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破盡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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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肅才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此時所面臨的情況,便有兩個人出現在古榕神樹之下。

那兩人不是別人,正是方回和聶明淵。

秦肅此時雖肚腹生疼,卻尚未破水,他還有時間籌謀布局!

於是,一手撐在後腰,一手托住腹底,慢慢地邁著八字步伐,一步一步朝那父子兩人挪過去。

孩子落盆,雙腿已然並不攏,他也知道自己此時的姿勢很怪異,卻還是逼著自己強行忽略這一點,緩緩地靠向其中一個人。

沒錯,秦肅這一次選擇的人,不是方回!

“師兄,我許是要生了,你幫幫我。”他靠近聶明淵耳邊,輕聲說道。

此處是方回的識海幻境,而這個幻境之所以會成型,主要是為了秦肅一人,所以在原本的幻境當中,只有秦肅的性情變幻成方回臆想中的那樣,旁人並非方回的心結,自然還是原來的性情,包括此時的聶明淵。

面對秦肅拖著即將臨盆的身體軟語相求,聶明淵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拒絕,而是帶著顧忌地看了眼自家那個才相認不久的兒子。

方回卻好似沒有註意到他,此時滿心滿眼裏全是秦肅,瘋魔也好像越來越嚴重了,竟朝秦肅張開了懷抱,唇角帶笑引誘一般說著:“師尊,過來,到回兒這裏來。”

秦肅非但沒有聽他的話,反而上前一步,更加地貼近聶明淵,一雙眸子既驚且憂,還含著幾分哀求:“看出來了嗎,他現下不正常,我如何能……”垂眸看了眼無法忽略的肚腹,“師兄,求你。”

大腹又是一陣猛烈收縮,又硬又疼,他禁不住似的一個踉蹌,倒在了聶明淵身上,對方亦下意識地伸臂環住了他臃腫至極的腰肢,避免他不慎摔倒。

這樣一來,聶明淵便愈發能感覺到秦肅的身體究竟到了什麽田地,先不說這人正在以肉眼看不出的頻率微微顫抖,掌心正好落在那高高挺起的肚腹上,薄薄的衣物底下,那肚子當真是硬的,還帶著明顯的跳動感。

又看了眼狀態確實不太正常的方回,兩相權衡之下,聶明淵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倒向秦肅這一方,他朝方回道:“回兒你可否回避一二?肅的情況確實不太好。”

他卻沒有料到,自己對秦肅的稱呼,會讓方回的腦海裏炸響一聲驚雷,某些東西仿佛在這一刻撥開雲霧,得見真容!

是了,就是這個人,被允許喚師尊為“肅”的人,就是這個人!

憑什麽!

師尊他,明明就是自己的人啊!

為什麽在這種時候,師尊還是只想著要遠離他,倒向旁人的懷抱!

他怎能允許!

方回的眸子染上赤紅,強力一擊風馳電掣般的脫手而出,直擊聶明淵。

聶明淵反手將秦肅護在身後,當即與狀似入魔的方回交上了手。

可是此時的聶明淵,根本就是被方回的潛意識幻化出來的,如何能是方回本尊的對手,幾招便被方回打得煙消雲散了。

順利解決了聶明淵,方回志得意滿,再回頭去找尋秦肅身影。

乍一入眼,卻見心尖上那人看向自己的眸子裏,竟然充滿了恨意!是恨自己出手滅了他的“依靠”麽?

方回只覺自己胸口一陣陣地發懵,恍如行屍走肉一般地靠近,聽見的卻是那人誅心至極的言辭。

“你殺了他!你怎麽能……”秦肅的聲音好似悲痛欲絕,說到一半,仿佛說不下去似的,捧著大腹彎下腰來,“你怎能……殺了他!師兄……”

他的痛苦並不是裝的,就在方才,身體裏好像破了,暖流不受控制地躥體而出,順著大腿一直往下流,滴落在胯間幹燥的土地上,沾染出幾點濕痕。

方回身體的動作比思想還快,當下便一個健步沖上前去,把秦肅軟綿綿的身體撈進懷中,聲音甚至有些發抖:“要生了是麽,孩子等不及要出來了?”

秦肅卻一直在掙紮,還喃喃地念著:“你殺了他……我不會原諒你……不會原諒你……”

可是以他如今的狀態,根本掙不開方回的束縛,只能被對方打橫抱起,安置在古榕神樹粗|壯的樹幹旁邊,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麽,秦肅隱約記得,自己當初生產的時候,仿佛就在這個位置,分毫不差。

心裏不由地閃過一個念頭,這人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

不過不管方回是真瘋還是假瘋,秦肅都必須把心裏早已經想好的那些說辭全部都說出來,他怕再拖下去,自己會痛到說不出話來。

餘光瞥見方回正緊張地替他褪去衣物,準備生產,秦肅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他,開口時聲音中氣不足,眉眼間卻滿是刺痛人心的厭惡:“滾開,別碰我。”

“師尊……”方回喃喃地喚道,“你要生了,我這是在幫你啊……”

秦肅冷笑:“在我生產前,殺了我此生最看重的人,你便是這麽幫我的?”

“師尊最看重的人……是他?”方回臉色幾經變幻,“不,不對,師尊最重要的人應該是我才對,”說到這裏,他仿佛找到了理由,也更加確定自己的答案,肯定地道,“師尊最看重的人不許是旁人,必須是我!”

“他是旁人?”秦肅忍著腰腹間傳來的一陣猛烈似一陣疼痛,再度冷笑,聲音更添尖利,“方回,他是你父親啊,你可知你方才所殺,是你的親生父親!”

“父親……”方回斂眉凝眸,“生而不養,怎配為父?”

秦肅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你的意思,便是怪我當初令你父子、母子分離……”

聶明淵和沈嵐,以及方回,他們一家之所以走到這步田地,不可否認是秦肅的過錯。

方回被秦肅這樣的反應嚇了一跳,忙出言安慰:“師尊別多想,我從來沒有怪過你。”秦肅對他的教導養育之恩,他更未有片刻忘懷。

“呵呵呵……”秦肅笑得渾身顫抖,“你不怪我,又怎知我不會怪你?你父親,他曾是我的信仰!”

說著說著,不知怎的,秦肅的真心話就這麽脫口而出了,是啊,聶明淵曾經是他在道宗底層摸爬滾打時,唯一照亮他生活的太陽,是他曾將之視為信仰的存在!

秦肅將自己曾經的心情娓娓道來,也將一柄柄刺人的利劍狠狠紮進方回心裏,鮮血淋漓,不死不休。

“那時候,我還只是道宗的一個小弟子,忍受著所有的潛規則,每日刻苦修煉,妄想著努力總能換來出頭的一日,可現實不是這樣的,我的刻苦和隱忍,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欺淩和淩|辱。你的父親,是唯一一個願意在那種境況下,向我伸出援手的人,那時候的他,幾乎是我生命裏唯一的光。”

許是一下子說了太多的話,加之腹痛難忍,秦肅氣力不濟,停下來歇了會兒才繼續講述。

“從那以後,我的努力有了更加明確的目標,我在心裏告訴自己,我要靠近他,想盡辦法地靠近他!可是我什麽都沒有,沒有資質、沒有根基、沒有資源、沒有修為,我怎麽可能接近當時整個道宗的大師兄,那一段時間,我只能在有限的幾次宗門大會中,遠遠地看著他。”

“他站在萬人中央的樣子,好像發著光,我這輩子也忘不了!”

“後來……”秦肅說著,唇角竟綻出了些微柔和的笑意:“後來啊,我得到了一個天大的機緣,我終於能夠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邊,成為他師弟!我想盡辦法投其所好,終於成為他最親近的人,我高興瘋了!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時候,我的雙手已經不幹凈了,他還是那樣純凈無瑕,美好得仿佛天上飄著的雲,我卻已經從汙泥裏狠狠地滾過幾輪。”

“我雖然與他日益親密無間,心裏卻越來越惶恐,生怕有哪一日,我做過的那些骯臟事情大白於天下,他那樣嫉惡如仇的人,會就此與我反目。我一面享受,一面惶恐,著實煎熬不已。”

方回恍惚記得,秦肅所述的這些事情,自己好像都見到過,可是當初他也只是走馬觀花一樣地看一遍,並不能深入體會當事人的感受。

如今聽著秦肅明明白白地講述這一切,心頭湧上來的苦悶,比將他淩遲還要難受,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質問,他心裏根本就沒有你,他愛的根本就是旁人,是你的父親,你這樣自甘下賤地湊上去,到底有什麽意思!

“別說了,別再說了!”方回甚至背過身去,試圖掩蓋秦肅的“魔音”穿耳。

可對方還在繼續說著:“後來,你的母親出現了,她是那麽清麗絕俗,美貌得像朵花兒一樣,比我那些年來見過的所有女子都美,她和你父親在一起談笑的樣子,和諧極了。可我忍受不了,我受不了他的身邊出現別人,鬼使神差的,我就去橫插了一腳。”

“可我沒有想到,他竟會從此疏遠了我,再不覆往日親密,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何必要去做這個惡人,他身邊便是有旁人又能如何,只要能在他身旁占有一席之地,我便滿足了。”

秦肅把自己說得這樣卑微,又在方回心裏狠狠插了一刀,可是他的思路卻逐漸清晰起來,那些仿佛霧裏看花一樣的事情,也被他梳理清楚了,原來如此,當年,原來是這麽回事兒。

秦肅為了隔開父親與母親,主動去和母親交往,而父親,那時候許是也發覺自己對他的感情不大對勁,正好又有母親出現,兩人便自然而然地疏遠了,至於後來父親又和母親陰差陽錯地生下了自己,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這,便就清楚了吧,可笑父親至今還以為,秦肅心裏真正愛著的人是他,殊不知,他才是那個不應該出現、橫插一杠的人!

方回思來想去,終究是想親耳聽秦肅說出那個答案,他緩緩地轉回身來,看著無力地靠在樹幹上、已然隱忍到極致的人,眸光空洞,一字一句地問道:“所以,我父親才是你心裏真正愛著的人,是麽?”

“愛?”秦肅恍然,他那時面對聶明淵的心情,是該用“愛”來表述的麽?那種酸酸澀澀,一直想要靠近,見不得那人身邊出現其他的人的心情,就是“愛”麽?

秦肅咀嚼著這個字,也咀嚼著這種心情,如果愛一個人是這種感覺的話,他目光重新放在方回身上,如果這就是愛的話……

但是無論如何,他此時的答案,只能是那一個,所以他堅定地道了聲:“是!”

得到這個確切答案,方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撐,一屁股坐倒在地,呆怔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滿是苦澀的笑:“你愛的人原來是他,原來是他,怪不得,怪不得會這麽狠心,一直要把我推開。是啊,沒有感情,才能這麽理智!”

“原來答案竟這麽簡單,只不過是,沒有感情……而已。”

君若無情,我便休。

心頭的一個地方,轟然倒塌,縱然痛極苦極,卻還是倒塌得一幹二凈,長久以來一直困擾著他的情劫,此時也終於松動了。

掃盡陰霾,方回胸膛裏那一顆琉璃澄凈的心徹底回歸。

他仿佛脫胎換骨,站起身來負手眺望遠方,沒有一絲一毫的餘光留給身旁正在忍受生產之苦、身下已然蔓延開刺目血紅的秦肅。

他的眸子裏,所有的感情正在快速流失,重新變回從前那個尚未進入情劫的、無情無欲的、年紀輕輕便站在高山之巔俯瞰眾生的無回道君!

與此同時,識海幻境再度寸寸龜裂,這一次,是真正的消弭於無形。

方回成功破境而出,秦肅的神識也被排出方回識海,回歸本體,腰腹間無盡的痛楚驟然消失一空,一陣暈眩過後,他的神識適應了身體,便站起身來,與聶明淵一同看著原來覆蓋在方回身上那層堅冰完全碎成齏粉。

秦肅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的眉眼間,竟然含著一抹濃郁到化不開的愁緒。

一股強大的氣勢從方回身上蔓延開來,帶著令人戰栗的恐懼,聶明淵感覺得到,同為化神的自己,從今往後已然追不上自家兒子了。

不過他並沒有任何心裏負擔,兒子優秀、大道有成,他自然樂見其成,這麽想著,也不忘拉著秦肅出門,並為他和方小蟬擋去方回身上那股強大的威壓。

谷中池子裏的冰塊裂成蛛網,碎成一小塊一小塊漂浮在水面上,逐漸回歸從前的液態流體,當池水完全恢覆成往常的狀態,方回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威壓也被完全收斂回去。

片刻後,他推門而出,淡漠的眸光掃過屋前三人,微微頷首致意,開口時,聲音好似化不開的萬載寒冰,聽得人心裏發涼:“讓父親和小蟬擔憂了,我已無礙。”

只是目光放到秦肅身上時,卻又道:“你是何人,緣何出現在我清心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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