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各有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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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滿樓前圍觀的人潮不久後就散了,李明瑯接過王掌櫃遞來的紫蘇飲,一飲而盡。裏頭放了冰糖,入口生甘,另有紫蘇的異香,是消暑利器。

“呼。”李明瑯輕撫衣襟,“都要入秋了,怎的日頭這樣大?”

王掌櫃滿臉堆笑:“李當家的,今個天不熱,是咱們兩家的生意火熱。”

李明瑯一瞧他滴溜打轉的眼睛,跟個吃胖臉的黃鼠狼似的,覺得好笑,王掌櫃這是剛開鍋就想著收錢的事了。

她嘖一聲:“雲生鏢局跟你做的是長久生意,錢的事嘛……”

王掌櫃蠶豆一樣的眉毛往上一提:“怎麽說?”

“等三天後於縣尉交錢,我立刻就給,一旬一結,少不了你一分的。”

這年頭,熟客在酒樓茶肆賒賬,掛單到第二年都是常事。聽李明瑯一說,王掌櫃立刻放下心來,一旬一結賬,這是什麽良心鏢局?

至於為何不能當日結錢,李明瑯也有她的算計。往後生意做大了,鋪開了,若是家家都當日銷賬,那鏢局極容易陷入周轉不過來的境地。眼下她尚有爹娘留下的家底,但也經不起揮霍。

日頭尚未變得毒辣,李明瑯揮別王掌櫃,順走一壺紫蘇飲,乘上綠豆的馬車,優哉游哉地回鏢局去。

早市還沒散去,一路上,人聲鼎沸。李明瑯撩起珠簾,看向走街串巷挑擔的賣花郎,搖著銅鈴賣糖的老人。她的生意只針對酒樓和大戶,不會影響到小本生意的店家,如此才能互惠互利,不至於斷了普通人家的生路。

快至鏢局,李明瑯就聽到馬的嘶鳴。她搭著綠豆的胳膊跳下車,拎起鬥篷往門邊疾走,就看到張鏢頭領著一群鏢師在從院裏搬東西。

一只只黑木箱子又大又沈,兩個壯年男子才能擡起,放到車板上,車軲轆都跟著打一個顫。

“張鏢頭,你們今日就出發嗎?”李明瑯上前問。

張鴻鳴肩上扛著長刀,皮做的刀鞘黑黝黝的,在陽光下反射出飽經歲月洗禮後的光澤。他搔一搔紛雜的胡子,一雙虎目望向李明瑯。

“點好貨後馬上走。”

李明瑯看著張鏢頭手下一個個筋肉虬結的鏢師,眼饞得很,卻知她不能心急。

“張叔,此行兇險,害了我爹娘的山賊也一時沒有下落,你們大家務必小心為上。”她拱手道。

“明瑯小姐,你放心就是。”張鏢頭的刀鞘拍了拍遮蓋木箱的油布,“李大哥沒來得及完成的單子,我說什麽也得完成他的心願。做咱們鏢局這行,講究的就是誠信。既然接下給票號押銀子的單子,就沒理由退縮。”

他生得高大壯碩,眉毛像一對黑蠶似的擰緊:“我還有一事不放心,乙等鏢師都被我帶出去,鏢局裏無人得用,可如何是好?”

李明瑯低眸淺笑:“這事你不必掛心。現在咱們做的生意,只需要腦子和算盤珠子,不用舞槍弄棒。就算有急事,我還有謝少俠幫忙不是?”

張鏢頭的眉心凹痕更深:“那個謝鈺,我瞧著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來歷不明,你們才認識幾天,就信任他了?大小姐,你太天真了吧。”

“我省得。”李明瑯說著,嘴角不由浮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現下她鎮不住張鏢頭、林師爺等鏢局老人,提拔謝鈺做她的副手,讓他們兩相鬥法,她才能穩住場子。否則張鏢頭等人一定會仗著她資歷淺,年紀輕,還是個姑娘,而輕易爬到她頭上去。

張鏢頭又道:“你還未出閣,不懂這個年紀的男人,稍微長得五官端正點,就自以為能走哪都有人捧著。我不在,大小姐你凡事多問問林師爺,別輕易被這不知道哪個茅草堆裏冒出來的小子迷了心眼兒了!”

李明瑯臉色一寒,嬌艷的臉龐一時間冷若冰霜:“張鏢頭,這話說得過了。”

“……我算是你的長輩,這也是為你,為鏢局著想。”

“知道了。”李明瑯俏生生地站在門檻後,“你把心揣肚子裏去吧。我心中有數,又不是什麽情竇初開的小丫頭了,野男人哪有我家鏢局重要?”

張鏢頭這才放心,領著一眾鏢師跟李明瑯道別,翻身上馬。離開前,張鏢頭拽住韁繩,棗紅馬兒在明瑯跟前停駐,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腰間,素白的鬥篷下,金烏弩鮮紅的弓身若隱若現。

“大小姐,你跟你娘親的性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說罷,張鏢頭籲的一聲,打馬離去,鏢局的車隊綿延,約莫一刻鐘後就徹底沒了蹤影。

李明瑯楞神,少頃,才一臉疑竇地搔了搔臉頰。

她的娘親,朱氏妙娘,性格溫柔堅韌,是十裏八鄉出名的賢妻良母。出能操持鏢局生意,入能做一桌子佳肴。

她長相隨娘,生得嬌美柔弱,性子卻隨了爹,一副火爆脾氣。從未有人說過她們母女性格相似,今個兒倒是頭一遭。

夕陽西下,雲湘城西城門外的一戶農家小院,朱家特意辟出的書房內早早亮起油燈。

桑氏珍重萬分地端起一壺燈油,給書桌上掛滿深褐油漬的燈盞裏註上新油,又取下木簪,挑了挑蔫頭耷腦的燈芯。

“時候不早,該用晚飯了。”桑氏把油膩膩的木簪插回發髻裏,欣慰又得意地看向他們朱家的獨苗,“都讀一天了,仔細傷了眼睛。”

蒼老泛黃的手搭上朱學義肩頭,卻被啪一下拍開。

“欸!娘,你別打擾我!”朱學義舉起書卷,閉目默誦,口中念念有詞。

桑氏捂住被兒子抽疼的手,捧著心口。不愧是她兒子,最是認真刻苦,學裏戴高帽留長須的先生都說,整個雲湘城就沒有比她家學義更用功的。

等明年科舉下場,學義定能一舉考上秀才,到時候他們朱家的門檻都得被媒人踏破,管你是開鏢局還是開錢莊的,都得挨個排隊認她挑選。

想到鏢局,就想到早死的小姑子。桑氏不禁咬牙切齒,嫁得好又有什麽用?還不是早早的死於非命?

至於李明瑯,什麽雲生鏢局的大小姐,不過是個孤女!有什麽本事沖她叫囂?

“學義啊,娘早上去城裏交活,聽針線鋪的嬢嬢說,你表妹這幾天上上下下的可忙了。”借著油燈,桑氏瞇起眼睛做起了針線,“又是給鏢局招人,找了些不三不四的乞丐做事,又是給酒樓送貨的。聽說他們鏢局來了個俊俏後生,說是新來的鏢師。噫,還沒出孝期呢就搞這些烏七八糟的事!”

朱學義手上一頓:“表妹不是在家給姑父、姑母敬香麽?”

“呸,你聽她胡說八道!她這個小姑娘,心眼多得很。上次我去李家,門都沒近就遭她趕出來了,你娘這張老臉啊……”

桑氏嘴裏罵罵咧咧的,又翻起老黃歷把早逝的朱妙娘夫婦翻出來罵了一通,說他們走南闖北做大生意,卻一丁點沒想起他們朱家人。

“你爹這麽大年紀還天天下地幹活,腰疼了也不敢跟他妹妹討一個閑置。他們李家也就年節裏接濟幾兩銀子,忒吝嗇了,咱家缺那點臭錢嗎?”桑氏罵到口幹,仰起脖子把涼茶一飲而盡,“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幸好你是個帶把兒的,還是個上進的。聽娘親的話,多去你表妹家轉轉,警醒著點,該是咱們的就是咱們的。”

朱學義抿緊嘴唇,他既嫌棄桑氏低俗市儈,丟他這個讀書人的臉,又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桑氏的精明對他們一家人都有好處。

“兒子曉得了。”朱學義放下書卷,“過幾日,我就去鏢局看看表妹,免得她遭了外人欺負。”

“哎,你知道便是。”桑氏這才斂了怒氣。

與此同時,福滿樓的二樓雅間,王掌櫃正在跟李明瑯對今日的賬。之前他們誰都沒有做過類似的生意,合作的第一天,還是得認真仔細著點。

“白天,四十份一檔的餐食,六十份二檔的,晚上也是……”王掌櫃眉飛色舞地打著算盤,木頭珠子劈裏啪啦地響,“一天下來,居然比平時多賺一倍!”

“那可不?”李明瑯拿木鑷子夾起一枚花瓣,放進茶碗中,“福滿樓的桌子再多,能一次性坐下一百多號人嗎?這個飯點,一樓還有人點一壺酒一盤花生米就坐一晚上呢,哪來的賺頭?要我說,你該趁這幾天多找幾個洗盤子的幫傭,後廚也得多加人手。”

“嘿嘿,這點我早想到了。”王掌櫃笑瞇瞇道。

才做一天生意,他就看明白了李明瑯的為人。沒有偷奸耍滑、爾虞我詐,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雖然脾氣驕橫,但勝在為人誠懇爽利。

雅間的窗戶虛掩,大堂熙攘的人群清晰可見。李明瑯望向忙裏忙外的店小二阿都,又望向門邊緩步走進店裏的白衣青年。

“你們店裏有個叫阿都的,之前我來,他下廚做了碗面,味道很不錯。”

王掌櫃聞弦歌而知雅意:“噢,我明白,明白!明兒個就把他提去後廚當學徒,工錢也提一提,省得埋沒了人才。”

李明瑯脆生生一笑:“掌櫃的說笑了,我就是看他老實,給你提上一嘴。對了,王掌櫃可認識城裏做器皿的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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