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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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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肅聽見了方回的話,也感受到了他近乎虔誠的態度,不由自主的,心裏熨帖極了。

所以說人在脆弱的時候,才最容易被乘虛而入,有了方回靈力和精神上的支持,秦肅硬生生地在這種極艱難的情況下,再度挺了過來,重新積蓄起力道,鼓足了勁兒,意欲一次成功。

為了將力道加到最強,他榨出了體內暫時能夠動用的所有靈力,全部加持在這一次用力上面。

五指死死地抓在方回手臂上,混合著血跡臟汙的腳趾崩得緊緊的,他咬緊了牙,用盡身上所有的力道,將胎兒往下推去。

“呃|——”

事實證明,這一次的努力是有成效的,雖然嘗到了難忍的撕裂感,可是他能感覺得到,孩子的頭己經從他體內出去了。

一鼓作氣,再接再厲。

但用盡了剩下的力道,依然不足以支撐他將孩子的身體全部娩出。

身體的撕裂不能長久,否則必留後患,卡在出口的是肩膀,比頭部略寬些,也更加柔軟,必然要更加小心謹慎。

身體已經不止一支撐再一次爆發,秦肅實在是沒轍了。

他強忍著這種不上不下的劇痛,勉強說道:“回兒,用匕首把為師那裏劃開……讓孩子快些出來。”

可方回此時哪裏還做得出傷害秦肅的事情,依言取出了匕首,看著那團卡住孩子的血汙,卻遲遲下不了手。

秦肅早已忍得難受極了,見方回還這樣猶猶豫豫,他真是恨不得把匕首搶過來自己動手,可此處神識不能外放,他若當真自己動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傷著孩子,另外以他現下的狀況,也實在由不得他自己動手。

方回也知道秦肅說得沒錯,如今只有這一個辦法,才能讓秦肅快點得到解脫,他道了聲:“好。”聲音竟然有些許的不穩。

方回身邊不留廢物,手裏兵器雖然不多,但件件都是精品,這把匕首更是連法寶都能輕易割裂,只需輕輕往卡住孩子的那個地方碰一下,一切便都解決了。

然而在這種時候,方回拿著匕首靠近目標的那只手,竟然破天荒地顫抖了起來。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年幼時,在秦肅的指導下第一次獵殺妖獸、外出游歷第一次殺人,他的手都沒有絲毫顫抖,現在這種關鍵時候,他的手卻在抖!

秦肅被痛苦折磨得都快崩潰了,啞著嗓子道:“你抖什麽!動手!”

方回其實也不想抖的,他實在是不受控制,拿著匕首的這只手好像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離目標越近,便愈發的抖若篩糠。

都說醫者不自醫,也很少給自己親近的人醫治,用以形容方回如今的這種情況最為合適。

尤其是生產之時,最常見的應該是像聶清蘊當初生秦婉兒時,秦肅所做的那樣,站在房門外等候,只有不見,才能不受影響。

而如今的方回,親眼目睹了秦肅生產時所受的一切苦楚,對他已經產生了太大的影響,如今還要他去做這種醫修才能做的事情,也實在太過為難他了。

可他如果不做,秦肅此時便只能再一次疼死過去,連孩子都有可能被擠壓得背過氣去。

為了讓方回找回到最好的狀態,秦肅不得不發了狠,給他下一劑猛藥:“還等什麽……你若不劃……便讓你父親來!”

一聽這話,方回整個人猛地一震,眸底赤紅,可是奇跡般的,他的手當真就此不再顫抖:“不必了師尊,我來便可,你忍一忍,馬上就好。”聲音比先前鎮定了不知道多少。

秦肅雖然做好了準備,可被匕首割開的疼痛一點也不比先前減少半分,更別說血肉被割開以後,還有一個孩子的身體要從傷口處擠出來。

他疼到極致,喉中反而發不出聲來了,只能仰面朝天,一張嘴無力地大張著,雙眼毫無焦距的盯著上方茂密樹冠,整個人顯得無助極了。

等到真切地聽見孩子強壯有力的哭聲,他就像是暴風雨後終於迎來寧靜,也終於能夠卸下長久以來,所有的強撐,放任自己失去意識。

在半昏半醒之間,他仿佛又聽見了那個讓他恨之欲死的聲音,“任務完成”……

方回才將孩子撈在手裏,便瞧見秦肅由極度無助到松懈昏迷這一幕,他抱著孩子的雙臂一緊,失聲驚呼:“師尊——”

有那麽一刻,他當真以為自己就要永永遠遠地失去秦肅、失去在這個世界上與他最親密的人了,胸口好像被血淋淋地掏空了一塊。

遠處等待的聶明淵聽到這一聲驚呼,心下猛地一跳,再顧不上避嫌不避嫌,急忙沖了回來,更是被眼前這一幕沖擊力極強的畫面所震驚著。

醒來時,秦肅發現自己依然還在古榕神樹底下,身上已然被清理幹凈,換了一身幹凈清爽的袍子,身下軟軟的鋪著一層雲錦。

身體尤其是腰腹間的隱痛並未完全消失,肚腹依然隆起著一個不小的弧度,好像是一個已經空了的房子,但是與孩子剛降生時相比,卻已經好了太多。

身上靈力空曠的感覺依舊還在,靈力流轉間略帶凝滯,因強行把孩子擠出體外而產生的傷口,卻已經完好如初。

他應該慶幸自己是個修行之人,對修者而言,快速愈合傷口的靈丹妙藥可不少,他現在這樣的狀況,應該是方回或者聶明淵已經餵他吃過療傷丹藥的緣故。

“師尊,師尊你終於醒了,身體感覺怎麽樣,好些了麽?”方回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帶著不常從他語氣中出現的、十二萬分驚喜。

秦肅這才發覺自己的左手一直被人緊緊握著,掌心傳來對方微涼的體溫。

四目相對,仿佛是天雷鉤動地火,兩個人的心臟同時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膛。

秦肅回過神來,拋開那點不自在,扯扯唇角,微微點了點頭,算作回應,然而左右看看,周圍只得方回一個人,舒展的眉心蹙起,急急問道:“孩子,我的孩子呢?還有你父親,他們在哪裏?”

方回放柔了聲音安慰他:“師尊別擔心,孩子好得很,只是太過哭鬧怕吵著你休息,父親抱他去別處哄了。”

秦肅默然片刻,又問:“這孩子……是兒子女兒?”

“是個兒子,師尊。”

真好啊……好在有驚無險!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秦肅心裏舒了口氣,又重新閉上了眸子,邊道:“為師突然又有些難受,想一個人歇會兒,你去找他們吧。”最緊迫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他現下急需確定另一件事情。

方回一聽秦肅又不舒服了,還哪裏肯走,他緊緊地握了握秦肅的手:“我不走,我要守著師尊。”

強行將手從對方掌心抽了回來,秦肅側了個身,用背脊對著方回,聲音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地說道:“回兒,都是做父親的人了,聽話。”

見他態度如此堅決,方回沈默片刻,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不忍讓秦肅不順心,微嘆了口氣,交代道:“那師尊你好生歇息,我不走遠,有事隨時喊我。”便還是依了秦肅的意思,起身去找聶明淵和孩子了。

他沒有註意到,由始至終,秦肅連一句“想見一見孩子”都沒有提過。

側過身來,出神地看著方回走遠,秦肅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臟,重新合上眼,迅速進入了入定狀態。

內視識海,仔仔細細地進行了一遍地毯式搜索,那個叫做“系統”的東西果然已經消失了,這麽說,他先前聽到的那聲“任務完成”,果真不是幻覺。

這也就意味著,他確確實實是得到徒弟的愛了……

秦肅的思緒停滯了一瞬,突然無聲地笑起來,笑得全身顫抖,停也停不下來,眸子雖然是閉著的,臉上卻是熱熱的。

他活到現在,所經歷的事情恐怕是常人幾輩子也經歷不了的,天道是對他寄予了多深的厚望,才這麽“厚待”他。

哪怕所謂的“系統”消失了,他得到的“厚待”卻依然還在,這九個多月,熬得半死,不僅是帶著一個小生命來到世界上,還搭上了他的一層修為。

應該是生產那時孩子吸收靈力吸得太厲害,吸完了身體筋脈中的靈力,便吸起了他的元嬰之力,這才導致他掉落了等階。

這孩子,不愧是天道派來“懲罰”他的!

雖然這麽想著,秦肅如今對那個自己連一面都沒有見過的剛出生的懵懂幼子,卻是毫無怨恨的,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覆盤過自己這可笑的一生,未來擺在他眼前的,其實還是只有一條路可走,也就是當年古榕神樹說過的那句話,“走上這條路,就沒有後悔藥可吃了”。

他已經接受了“懲罰”,也憶起了一切,這條路,卻還是要繼續走下去的。

曾經對他而言遙不可及的事情,對如今的道宗掌門而言,好生謀劃,未必實現不了。

“我想要讓站在高處的人有所約束,讓底層的人不至於活得這麽辛苦……”

如今的他,已經有這個能力去達成這條心願了!

他知道自己一旦後退,天道必會有更加荒誕的“懲罰”砸到他頭上,或許,還會引起更多的亂象,而前進,則意味著要以一人之力,挑戰整個乾陽界長久以來的規則。

而他,必須前進,也只能前進!

回首乾陽界過往的界史,銳意進取改革、妄想改變規則的人,幾乎沒有一個是有好下場的,他,會是個例外嗎?

或者說,這麽受天道“眷顧”的他,會是這個唯一的例外嗎?

說實話,他已經不敢賭,不想賭,也賭不起了。

遠處突然傳來了孩子隱隱約約的啼哭之聲,秦肅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心臟也仿佛因這啼哭而揪著,他又有些想笑,到底是血脈相連的生身之人,哪怕被這孩子“折騰”了這麽久,卻還是放不下。

如今,他好像有些理解母親對自己孩子的感情了,這種感情和父親是很不一樣的,他早已做過幾百年的“父親”,沒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差別。

可是正因為放不下,他才更要“放下”,未來的路,只能他自己一個人走,任何人呆在他身邊,都是危險的。

不只是這孩子,就連方回、聶明淵、聶清蘊、秦婉兒,他們全部都不能留在他身邊,他不能再這麽自私,為了自己而將所有人都拖下水……

所以,他才連看自己生下來的孩子一眼都不敢,他怕看了,就再也舍不下了。

手背蓋過了眼眶,秦肅最後聽了一會兒遠處孩子的啼哭之聲,便對著頭頂茂密的榕樹冠說道:“勞煩神樹送我回主峰。”

神樹並沒有回應,但一瞬之後,秦肅果然不見了蹤影。

等到方回和聶明淵帶著睡著孩子回來,見到的只剩留在原地那一層柔軟雲錦。

毫無預兆的,已經睡熟的孩子突然驚醒過來,無知無覺地哭得聲嘶力竭。

作者有話要說:未完待續,b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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