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福滿樓

關燈
剛過晌午,雲湘城的酒樓茶肆漸漸由喧鬧恢覆寧靜。

福滿樓裏,跑堂的阿都打著呵欠,嘴裏咕噥著清湯寡水的午飯,一邊揮舞著抹布,收拾東倒西歪的椅子和桌上的一片狼藉。

木門吱呀一聲,一位白衣男子步入大堂,阿都將一張椅子搬上桌,沒好氣地說:“小店打烊了啊,去別地兒吃吧!”

“沒關系,給我們簡單來點兒就好。”男子的聲音溫柔如水。

阿都擡起頭,正正看到一位俊美非凡的白衣男子。他一身利落勁裝,腰系墨色汗巾,長劍背在身後。那雙明亮的眼睛似目下無塵,又似包容萬千。

“客,客官,這位少俠……”阿都牙齒和舌頭打架,“不是小的不想招待,實在是後廚的師傅家去了。”

“哦?那你會下廚嗎?給我們上兩碗面來。不行就上一壺茶,再拿兩碟點心墊墊肚子也成。”一道珠玉般的聲音響起。

白衣男子身後轉出個明麗的少女,她一身素凈,寬大的縞白鬥篷遮住她大半身形,但那張嬌艷的臉龐,飛揚的眉眼,叫人不敢逼視。

阿都徹底結巴了,像個沒上桐油的門栓,哢噠哢噠的,講不出所以然。他一跺腳,背過身就往廚房裏跑。

大堂裏的兩人繞了一圈,找到一張擦拭幹凈的桌子。少女撩開鬥篷,徐徐坐下。

“謝鈺,你把人嚇走了。”

謝鈺滿臉的無辜:“明瑯小姐,我可什麽也沒幹。”

李明瑯輕哼一聲,取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店裏的筷子,擦完一雙就遞給謝鈺。

孰料那人搖了搖頭:“我不講究這些。”

李明瑯瞇起眼睛,像只好奇又多疑的貓:“哦,是嗎?我看謝少俠的言行舉止,不像是鄉野人家能養出來的。”

謝鈺只是笑了笑說:“家道中落,也是常有的事。”

他話語中的敷衍任誰都能聽得出,偏偏那敷衍顯得既真誠又無奈,若李明瑯是個心思單純的閨閣小姐,興許會為這一折“落難王子”的戲碼落淚。

兩碗熱騰騰的蔥油面端上桌,兩人不再說話,低頭吃面。

一旁的阿都擰著衣擺和汗巾,紅著臉問:“客官您嘗嘗,味道可還滿意?”

“嗯,確實不錯,辛苦你了。”李明瑯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她還有別的事情要問,“你家掌櫃的幾時回來?”

“再過一個時辰?”阿都撓了撓後腦勺,“王掌櫃午後會來清點貨物和前一天的銀錢,小姐,您要是想找他的話,得等上一等。”

李明瑯無可無不可的點頭。

像福滿樓一樣的飯店在雲湘城裏還有許多,通常上這吃飯的都是官府小吏,周邊商鋪的掌櫃,和富家大院出門辦事的管事。也有手頭寬裕的平民百姓來福滿樓搓一頓,喝酒吃茶,過一過嘴癮。這一檔的飯館子又被大行朝人稱作腳店。

與之相對的是一桌動輒十兩銀子的正店,往往只承接宴席和固定的貴客。還有一類館子被稱為分榮,比推車叫賣的路邊攤好不了多少,卻因價格便宜實惠,生意比福滿樓還要紅火。

方才,李明瑯乘車路過時,就註意到街角專賣牛肉面的鋪子到了晌午仍然人山人海,隔壁幾家和福滿樓差不多檔次的腳店,猶有零星幾桌顧客。

唯獨這家福滿樓,看起來和吃起來都不算難以下咽,就連一個跑堂隨手做的蔥油面都能入口,可生意依舊不溫不火。

李明瑯抿了抿嘴角,若非如此,她一會兒又如何能說動福滿樓的掌櫃?

修長的手指拎起不算精致的茶壺,骨節分明卻不粗大,一點,一斟,為她倒上一杯清茶。謝鈺的動作流水行雲,自有一番風流氣度。

李明瑯接過滾熱的茶杯,先嘬起嘴吹了吹,再輕抿一口。去年的茶葉苦澀,她實在欣賞不來。

“阿都,小賴皮子!都他媽一個時辰了,怎的還沒打掃好?再躲懶,我就把你丟回鄉下去!”一個肥頭大耳,腮上長了個痦子的中年男人走進福滿樓。

“就快了,擦個地就好,您先歇歇腳……”阿都被那男人一聲怒吼嚇得滿地亂竄,蝦米似的弓起身子擦地,把李明瑯二人忘在腦後。

從他富態的體型,講究的醬紫交領衣長袍,和店小二恭敬的態度,不難看出,這位心寬體胖的男人正是福滿樓的王掌櫃。

王掌櫃摸著肥碩的下巴,看到角落的年輕男女,打量了一會兒他倆的衣衫,諂媚地迎上去。

“小店今日竟有貴客上門,怠慢了,怠慢了。”他的五官擠成一朵菊花,“敢問少俠和姑娘貴姓啊?留個姓氏,往後也好招待。”

“王掌櫃。”李明瑯聞言輕笑一聲,“我們是雲生鏢局的人。”

“雲生鏢局——”王掌櫃往後一仰,奈何他太胖,這誇張的姿態幾不可查,“姑娘難道就是雲生鏢局新上任的女鏢頭?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李明瑯點點頭,她怕再跟王掌櫃寒暄下去,自己會大笑出聲,索性開門見山道:“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做一筆交意。”

王掌櫃捂住荷包,尷尬道:“福滿樓是小本生意,給街坊鄰居的一個果腹的地兒,這……我可沒什麽貴重貨物要鏢局押送啊?”

“掌櫃的,你想錯了。”李明瑯搖頭,素釵上的珍珠微微晃動,“福滿樓最值錢的不是這幢二層小樓,不是鍋碗瓢盆,而是你們這些年給街坊們做的飯菜。

“說句難聽話,我看得出來,福滿樓的生意很一般……前有狼後有虎,雲湘城裏大小飯館子競爭激烈,如此繼續下去,福滿樓不出兩年定會周轉不下去。”

王掌櫃漲紅了臉:“李鏢頭,你怎可憑空汙人清白,潑人冷水?我們福滿樓好著呢!”

李明瑯道:“哦,是嗎?對門的和記酒家現在這個點兒還有近五桌的客人,蔣記每到飯點都要排隊,街角的牛肉面鋪子更不必說,食客捧著碗蹲地上都要來一份……”

王掌櫃捂住耳朵,拼命搖頭,兩腮的肥肉晃動:“別說了,別說了!我不聽我不聽!”

李明瑯和謝鈺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一句話:“這人當真是掌櫃嗎?怕不是個傻子?”

“王掌櫃,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李明瑯柳眉輕挑,將她的計劃和盤托出。

城外修堤的士兵和役夫需要準時送上門的大量飯菜,福滿樓生意一般後廚能運轉得過來,而他們雲生鏢局則有城裏最快最靠譜的送貨業務。

王掌櫃張了張嘴,方訕訕地問:“送個吃食而已,用得著這麽大張旗鼓嘛?李當家的,不是我不想跟你一道做生意,只是,殺雞焉用牛刀啊?”

李明瑯瞥他一眼,冷聲道:“你有溫盤麽?城外一百來號人,你有人手送貨麽?就算你把廚子借去大堤邊上現做,運送食材,搬運用具的錢你算過嗎?”

“沒,沒有……”

王掌櫃的一向只看眼前,走一步算一步,出格冒險的事他從不敢幹,從福滿樓不上不下也不思進取的情況就可見一斑,但他也不想放棄一百多人一天兩餐的大單子!

他抹了下嘴角的唾沫,問:“李當家,如果要做,這銀錢該怎麽算呢?”

“一份餐食,按你們店裏八折的價錢賣,我三你七。”

王掌櫃大吃一驚,不愧是雲生鏢局,武人出身,一個小姑娘都敢獅子大開口!八折後拿七成,去掉林林總總的花費,他們福滿樓只剩三成的賺頭。

李明瑯見他動搖,又加上一枚砝碼:“咱們做的可是長期生意,大堤修完了,還有別的呢。你不願意,我找別人也是一樣的。”

王掌櫃心想,這新鮮的賺錢法子確實不是非他不可,雲生的女鏢頭大可以找別家飯館子,比如對門的和記……到那時,雲湘城裏可還有他王某的立錐之地?

“別啊,您等等,我再想想……”

“欸。”李明瑯低聲嘆息,攪著手帕,一臉的不耐煩,“想來想去,想不出個名堂。算了算了,謝鈺,我們走!”

“哎,李鏢頭你別急啊!”王掌櫃彌勒佛一樣富貴的身形往門邊一站,嚴絲合縫地擋上門框。

一旁喝茶喝到無聊的謝鈺站起身,長劍的劍鞘一挑,不知使了何種巧勁,居然把王掌櫃這個大胖子從門框裏撬出來,甩到一邊。

王掌櫃跟胖陀螺一樣打轉,好不容易停下,趕緊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我想好了!”王掌櫃咬緊牙關,“就聽您的!”

敲定好合作事宜,已至傍晚。李明瑯身心俱疲,坐上綠豆的馬車就忍不住打盹。

謝鈺騎馬跟在一旁,珠簾慢搖輕晃,少女小憩時嬌俏的臉龐被他攏入眼中。

李明瑯雙目緊閉,眉心微蹙,像是有解決不完的煩心事。人生跌宕,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福滿樓和雲生鏢局離得不算遠,一刻鐘後就停在鏢局門前。

一下車,李明瑯就清醒了。

只見鏢局的大門口停著一輛輛漆得嶄新的馬車,新上的漆綠油油的,綠得她發慌。

--------------------

作者有話要說:

經營鏢局第一步,先送外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