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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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在這方天地間,有一位白衣人漫步而行,他步伐不大、頻率不快,偏偏倏忽之間,他便行了千裏開外,到了城外的黑風林。

幾十裏之外,白衣人輕輕一招手,然後做了一個在虛空中抓握的手勢,以暗道出口為中心的方圓幾公裏尚未引/爆的炸/藥接二連三的爆炸開來,發出了轟隆、轟隆隆、轟隆隆隆的巨響。

他看到了狀若瘋魔的北辰瑾,眉頭微蹙;又看到了毫無生息的北辰玨,眸中略過悲哀的色彩,那是深深的哀慟。

白衣人將半癲狂北辰瑾撥開,自己跪坐在北辰玨面前,伸手為他整理了淩亂的鬢發,輕輕捧起他的臉,唇邊笑容溫柔似水:

“月兒,你還是需要我為你綰青絲的,對罷?”

他緊緊擁抱著那個身體逐漸冰冷的死屍,忍不住潸然淚下。

與此同時,他身上光芒大放,卻是柔和淺淡的白光,肉眼可見匯作星星點點向北辰玨體內流去,隨著暖光匯入,北辰玨半側臉上燒灼的傷痕如流水般褪下,恢覆了原本的光滑細膩;全身斷裂的骨骼和破壞的肌肉組織亦然飛速恢覆……

“我親愛的小皇子,該醒了……”

看到北辰玨面上重新煥發了紅潤的顏色,他眸中的神情溫柔極了,仿佛能擠出水來,只是右眼卻登時喪失了原本的光彩,看起來黯淡無光;這時,他微微歪了頭,仿佛在側耳傾聽什麽,旋即他唇邊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仰頭面對左斜上方的角度,他伸出手邀請道:

“你這個小調皮,在那裏玩夠了嗎?現在跟我回來,可好?”

那透明的魂靈在原地猶豫,遲疑而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小指尖搭上他的掌心。

白衣人唇邊的笑容擴大,緩慢卻堅定地握住了那人的指尖,點頭認可道:“幹得不錯,月兒。”輕輕拽進並推入懷裏帶了點溫度的身體中,“冥府雖然不錯,但這裏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右眼刺痛,驀然墜下一行暗紅粘稠的血液,他遲鈍地抹了一下臉頰上的血,低頭看見碧血劍的一地殘骸,所幸那人的靈魂還禁錮在裏面沒有出來,他的食指指尖凝聚起光芒,覆蓋住碧血劍七零八碎的碎片,轉瞬之間,碧血劍便恢覆如初,自行插入劍鞘內。

只是,他的右眼之下又迤邐留下一道刺目驚心的血跡。

北辰瑾漸漸恢覆神智,雖然心中感激,他並沒有因此而對對方感恩戴德,他暗自觀望著對方那副慘樣兒,眼疾手快地懶腰抱起寶貝弟弟,才仰起下頜意味深長道:“你是誰?”不會又是朕的情敵……罷?

“你假扮成落魄的旅人,潛藏在玨兒身邊有什麽目的?”

白衣人不答,他站了起來,緩步走到不遠處那掉落的玉質的碎渣——楚河清的面具。輕輕嘆息了聲,同樣將其恢覆,別到了北辰玨的腰間。

“我只願你安好。”他癡癡地說了一句,身影瞬間消失無蹤。

“又是情敵呵……”雖然對方並不鳥他,但並不妨礙他猜出事實,北辰瑾勾唇,正要擡步向西而行,視線之內嗖嗖嗖地瞬間湧入了幾十個黑衣人,從那暗衛叢中分出兩位首座來,一位雙刀在手,一位軟鞭無雙。

一個暗衛低首報道:“首座,沈元、林依依等已死。”

“死了就死了罷。”絕代對此結果渾不在意,對北辰瑾道,“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北辰瑾鳳眸微瞇:“師兄,你能放我走嗎?算我求你了。”

他的睫毛長而卷翹,起伏眨動間宛如一只翻飛的黑翼,眼型狹長、眼尾上挑,當你看進他深邃的眼眸,宛如撞進了點綴了漫天繁星的黑夜,但絕代還是看出了他哭過,他的眼角略帶一點淡紅,瞳仁也仿佛被雨水浸染過,多了一絲朦朦朧朧。

哭過?

腦中閃過這一念頭,絕代不禁多看了他懷中那人一眼,因為也只有那人才能牽動北辰瑾的情緒,可是他一直很奇怪,北辰瑾並不是一個很容易移情別戀的人,他以前一直愛他的那個寶貝弟弟,如今真的變了心?

他不禁多看了幾眼。

北辰瑾察覺到絕代的眼神,條件反射性地護住懷中,似笑非笑道:“怎麽?絕代——你看上我弟弟了?”

“……弟弟?”絕代心中泛起驚愕,無怪乎他驚愕,他這人有天生的臉盲癥,到現在也只不過記住了寥寥幾個人:先皇北辰吟、玄皇北辰瑾、風華,以及僅有的幾個關於那個小不點兒的印象。北辰瑾向來憐惜、愛戀他那個弟弟,多年了,似乎自他有記憶以來就是如此。

於是,絕代宣布道:“我改變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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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張臉在我面前無限放大,我嚇了一跳,低頭躲開了那人的盯視。

絕代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提刀站了起來,示意我看後面,意味深長道:“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我轉頭發現北辰瑾全身被五花大綁,此時纖長濃密的睫毛動了動,想來也是剛醒,我本身也是被粗糲的繩子裏裏外外綁了好幾圈,而我們身後不遠是一池綠水,但相比起水這種物質,它更像是綠色的粘液或膿液,表面漂浮著厚厚的一層海藻苔蘚似的東西,更有很多惡心的、臟爛的無名物事在表層游蕩。這一池,風吹不起漣漪,但吹得來令人作嘔的惡臭。

我:“這……是什麽?”

北辰瑾面色凝重:“這是藏惡之地——罪惡之池。”

絕代用他那毫無起伏的聲音解釋道:“古往今來,縱觀四國的奪嫡之爭,朱雀國向來靡靡之音盛行,皇位爭奪從來不溫不火,青龍國的監察機制做得到位,由於青魄珠的原因,也只有東方居然那一代出了異變,至於白虎國重視嫡系和身份,唯有玄武國的奪嫡之爭最慘烈和不忍卒視,唯有皇子中剩下的最後一位才是勝者,每每如此,從無例外;但他們也很奇怪,每個登基的皇子必定是百姓眼中的聖上,臣子心中的明君,他們節儉愛民、內政修明,氣度恢弘、撫定內外,勵精圖治、整飭綱紀,所以自然國富民強、國泰民安。但你可知道他們的手足兄弟去了哪裏?違背他們意願的‘佞臣賊子’去了哪裏?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宮女太監都去了哪裏?玄武國有五千年歷史,五千年的罪惡都掩埋在這裏,起初還只是堆積的屍骨如山,後來天公作怒,下了一場潑墨大雨,混入這屍山血骨中,變成這滿池的罪惡。現在只要把一個人投進去,無論你是死是活,五分鐘之內必定溶解得連渣都不剩。”

我張口結舌,背後、頸後寒毛陡然起立。

那我們的情況就很危險了,我們全身綁縛,身處在類似於一個山坡的頂端,而罪惡之池就在坡底。只要有人輕輕一推,我們就會身不由己地滾下去,然後“嘩啦”地一聲掉進池中,溶解為肉泥。

我看了一眼北辰瑾,他並沒有回望我,而是對絕代似笑非笑道:“嘛,事情就是如此,朕知道自己罄竹難書、十惡不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當然我父皇也是,你又不是第一次見了,怎麽絕代,你提出這些,是哪根筋搭錯了,想替天行道?”

絕代抿了抿唇:“替天行道倒不至於,不過可以……”

他看了看我,繼續道,“你該認識楚河清罷?楚河清舉家三百口,就被他扣了莫須有的罪名——滿門抄斬,所有屍骸都投入這罪惡之池中。”

我又看了一眼北辰瑾,他眉頭顰蹙,見我目光掃來,臉色變做了蒼白:“寶貝兒,你聽我解釋……”

我:“……”我該說我不聽我不聽嗎?

但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我仰頭對絕代說:“他的賬我以後再和他算。絕代,你直接說吧,你有什麽目的,要殺要剮要放,悉聽尊便。”

既然不是一上來就打打殺殺,我們還是有機會的?也許他心軟了,想訓教我們一番,再放人?也許他暗戀北辰瑾?看看北辰瑾那邪魅的俊臉,饒是有男人愛上他我也不會意外,再說兩人還是師兄弟。而且,就算他想下殺手,在這種全身綁縛的情況下,我還有最後一張王牌沒有使用。我不會束手待斃的。

風華上前一步,兩手各托起一只小巧的瓷瓶,左手為白色,右手為綠色。絕代指著它們道:“這兩瓶中一個裏裝著清水,一個裏裝著罪惡之池的水。你們自選擇了喝了吧,然後我才會放了你們,當然,也可以一個人喝兩瓶。”

無聊的游戲。

我現在才懂得了絕代的意圖,他想挑撥我們!若是罪惡之池的水,少說也要穿腸爛肚、肝腸寸斷,是真正意義上的,比一般的毒/藥還要狠/毒。

我低頭不語,口中默念:‘葬夜劍!疾!’

葬夜劍霎時悄無聲息地從劍鞘中滑出來,瞬間挑斷了我們身後手腕上的繩索,彼時,劍尖猛地一調轉,淩厲無匹地向絕代殺去——

絕代反應極快,輕輕松松地躲開葬夜劍的襲擊,取了那其中一個瓷瓶在手,打開塞子向葬夜劍潑去,葬夜劍接觸到濃綠粘稠的惡心液體,伴著呲呲拉拉的聲響,劍身上冒出一股白煙,無力地墜了下去,落在地上,不能再動。

全程不過五秒。

絕代低身撿起了葬夜劍,舉在手中細細觀摩。

北辰瑾抖落了身上的繩索,見我愕然,向我解釋道:“碧血劍乃五千年前的第一等高手匠人花費了九九八十一天,耗費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心血,晝夜不昧打造而成,可以說是世間天下無雙的神兵利器。劍之品質至情至性,歷屆擁有他的主人無不是劍膽琴心、敢愛敢恨。但唯有一樣,碧血劍最怕,乃是世間至陰至邪之物。罪惡之池的水集結了上千年的煞氣怨恨,可以說是專克碧血劍了。”

“你早就打著這樣的念頭了,對嗎?”我心中不甘,惱恨地看著絕代。

“將他們抓起來,重新捆縛了。”絕代下了命令,周遭的暗衛都圍逼上來,他自己則閑庭信步至池邊,將葬夜劍扔到罪惡之池中。

煙消雲散——

耳邊仿佛響起一個聲音,那聲音本是堅毅、低沈、冷峻,毫無語調起伏的,可我卻聽出了其他的東西。

“屬下疏忽,讓主上犯險,請主上責罰……”

“屬下該死……”

“可屬下還想在您身邊多待片刻……”

“主上……”

重新被綁了起來,我情緒低沈,垂眸深思,那是誰——?

絕代站在我面前,聲線淡漠:“北辰玨,我又改變主意了。”

“絕代!你不能!”

北辰瑾好像意識到了什麽,身體猛地掙紮起來,嗓音陡然尖利。

“嗯?”我迷茫地仰頭,只看見他茶褐色的眸中籠罩了一片陰霾,然後他伸出了手,重重一推——

身體從坡上滾落而下。

心臟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攫住了,我瞳孔驟然收縮,倒吸一口冷氣,簡直不能呼吸了。

我要死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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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白衣人是既往出現過的受,你們可以盡情猜測。

2.白衣人與白露珠有關。白露珠的確是四珠之中最強,有覆活死人的功效,但首先你要想陳晟一樣有一位願意為你付出生命的紅顏知己;其次,也要白露珠願意付出響應的代價,白露珠本質非良善,它更傾向於以更小的代價完成目標。就想陳晟,白露珠只做了第一步,召喚魂靈,而沒有修覆身體的致命損傷,所以不算完全覆活,只是個活死人的狀態。本章小攻是被完全覆活了,並且死時前後的記憶完全抹去了。代價嘛,全部由白露珠支付。

3.白衣人當時的狀態不容那麽多人看到,故而走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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