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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香冷金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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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一地勾連西域、南洋,就連勾欄瓦肆也與中原不同。

有腰掛彎刀的苗人嫖客,有濃眉深目的番邦龜公,有跪地斟酒的昆侖奴,亦有金發碧眼能歌善舞的雛妓。瓊窗綺榭,蜜意酣情,好不快活。

李明瑯從馬車上下來,臉色就不大好。

有一位容長臉綠豆眼的鴇母見了,以為她是哪家太太來秦樓楚館捉奸的,當即攔在她面前,掐著嗓子道:“姑娘,咱們院裏不接女客。”

李明瑯見鴇母老母雞似的擋在門邊,一眼就瞧出她的心思,沒好氣道:“讓開,我來找人。”

“嗐,姑娘這話說的,哪家太太來咱們這兒都說要來找人。誰不是鬧得雞飛狗跳面子裏子都丟完才回了去?”鴇母捏著蘭花指,尖酸道,“姑娘消消氣,只聽老身一言,男人啊管是管不住的,管了他還恨上你!”

李明瑯嘴角抽了抽,懶得與鴇母廢話,偏頭對空氣問了句:“謝鈺呢,叫他出來。”

鴇母以為李明瑯發羊癲瘋了,神神叨叨的,遂叉著腰,叫龜公來把她架出去。

可鴇母尚未開口,身後就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

“當家,怎的上這兒來了?烏煙瘴氣的,臟了你的眼睛。”

李明瑯輕哼一聲:“我不來,你還打算辦完事順路喝口酒吧?”

謝鈺捏一捏眉心,走近李明瑯,環住她的腰身,微微躬身下巴擱在她肩窩裏,很有些無可奈何:“當家說這話,在下可要傷心了。”

“哼,狗改不了吃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謝鈺湊在李明瑯耳邊,低聲問,“在下對當家是何種心意,當家也是知道的。這晦氣地方,說些甜言蜜語不合適。”

李明瑯側過頭,嗔他一眼:“你也曉得你在說甜言蜜語呀?”

一旁的鴇母傻了,這是個什麽情形?見過在青樓門前指天發誓此生不負的,沒見過當著一眾鶯花互訴衷腸的。

她也算飽經風塵,看這對年輕男女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不知該高看那清俊公子,還是佩服那紅衣女郎。

“呃,這位公子,您夫人國色天香的,既然來找您,就快跟她回去吧。”鴇母選擇息事寧人。

李明瑯瞥謝鈺一眼,揚了揚下巴:“不必了,我進去瞧瞧,看你這間院子有什麽有趣的。”

謝鈺攬著她的肩往後院走去,鴇母看得目瞪口呆,只道世風日下,年輕人真會玩。

這家青樓在臨州城算大的,二人穿過連廊,兩側有二三十間客房,淫詞穢語此起彼伏。

李明瑯柳眉輕蹙:“戚驚羽可真行,竟敢把人藏在這鬼地方。”

“當家的已經知曉那賊人是戚驚羽?”

“我又不是傻的。馮捕快的卷宗寫得清清楚楚,是個年輕身量高的刀客劫走的顏小姐。而且那天咱倆在街上瞧見戚驚羽,千裏迢迢跑來臨州,又鬼鬼祟祟的,肯定沒幹什麽好事兒,不是他還有誰?”

謝鈺嘖了聲,心道李明瑯心細如發,果然不是好糊弄的。

等他們走到戚驚羽落腳的廂房,卻見門戶大開,人去樓空。謝鈺身旁跟的幾個黑衣人守在門邊,見他倆來了齊刷刷垂首行禮。

“人跑了?”李明瑯挑眉。

謝鈺臉不紅心不跳,淡聲道:“在下接到消息趕來,他已沒了影子。”

李明瑯呵了聲:“跑得倒快。”

她看一眼抿嘴不言語的謝鈺,又安慰道:“好了,不怪你。戚驚羽年紀輕輕就執掌紅梟寨,在江湖裏摸爬滾打,嗅覺敏銳,被打草驚蛇就溜之大吉,也屬尋常。”

謝鈺輕嘆口氣:“等等看還有沒有別的消息吧。”

“說的也是。”李明瑯輕撫金烏弩,彈琴似的撥弄弓弦,忽而道,“青女姐姐蘭質蕙心,被人拐了定然不會垂頭認命。或許,她有給咱們留下線索。”

說完,李明瑯半點不客氣地吩咐幾個黑衣人翻箱倒櫃,掘地三尺也要把顏青女可能留有消息的地方找出來。

幾位黑衣人很是聽話,應了聲就任由李明瑯頤指氣使,半分沒敢覺得她代俎越庖,沒把自個兒當外人。

誰讓這位是板上釘釘的郡王妃呢……

一盞茶過後,居然真在枕套內側找到一卷草紙,是顏青女留給李明瑯的字條。

信由畫眉的螺黛寫就,字跡娟秀工整,言簡意賅:“明瑯親啟:我很好,不必叫人來找我。就當顏青女已死在賊寇手中,你回雲湘城也有個交代。我祖父是知情達理的人,不會怪罪於你和雲生鏢局。天長地久有時盡,與妹妹相遇已是上天垂憐。望妹妹與妹夫長相廝守,相濡以沫,好生過日子吧。江湖路遠,互相惦念即可。姐,青女。”

李明瑯眼眶一熱,牙根咬得咯咯響:“戚驚羽個混球兒,給青女姐姐灌了什麽迷魂湯?不行,他一個刀尖舔血的賊人,懂什麽憐香惜玉?我一定要把顏青女找回來,聽她親口說了才算,瞎胡鬧麽這不是?”

謝鈺聽得又舒爽,又頭疼。

舒爽於戚驚羽徹底在李明瑯這兒掛了號,再沒翻身的餘地。頭疼於他安排戚驚羽劫親,好趁亂偷出賬本,此事不知該如何收場,又怎麽跟李明瑯解釋。

謝鈺默不作聲,聽顏青女把戚驚羽祖墳刨出來,沿族譜挨個兒罵一通,不由頭皮發麻,坐立不安。

“當家。”謝鈺輕咳一聲,“如今臨州城戒嚴,他們出不去城,頂多換個藏身之地。且等上幾天,我的人一定能找到顏小姐的下落。”

李明瑯剜了他一眼,環顧一圈屋內垂手佇立屏息凝神,假裝自己不存在的黑衣人:“你的人,哼,我倒巴望他們起點作用,別到頭來還比不過馮捕快的人馬。”

“都聽到了?”謝鈺掃視一眼郡王府的影衛,個個人高馬大,卻被李明瑯的氣勢壓制得像一只只鵪鶉,“去吧,認真辦事。”

“是。”

風吹門扉,幾個黑衣人一轉眼就消失無蹤。

夜闌人靜,玉繩低轉。

李明瑯倚在謝鈺臂彎裏,端的是冰肌玉骨,釵橫鬢亂。

“等把人找到,咱們就回雲湘城去。這臨州我是呆膩味了。”

她在臨州無親無故,沒有勢力,馮捕快那樣的人都能輕易將她下獄。滇西王卻樹大根深,用一根手指頭都能碾死她。

李明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撞南墻不死心的人。況且,滇西王的陰謀詭計,沒有軍師呂飛白就少了大半。此行能斷滇西王臂膀,已是意外之喜。

“臨州內外的山匪呢?”謝鈺問,“現在上路怕是不大安全。”

他的指腹溫柔地一節節劃過李明瑯柔膩的脊背,後者滿足地咕噥一聲,在他懷裏拱了拱。

“我有別的法子。”李明瑯附在他耳邊,低聲道。

謝鈺是君子不假,可是此刻香冷金猊,被翻紅浪,李明瑯伏在他胸膛,柔柔軟軟抵著他,饒是再坐懷不亂的都沒了自制,李明瑯的話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餵,小謝,你有沒有在聽?”李明瑯揪他耳朵。

謝鈺深吸口氣,垂眸看一眼,兩團霜雪晃得他直念清心咒。

下一瞬,卻見李明瑯撐著他的胸口坐起,紅梅點點香腮雪,風月無邊。

謝鈺眸色深沈,一翻身將李明瑯攏在身影下,撫了撫汗濕的鬢角,嘴唇貼近耳廓,用那一腔在國子監念經書子集,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嗓子念了一句詞。

“亂生春色誰為主。餘花落處,滿地和煙雨。”

李明瑯不通詩詞,但也能從謝鈺毛手毛腳的動作看出,這絕非詞作原意。

她啐了聲:“好好一句詞,被你玷汙了。快起開,天都要亮了,還睡不睡?”

謝鈺悶笑一聲,俯身吻她。

二人正在唇齒相交,憑相偎依,謝鈺兀地停下來,眉頭一皺,推開李明瑯,把人裹進被窩。而後自屏風扯下外袍系上,拔出冰輪劍,一腳踹開房門,飛身到屋頂。

屋脊上蹲了個著青色短打的青年,身形矯健,黑膚如蜜,一頭飾有象牙珠子的細辮在風中搖曳。

謝鈺寒著臉,二話不說直接動手。

那人扯起一道狠戾的笑容,提起彎刀,徑直向謝鈺殺去。

李明瑯慌忙換好衣裳,跑到屋外,就聽見一陣刀劍如風,錚錚作響。

謝鈺餘光瞥到她,厲聲呵斥:“回屋去。”

“……”李明瑯倒聽話,話音未落就縮回小腦袋,嘭地關上門。

那操著苗人彎刀的青年見狀哈哈大笑:“你護著她,她卻一溜煙跑了?”

“廢話少說。”謝鈺手腕翻轉,腳步一點,借力將苗刀挑開。

那柄苗刀看似是沈重的樣式,卻被謝鈺和青年二人的力道震得紙片般嘩嘩作響。

青衣刀客露出尖銳的牙齒,野獸似的嗬嗬笑道:“小兄弟,我看你有幾分功夫,不如隨我去,包你有潑天的富貴。總好過在一個小丫頭片子手下賣命。”

謝鈺目若寒星,劍眉橫豎,差點冷笑出聲:“拿錢買我效命,你主子也配?”

青衣人猙獰道:“那就別怪老子下手無情。”

冰輪劍,刃如霜雪。

謝鈺舞劍時而似飛梁壓水,時而似虹影橫斜,可是此刻,他劍劍都是殺招,褪去那層君子如玉的皮囊,竟是一招一式如雲湧飆發,鷹撮霆擊。

那青衣刀客也不輸陣勢,刀法刁鉆毒辣,每回出招都是奔著搏命去的,有好幾次險些砍在謝鈺關節處,卻都被謝鈺輕盈的身法化解。

漸漸的,兩人都開始吃力,意識到對方絕非等閑之輩。

“你的劍,是跟誰學的?”青衣人喘著粗氣。

“一位道長。”

“好!”青衣刀客喝道,“待我殺了你,就去找你師父,將那老道頭朝下抖一抖,把你們師門壓箱底的功夫都倒出來。”

謝鈺笑道:“我師父已經死了,你去地府找他吧。”

話音剛落,他們居住的小院四面墻中和墻角就出現了八道漆黑的影子。

青衣人臉色大變,結巴道:“你,你不講江湖道義!以多欺少!你們漢人,不要臉!”

謝鈺微笑:“我不是江湖人士,為何要講江湖上的規矩?”

站在八卦死門方位的楊峴已然拔劍出鞘,臉色幽森得能滴出水來。

謝鈺不緊不慢,問青衣人的名字,好明年今日給他燒張紙錢。

“好吝嗇的鏢師,才燒一張紙錢?”青衣刀客呸了聲,“哥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滇西雷馳風。你有本事就叫他們一齊上,看我能不能拉一個墊背的!”

謝鈺不做聲,楊峴等影衛卻忍不了了,一道道黑影如水墨般劃過黯淡的月光,從四面八方殺去。而那位自稱雷馳風的刀客,就如同蛛網中的獵物,被他們四處圍堵絞殺。

謝鈺攏了攏衣襟,淡聲評價道:“困獸之鬥。”

刀光劍影,好不熱鬧。

福門客棧的住客人人自危,躲在被窩裏不敢出來。

住在隔壁的雲生鏢局鏢師們想來助拳,卻看到在院子上空和屋檐上打架的人他們一個也不認識,自家姑爺好端端的背手站在屋脊上看戲,當家也沒出現,想來沒多大點事,遂都拔出刀在一墻之隔候著。

刀劍聲如銀瓶乍破,裂帛斷弦。

謝鈺驀地低頭,聽到吱呀一聲,繡門大開,李明瑯縮手縮腳從屋裏走出來,朝他悄悄揮手。

“停。”謝鈺聲音清冽,在寂靜又喧鬧的夜裏極為突出。

楊峴遽然收手,猛地後退,靴底把瓦片蹭得七零八落。

人群當中的雷馳風狼狽不堪,掛在那棵歪脖子樹的樹杈上上氣不接下氣。

他還有心思說笑:“姑娘,你夫君要殺我,你要高擡貴手嗎?”

李明瑯冷眼看雷馳風:“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讓他們殺了你,把骨灰送給阿盆朵姐姐做花肥。”

雷馳風笑容僵硬:“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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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註:“亂生春色誰為主。餘花落處,滿地和煙雨。”引用自林逋《點絳唇》,原詩不是這個意思,小謝搞黃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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