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宏生錢莊

關燈
李明瑯額頭青筋狂跳,扭過頭去,發辮一甩,果然看到個一頭金發如獅子般威風凜凜的青年。

謝鈺聲音微冷,面上仍掛有笑意,“戚……先生,什麽風把你刮來臨州了?”

戚驚羽乃是朝廷通緝令上掛了號的人物,謝鈺當著福門客棧一眾食客的面叫出他的姓氏,亦有威脅的意味。

“放心不下李當家,特來此地看看。”戚驚羽絲毫不懼謝鈺話裏話外的刺,環抱雙臂,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明瑯,“當家不會不歡迎我吧?”

李明瑯嘴角一勾,輕哼道:“哪敢呢?偌大的臨州城,你橫著走都行。”

他的刀鞘上鑲金嵌玉,鬥篷還是狼皮領,比武陵少年都要張揚肆意。只是落在謝鈺眼中,就是叫人嗤之以鼻的山大王品位,俗氣。

三人容貌不俗,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堂內更是引人矚目。臨州百姓們嗑著瓜子喝著小酒,頗有興味地觀賞爭美人芳心的戲碼。

戚驚羽還想討點嘴上便宜,謝鈺卻懶得與他糾纏,攬過李明瑯的肩就往外走。

“跟人有約,再會。”

食客們嘆一口氣,看來那位清風朗月般的白衣公子更勝一籌。

眼見著李明瑯二話不說跟人走了,戚驚羽拉不下臉來,冷哼一聲,啪地將彎刀砸在酒桌上,周遭食客應聲而逃。

福門客棧外,李明瑯噗嗤一笑。

“這麽開心?”謝鈺溫聲問。

李明瑯撫掌道:“看不出來啊,你跟那戚驚羽如此不對盤。”

上回拔劍相向,這一回直接撂人臉子,半點不像平日裏淡然無謂的模樣。

街上人流紛雜,謝鈺又將李明瑯往懷裏帶了帶,眸中盈著笑意:“當家的見笑了。”

隔著茜色鬥篷,李明瑯撫弄腰間的金烏弩,眉心輕凝,問道:“小謝你說,戚驚羽在紅梟寨待得好好的,來臨州做甚?”

謝鈺本不想談及戚驚羽,但李明瑯一問,也不由得思索起來。

如今大行朝各地時有匪患,但都是些攔路打劫的強盜,成不了氣候。

山賊們占山為王,各有山頭。勢力範圍遠在姚縣的戚驚羽到臨州來,但凡行事不慎,就會落入官府手中,更有可能被滇西一帶的賊首盯上,直接人頭落地。

“山賊無利不起早,戚寨主冒性命危險來臨州,定然有比一條小命更緊要的利益。”謝鈺話音柔和,卻字字帶刺。

李明瑯聽得出來,但也懶得戳破。偶爾得見平靜淡泊的某位少俠繃不住情緒的樣子,可比戚驚羽花裏胡哨的挑釁都要有趣。

臨州城最為繁華的東門大街,有一處規模宏大的商戶。

三進門的三張匾額上分別掛著“宏生錢莊”、“匯通天下”與“招財進寶”十二個大字。

李明瑯剛跨過二道門,就有掌櫃的迎上來。

“這位可是雲生鏢局的李當家?”

李明瑯柳眉一挑,疑惑道:“您認得我?”

掌櫃的面白無須,摸著下巴笑道:“小老兒我別的不通,相面的本事卻有一手。今日聽聞雲生鏢局的女鏢頭護送顏家小姐進城,再看您一身紅衣,英姿颯爽,不是李當家還有誰有如此風姿?”

李明瑯想起街角沈記米行的招牌,想必宏生錢莊的掌櫃也是聽了沈家人的消息。

她向來不排斥被人拍馬屁,笑道:“我對宏生的路掌櫃您也是久仰大名了。前不久我家鏢局的張鏢頭還與您見過,不知路掌櫃可否有印象?”

路掌櫃叫人看茶,再請李明瑯、謝鈺上座,聞言眼珠子轉了轉,手揣在衣袖裏,含糊道:“讓我想想,是兩個月前的事麽?”

“差不多。”

“啊。”路掌櫃恍然大悟般合掌,“似乎,好像有那麽一回事罷!張鏢頭人很仔細,勇武非凡,一路護送銀錢從北邊到臨州,您回頭可得好好替小老兒我謝謝他。”

“那是一定。”李明瑯掩嘴一笑,“只是張鏢頭回去後告訴我,他們一路上遇到幾次山匪劫鏢,萬幸沒出岔子。”

她眼角餘光看見路掌櫃的笑容一僵,揣在袖口的一雙白胖手掌松開來,握住桌角。

“哈哈,有雲生鏢局在,小老兒我萬事無憂。”

謝鈺也瞧出不對勁,擱下茶碗,問道:“路掌櫃清點時沒什麽問題吧?”

“沒有,沒有。”路掌櫃擺一擺手,下巴上的肉一抖,坐立不安。

而後他又問起要不要叫上臨州商界同仁,給雲生鏢局來一場接風宴。

李明瑯聽出其中送客的意味,捋一捋鬥篷褶皺,就和謝鈺告辭離開了。

福門客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有苗女在大堂中挑高的舞臺上吟唱山間小調,舞姿翻飛如青蝶。

“小謝,你怎麽想?”李明瑯問。

謝鈺手指修長,正為她剝著河蝦,滿手水腥氣,卻因氣質高華,看著像在撥弄琴弦,插花煎茶。

“在下能想到的,自然是當家所想。”謝鈺嘴角噙著笑意,“張鏢頭的直覺沒錯,之前那筆為宏生錢莊押送的銀子果然大有問題。

你一說銀子數目可能不對,那路掌櫃就慌了,看樣子恨不能把咱倆趕出去,他去銀窖點錢。

錢莊一入一出皆有憑證,路掌櫃對銀錢多少不敢肯定,那麽……”

李明瑯半點不客氣地夾起謝鈺剝的鮮蝦,嬌哼道:“呵,不是銀子來路不正,就是銀子真正的主家他得罪不起。”

“抑或是二者兼有呢?”

竹筷一頓,李明瑯挑一挑眉毛,笑道:“哦?那就有意思了。”

宏生錢莊在臨州做大,必然不可能背後無人白手起家。

路掌櫃身後的人是誰,那筆來路不明的銀子又被誰收入囊中,是誰能讓張鏢頭押送銀子的一路上暢通無阻,無人敢搶?

答案昭然若揭。

李明瑯和謝鈺不約而同看向福門客棧大門,街道上游人如織,亦有茶馬古道來的商旅,騾鈴清響。

他們的目光越過鱗次櫛比的城池,越過九曲十八彎的群山,而後便是滇西王府所在的昆城。

李明瑯心中隱隱有種預感,那裏有她兩世以來追尋的答案。

但她看著謝鈺,下頜的弧線流暢,容色清俊,又打心底的害怕多去追問。

如今的日子,已是上一世的她不敢奢求的自由與肆意。她怕棋差一著,便如螳臂當車,功虧一簣。

夜幕低垂,小院闕靜無聲。

橫斜的樹影將謝鈺寧靜的神情染為淡漠。他抱著胳膊,倚靠一棵古樹,鬢角碎發隨風飄搖。

“主子。”楊峴倏然出現,單膝跪在他身前。

“可查清楚了?臨州城裏有幾位上了通緝令的賊寇?”

“光是屬下眼熟的,就有五位。並上他們手下的兄弟,有二三十人之多。”

謝鈺輕聲諷刺:“看著海清河晏的臨州城,還真是臥虎藏龍。”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兇惡之徒齊聚臨州,所圖為何?滇西王對此知情麽?

還是說,一切都是滇西王刻意為之?

謝鈺閉上眼睛,心下微動。

如果是他,將嘯聚山林的賊人匪首引到封地內,那麽下一步就是挑撥出亂子,再以剿匪為名出兵平亂。

倘若山匪之亂愈演愈烈,就只能向京城請旨,合情合理地招募兵馬平叛。

一切如水到渠成,任誰都挑不出錯。

“行了。告訴下面的人,盯好打頭的幾個賊寇,別暴露身份。”謝鈺冷聲吩咐道,“至於你,楊峴,你去查一查宏生錢莊。無論雞毛蒜皮還是別的大事,只要你看出不對勁,都報上來。”

“是,主子。”楊峴抱拳行禮,一身夜行衣轉瞬消失在客棧小院裏。

謝鈺擡頭望向當空的一輪寒月,肩膀一垮,長嘆一口氣。

嘎吱。

落葉為人踩碎的聲響。

謝鈺眉毛一挑,抿起一道柔和散淡的笑意,轉身問道:“當家的,這麽晚了,還不睡?”

李明瑯穿著松垮的常服,裹著暖和的羊皮鬥篷,一張嬌俏的小臉埋在暖絨絨的狐貍毛領子裏。

被謝鈺一句話叫穿身份,李明瑯並沒有偷聽他人談話的羞愧,大大咧咧轉出院門,揚起一個明艷的笑容。

“你不也沒睡著?”

“白天騎馬,被風吹的走了困。”

“我也是。這滇西的山風跟山鬼一樣,嘩啦啦的……我腦殼都吹疼了。”

兩人不鹹不淡地在月色下閑聊,終於,李明瑯沒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悄聲問道:“剛才那人,是誰呀?”

“嗯?剛才有別人麽?”

李明瑯跺腳,順道踩了謝鈺一腳:“小謝,你別跟我裝傻。我問你,那個管你叫主子,穿一身黑衣,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人是哪位?”

謝鈺輕嘆口氣。

“怎的,不能告訴我?”李明瑯橫他一眼。

“不是,我是在想,該怎麽與你說。”謝鈺的指尖劃過素凈的劍鞘,“那人名叫楊峴,是在下師門的人。”

“師門?”李明瑯“啊”了一聲,恍然道,“你不是說,你師從一位京城道人,學成後下山闖蕩麽?我還以為你們是個小門派,沒想到,嘖嘖,你竟然有個師門,而且有能使喚的徒子徒孫。”

謝鈺早忘了當初進雲生鏢局時編造的身份細節,誰想到李明瑯記得那樣清楚,半字不差。

他心頭一驚,順著李明瑯的話回道:“楊峴不算我的徒弟,我也沒有能耐去誤人子弟……”

“你不是在教我學劍麽?”李明瑯白他一眼。

謝鈺抽一聲涼氣,都說一道謊言要一百道謊話去圓,如今看來,果然不錯。

“教未過門的妻子劍法,屬於家傳,當然更盡心盡力。”

“甜言蜜語。”李明瑯輕哼一聲,“楊峴是哪兒人?為什麽叫你主子?你還有幾個好手下?今晚不交代清楚了,你我都別睡了。”

謝鈺捂住額頭,頭一次想悔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