。

李明瑯挑眉:“這麽快?我原以為,朝廷上那群老頭子光吵架派兵就得大半年,等他們來了黃花菜都涼了呢。”

謝鈺悶笑:“不會的,當家在此處,哪怕從西北軍征調人馬,也得快馬加鞭趕來臨州。”

“又在說笑。”李明瑯輕哼。

謝鈺拭了拭她頸窩間的香汗,心道,這回是真的。

倘若不是李明瑯,他也不會早早派碧游去京城請兵,與滇西王虛與委蛇都好過征召兵馬跋山涉水來滇西。

這樣做不合算,但卻有必要。

他擔不起李明瑯在匪患中出現意外的可能,李明瑯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臨州陷落,民不聊生。

據楊峴打探到的消息,山匪領頭的林興發原是臨州人士,在衙門做些木工雜活,卻因口角紛雜將一名衙役打殘,被海知府判了十年□□和刺配。

林興發從西北軍刺配回到滇西,學會一手刀法,心性愈發奸狠,待下嚴苛。但此人極好行俠仗義,籠絡了不少在滇西一帶混不下去的流寇,建造山寨,下山劫掠,終成一患。

“怪不得一開始西城門丟的那樣快,原來是知根知底的人。”李明瑯冷哼,手指撥弄金烏弩緊繃的弓弦。

這幾日,天氣漸寒,林興發手下的山賊又打馬下山,企圖殺進臨州再搶些糧食過冬,但都被楊峴領人打了回去。

臨州守城的人數不多,勝在居高臨下。李明瑯幹脆叫人把火燒糧倉後剩下的石塊、木梁搬運到城墻上,裹上豬油和破布,點著了往下扔,把山匪們燒得嗷嗷直叫。

縱然如此,山匪蟻多咬死象,李明瑯的人也僅僅是勉力支撐。呂樂成熬了幾夜,眼前一花,差點栽下城樓,好險被謝鈺一把拽住,沒釀成大禍。

如此煎熬了將近一個月,沈正卿為首的鄉紳富豪們終於坐不住,到衙門找李明瑯要說法。

“這般下去,山匪沒打死,城裏的人該餓死了。”

“勒緊褲腰帶也不是這麽個過法啊,李當家!”

也有人疑惑:“滇西王府早該接到咱們臨州的求助,為何至今沒派兵來援?”

問題問到眾人心坎裏,府衙大堂人聲闕靜,各自眼觀鼻鼻觀心,即使有千般困惑,也不敢第一個提出。

臨州乃滇西咽喉之地,與王府所在的昆城互為犄角之勢。匪患鬧到滇西王眼皮子底下將近一個月,昆城那邊的沈默實在可疑。

李明瑯掩口一笑:“諸位還沒看明白嗎?滇西王不會來了。”

一句話,便將臨州勉強維系的平衡之勢挑破,露出紛繁交錯、膿血橫生的內裏。

眾人張目結舌,一時竟不知該作何感想。

“咳。”歐陽祭酒出來打圓場,“王爺昃食宵衣,忙於政務騰不出手來支援臨州也是有可能的。況且,王爺的私兵要護衛王府,斷不可能隨隨便便就到臨州來,免得引人誤會。”

“那咱們怎麽辦?就在這兒等死唄?”

“是啊。事急從權,王爺總不能看著臨州落入山匪手中,這不是打王爺本人的臉嗎?”

李明瑯低頭喝茶,茶蓋撇開茶沫,心中暗笑,一聲不吭。

臨州人對滇西王的疑問越深,日後她挑撥離間也越容易。

只許滇西王拿臨州安危做招募兵馬的筏子,不許她從中作梗挑唆封地百姓與滇西王的關系,哪有這樣的道理?

知府衙門吵翻了天,有以沈家為首依附王府的富紳據理力爭,為滇西王不出兵找理由,也有被匪患耽誤年尾生意的臨州新貴,對滇西王大為不滿。

李明瑯獨坐當中,三不五時拉一拉偏架,拱一拱火,好不快樂。

見她笑得像一只偷腥的貓,謝鈺也勾了勾嘴角,正要開口問她是否要用午膳,卻見一身黑衣的楊峴走進大堂。

這段時日,臨州豪紳們對楊峴等人也眼熟了,殺伐果決,武功高強,劍下斬落的賊人頭顱能排到衙門口。

此人對李明瑯和她家那位小白臉言聽計從,更叫人佩服李當家的禦下之術。

楊峴抱拳稟告:“李當家,派去城外的探子有線報,三十裏外有朝廷的兵馬,看旌旗是清河郡王的人。”

豪紳們面面相看,都不清楚清河郡王是何許人也。他們經年仰仗滇西王府,連皇帝叫什麽都不大清楚,何況一個小小的郡王爺?

偶有幾個見多識廣的商戶,悄聲道:“清河郡王?就是那位定親王之子,舒貴妃的外甥,九皇子的表哥?”

他人聽得頭暈腦脹:“這些彎彎繞繞的關系,我聽不明白!不就是個皇親國戚公子哥兒,他來臨州有何用?”

聽說過清河郡王的商人也覺得奇怪:“這位郡王爺有擲果盈車之姿,被京城百姓稱作‘白衣公子’,錦繡風流,他會帶兵打仗麽?可千萬不要來個刷履歷的蠢鈍之徒,把臨州帶溝裏去了。”

衙門裏烏泱泱的一陣喧囂,都在討論即將到來的清河郡王。

唯有李明瑯如遭雷擊,身心俱震,腦海中反覆重演前世的戰火硝煙,耳畔不斷有人喊著那句她死前最後聽到的話——

“清河郡王大軍已到城門下!攝政王來了,雲湘城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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