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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綠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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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六月雲夢澤的荷葉叫作一碧萬頃,那麽此刻雲生鏢局門前的綠色馬車就是綠意盎然,綠得李明瑯腦仁疼。

“林師爺。”她倚著大門,腿軟腳軟,指著翠綠的車廂顫巍巍地問,“這是咱們的車?”

林師爺捋一捋山羊須,很是得意:“大小姐,您先前交待我,把鏢局裏閑置的馬車換個顯眼的色兒。老夫心想這綠是萬物生,也算個好兆頭,就讓新選出來的幾個領頭的帶著人去刷漆了。您瞧,新人就一點好,隨便幹點啥都熱火朝天的。”

“你怎麽不刷個紅的,黃的?”

林師爺大驚失色:“這不可啊小姐。紅的不成婚車了麽?黃的更是不成,我這顆腦袋可還要呢。”

李明瑯長長籲一口濁氣,撫一撫胸口。她看一眼小綠車,紮眼,再看一眼……

她翻了個白眼,險些沿著門板滑下去。

後背有力道一推,李明瑯順著這氣力站直,扭過頭去,便看到冰輪劍的劍鞘。她沒多說什麽,向謝鈺點點頭後,又跟林師爺張羅起來。

“人都收拾好了麽?把大家都叫出來,讓我瞧一瞧。”

不一會兒,前院就站齊了人手,按十人一隊站成列。與清晨歪七扭八站著,蓬頭垢面的人不同,經過一個白天的洗漱打理,換上嶄新的衣衫後,李明瑯招攬的這群乞兒、閑漢們煥然一新,就好像換了一群人。

李明瑯拾級而上,站在紅色巨鼓下,捋起袖子,一手叉腰,一手掄起鼓槌,狠狠往鼓面上砸了三下。

咚——咚!咚!

三聲振聾發聵的鼓聲,仿佛在慶祝雲生鏢局新的開始,也在迎接許多人的新生。

“新衣裳喜歡嗎?”李明瑯高聲問。

一群人面面相覷,許久,方才有一個才到李明瑯肩膀高的小乞丐囁嚅道:“喜、喜歡,謝謝大小姐。”

“不懂事,叫我大當家。”李明瑯搖了搖頭,“萎靡不振的,林師爺沒給你們吃飯嗎?再問一次,喜歡鏢局給你們做的新衣裳嗎?”

三級石階下,乞兒們仰望著那位站在艷紅大鼓下的少女。她穿著一身素白孝服,卻比雲湘城裏任何一個姑娘都要艷麗無雙。

簇新的衣裳,合腳的布鞋穿在他們身上,像是一個罩子,罩住了他們瘦骨嶙峋的身體,也像一身鎧甲,讓他們忍不住自豪地挺起胸膛。

“喜歡!”

“這衣料子太好了,比我娘天天給人漿洗的衣服都要好。”

“小的從來沒穿過沒破洞的褲子呢。”

“小人這輩子第一次穿鞋呢,還是納了三層底的青布鞋!嘿,比俺老家裏長的鞋子都要闊氣。”

七嘴八舌的話語湧入耳中,李明瑯聽進心裏,忽然間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一開始,她只是想找些工錢便宜的手下,免得擔著風險開拓新生意賠掉家底。可是現在,她突然覺得這些人不只是街頭巷尾乞討度日的可憐人,而是她需要去扛起的擔子,是她從今往後開疆拓土的利刃。

她在改變他們的人生。

“行了,馬屁少拍,以後有你們拍馬屁的時候。”李明瑯勾起嘴角,“鏢局不會短你們吃穿,沒地方住的人,在後院也能有個落腳地。但是——”

她猛地一敲巨鼓:“該輪到你們幹活時,也得給我賣力。聽清楚了嗎?”

“是,當家!”

“成。明天開始,你們只要做一件事。”李明瑯指了指四個看上去憨厚老實的壯年男子,“你們四個負責帶隊,一天兩次從福滿樓運餐食送到城外大堤,再把鍋碗瓢盆原樣運回來。記得飯菜不能少,不能涼,無論對當兵的還是來服役運大石的都恭敬著點,但也不能太慫,別讓手下的人受了欺負。遇到問題先找謝少俠,不行就回來找我。記住,你們就是雲生鏢局的臉面。”

幾個憨厚的男子點了點頭,李明瑯又讓謝鈺去林師爺那領筆墨,麻煩他連夜趕工,寫一百張單子,交給剩下兩隊瞧著就機靈活泛的手下去城中發放。

“我來寫?”謝鈺眨一眨眼睛,手指點一點自己,差點當場破功。

李明瑯理所當然地看他一眼:“怎的,謝少俠不通文墨?我瞧著也不像呀。也不用寫多覆雜,每張單子就幾個字,寫清楚雲生鏢局和福滿樓合作,每天送熱乎飯菜上門,量大價優就成。”

林師爺從倉庫角落翻出一沓泛黃粗糙的紙張:“明瑯小姐,鏢局只剩這些紙了。”

李明瑯伸手摸了摸,觸感厚實若牛皮,應是以前拿來打包信鏢的。

她眼睛一亮:“這紙好呀!結實,水也泡不壞。喏,你拿去,好好寫,寫好了有賞。”

一疊色黃如草紙的紙張塞入謝鈺懷中,味道刺鼻,他是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

他這輩子就沒用過如此低劣的紙,更遑論要拿這些紙寫字……想想都覺得委屈了他的一筆好字。

“不樂意啊?”李明瑯努努嘴。

謝鈺捧著那疊黃紙,如手捧前朝孤本。他嘴角抽了抽:“怎麽會?”

天色漸暗,李明瑯看一眼低沈的夜幕,叫綠豆把府裏的廚娘王嬸找來,跟鏢局的廚子一起,直接在院裏擺起席面,算作慶祝迎新,順道慶祝雲生鏢局正式重新開業。

席上的飯菜談不上名貴,不過是些家常菜。李明瑯坐在第一桌上首,卻見其他桌的手下們狼吞虎咽,吃到後頭竟涕泗橫流。

她舉杯想說點什麽,千言萬語在唇齒間喃喃,最終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翠翠提來一盞仙女飛天的花燈,放在桌面正中。李明瑯把燈往謝鈺那頭挪了挪,柳眉輕挑。

謝鈺:“……”

等林師爺放水歸來,拿手帕擦手時,就看到這麽一番景象。

李大小姐倚在桌邊,鬥篷的立領豎起,遮住大半張臉,卻露出一雙明媚動人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在燭光下奮筆疾書的白衣少俠,端的是紅袖添香。

“字寫大點兒。”李明瑯在一旁指手畫腳,“哎喲,謝少俠,你這字真不錯。不如你在鏢局門口支個攤子賣字,我三你七?”

“……不必了。”

“再多寫點兒。謝鈺謝鈺,一鼓作氣!”

林師爺這才明白,什麽紅袖添香,這是抽筋扒皮啊。

次日,一列綠得刺眼,綠得動人的馬車從閉門歇業已久的雲生鏢局整齊地往福滿樓所在的南城大街開去。

由於這份綠色過於紮眼,路過早市時居然引起了圍觀。

小城的生活簡單枯燥,這些日子雲生鏢局可給大家夥添了不少趣事。聽說是雲生鏢局的車馬,來趕早集的人都舉著煎餅、饅頭,拎著雞鴨,鬧哄哄地跟在後頭。

於是乎,大清早的,雲湘城就出現了一樁奇聞異事。鏢局開來押鏢的綠色馬車後,竟跟著數十個看熱鬧的百姓。

李明瑯端坐在其中一架馬車上,十分後悔沒給今日開業來一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屬實沒有排面。

待鏢局的綠馬車齊刷刷停在福滿樓門口,周遭看熱鬧的人都懵了。

“沒聽說王掌櫃要賣酒樓呀?”

“福滿樓生意差得很,哪來的錢請鏢局押貨?”

奇哉怪哉。

可更叫人驚訝的事還在後頭。馬車上下來十幾個人,再算上車隊後頭跟著的人手,共幾十人穿著簇新的衣衫從福滿樓大門口魚貫而入。

“哎!那不是北門那兒要飯的燕小五嗎?還有他兄弟,餅子和小三子!”

“他們來這兒做甚?”

“前些日子不是說,李家大小姐在招些要飯的做事麽?應該就是他們了。”

“要不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呢,燕小五那瘦嘎嘎的豆芽菜都瞧著像個人樣了!”

一群人又是感嘆又是好奇的,見燕小五領著人和福滿樓跑堂的阿都一塊出來,趕忙問道:“小五哥,你們這是要上哪兒去飛黃騰達啊?”

“呔,瞎說什麽?我們這是給當家的做事,送飯去城外!”燕小五啐一口,胸膛卻用力往前挺,很是精神抖擻。

眼見著要飯的變成送飯的,不但穿上了好衣服,還搭上雲生鏢局的船做起了大生意,雲湘城的百姓一時間都羨慕不已。

李明瑯從馬車上下來,鬥篷的領子豎起,手攏進袖子裏。她的聲音清脆,說的話卻很是嚴厲,一副說一不二的樣子,頗有當年她爹肩扛巨斧押貨,橫刀立馬的架勢。

“動作快點,別耽誤了時辰。……飯菜別灑了,來,都放木箱子裏,再蓋上棉被,免得散了熱氣。燕小五你看著他們點!哎,王掌櫃你來啦?我不用茶,您忙去吧。”

好不容易把白天河堤那邊的飯菜裝上車,李明瑯用袖口抹一抹虛汗。

“呼,總算好了。出發——”

謝鈺翻身上馬。他一身白色勁裝,又搭了條青玉腰帶,坐在黑色的高頭大馬上,氣度不凡。

馬車都擠擠挨挨地塞滿了飯菜,肯定不能再坐人。謝鈺想了想,低聲道:“當家的,你在福滿樓且等上一等。我們去去就回。”

李明瑯剛想點頭,四周吃瓜看戲的人群似終於註意到,方才站在屋檐下的白衣男子是個俊俏小生,紛紛湧上來想一睹芳澤。

她被往後擠了兩步,躲回福滿樓門檻內才站穩,心裏沒好氣道:“至於麽?謝鈺有那麽好看麽?我看也沒有嘛……”

“行——你們快去吧!記得——抱好於縣尉大腿!”李明瑯雙手作喇叭狀,揚聲道。

謝鈺抿起一抹笑意,從馬鞍邊上取下一頂帷帽。青霧似的紗溫柔墜落,將他清俊的樣貌遮擋其後。

“出發!”謝鈺夾緊馬腹,一馬當先。

人群發出懊喪的呼聲,像在譴責他的過分羞澀,又不是花姑娘,看一眼也少不了一塊肉!

一日之間,雲生鏢局和福滿樓合作送餐,還有個俊美鏢師的事一傳十十傳百,到晚市時已是人盡皆知。

而謝鈺連夜趕工的傳單也在李明瑯安排的兩隊人馬走街串巷的分發下,飛入富商大戶的宅邸,也飛入尋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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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謝鈺一天換一條腰帶,白衣少俠也有偶像包袱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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