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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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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凈峰,天色尚未透亮。

紮著雙丸子頭、一襲短打布衫的少女,肩上橫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擔了滿滿的兩大桶水,正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山頂的臺階上。

哪怕是個成年男子,擔著這兩大桶水爬山路,都難免感覺到吃力,這少女卻走得如履平地,還有閑心左看右看,欣賞這峰上雲煙霧霭、林木蔥蘢的美景。

再看她擔的這兩桶水,水面平靜光滑,竟是半點都沒有濺到外頭。

少女擔著水來到山頂的小廚房,將兩桶水分別倒入平日儲水所用的大缸,這每日清晨的基本功便是完成了。

她隨手撚起衣袖,擦了擦額上汗珠,再將兩邊袖口卷至手肘處,生火燒水,而後提起墻角的竹編籃子,去屋側的菜地摘菜。

摘完菜後又是洗菜、切菜,做完這些,竈臺上的水也就燒開了。

少女熟練地將食材分門別類,一一倒入鍋裏,加上昨夜準備好白玉丸子和自己炮制的調味品,不多久,一道珍珠翡翠白玉湯便完成了。

嗅了嗅這噴香的味道,唇角綻出一個大大的笑來,顯然是對自己的手藝十分滿意。

她將湯品起鍋,裝入兩個碧色琉璃碗中,蓋上同色碗蓋,又將兩碗湯連帶著兩只小巧湯匙一同放入朱漆食盒,然後提著食盒走出廚房。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山間鳥獸嘰喳,晨霧漸散,朝陽初升,透著愉悅人心的暖氣。

少女提著食盒歡歡喜喜地一路往北,穿過一小片林子,便來到一座宮殿前頭。

這宮殿與方才那小廚房相比,自是巍峨高聳,但是放在整個道宗的宮殿中間,卻算得頂頂樸素了。

少女快步穿過殿前廣場,直入寬敞簡潔的主殿,又右轉進入右側偏殿。

整個偏殿的陳設依然是極樸素簡潔的風格,除了床榻、桌椅、蒲團等生活修煉的必須品外,其他一應皆無,唯一的亮色,便是窗臺上那束有幾分萎蔫的鮮花。

此時,殿中蒲團上,正盤坐著一個白袍青年。

這青年眉目俊朗,滿頭青絲只以一根白色發帶豎在腦後,身上除了一件白袍,再無其他綴飾,襯得整個人周身清冷。

察覺少女進殿,他緩緩睜開雙眸,那黑白分明的眸中半分波動也無,就如一潭死水,泛不起半點漣漪。

只聽少女聲音清脆,招呼道:“師尊,早膳已經準備好了。”說著,便將食盒裏的兩只琉璃碗取出,在屋裏的四方桌上放好。

等青年起身來到桌邊,又用雙手恭敬地將湯匙遞給他,等他入坐後,自己才坐下,兩人一同食用琉璃碗中的湯品。

青年吃得目不斜視,不疾不徐,眸中依然沒有半分波動,仿佛這入口的美味在他眼中,與最最常見的白水無異。

少女卻吃幾口,就要偷偷往青年那面無表情的臉上瞥一眼,因怕被發現,目光不敢多做停留。

她自以為做得隱蔽,卻不知自己這小動作完全瞞不了認真進食的青年。

琉璃碗裏的湯品飲盡,青年放下手中湯匙,終是側頭詢問:“小蟬,何事需要與為師講?”

少女來不及收回目光,被青年逮個正著,仿佛是做了壞事被抓包,臉色一時通紅,不得不高速運轉大腦,搜腸刮肚地尋找借口。

餘光瞥見窗臺上那束花,她眸光一閃,脫口而出:“師尊殿裏的花有些萎了,徒兒一會兒再去摘些新鮮的來。”

青年微微點頭:“這本就是你在操持,自去做便是,下回無需吞吞吐吐。”

少女逃過了一劫,心下松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好的,師尊。”

這二人便是方回與方小蟬師徒。

自將方小蟬從登天梯帶回清凈峰,方回便將她收為弟子,親自帶著修煉,掐指算來,至今已過十五寒暑。

方小蟬也從五歲女童成長為現在的亭亭少女,修行之人長得比凡俗慢些,是以方小蟬雖已芳齡二十,瞧著仍是豆蔻少女的模樣。

從前,這清凈峰上除了一座宮殿,別無其他,方小蟬來時年紀尚小,日常需要進食,修煉之餘便每日乘著宗門養的仙鶴,去膳堂用飯。

眾人見她年紀小,性格討喜,又是無回道君唯一的弟子,便都十分照顧她。

後來長大些了,她征得方回的同意後,請人在宮殿南邊修建了方才那間廚房,又自己種了些菜,每日早晨做完基本功,就替方回準備一頓早膳,美其名曰“增進師徒感情”,窗臺上的鮮花也是她覺著師尊的殿中太過冷清而準備的,方回平日不太在意這些,便都由得她去折騰了。

飯後便是照常的練功時間。

偌大的殿前廣場,只有師徒兩人。

方小蟬手持方回親手所煉的秋風劍,翻騰挪移間,裹挾著法術之力的劍勢淩厲非常。

方回背手站在一旁認真看著,等方小蟬停下來,便出言指出她劍法中的薄弱之處。

方小蟬靜思領悟過後,繼續演練,方回則繼續指點,如此循環往覆。

他待這個徒弟不可謂不用心,放眼整個道宗,有幾個做徒弟的能有這種待遇,大多都只能等自家師尊有了空閑又有興致,指點一二而已,而他們那些人的師尊,又有幾個能與方回相較。

有名師精心教導,方小蟬自己也十分爭氣,在三年前的宗門大比上,她已奪得練氣弟子中的頭名。

一個上午便在一教一學中飛快溜走,午後直至第二日清晨,都是方小蟬自己的時間,她可以與同門交流、也可以下山看看,或者獨自修煉。

但是她放在心頭的第一件事情,還是師尊殿中的鮮花,是以一離開廣場,便立刻繞到後山,那裏開著一片顏色各異的鮮花,都是她播種打理的。

在花叢中尋到開得最燦爛的幾朵,攔腰折下,歡歡喜喜地跑回殿中,把舊花換成新花,又精心將幾支鮮花插成好看的造型,這才偷瞄了一眼自家師尊,告辭離開。

這種時候,方回一般都在蒲團上打坐,也由得方小蟬在他殿中自由來去。

這般的場景幾乎每日都會上演,方回已經十分習慣這個小徒弟給自己平靜無波的生活帶來的些微不同。

主峰玄微殿,夜裏。

秦肅終於處理完積壓的公務,看著最後一個管事從殿中離開。

整個人突然有一瞬間的暈眩,他閉上眸子晃了晃腦袋,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椅背上。

食指緩緩地按著太陽穴,唇角驀地露出幾分苦笑,果然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不過修行之人到底不似凡人,靈力在體內游走一圈,便可恢覆精力。

約莫一炷香之後,秦肅深吸一口氣,起身拂袖,離開玄微殿回房。

道侶聶清蘊已然在房裏候他多時,夫妻兩人數月未見,此刻終於有時間說幾句體己話。

兩人如往日那般脫下外袍,相繼上了床榻,同床共枕。

“對了,婉兒近日在做些什麽?整日都未見她。”

提起女兒,聶清蘊輕輕一笑:“她呀,月前外出歷練了,想是不日就要回來。”

秦肅眉頭微挑:“歷練?她可從未主動去歷練過,沒有你我三催四請,大小姐能屈尊降貴出去歷練?”

聶清蘊嗔怪般推了推秦肅肩頭,英氣的眉宇間也染上幾分愁緒:“還不是你從前透露過要將她嫁給那位的意思,這丫頭可上心了,如今那位修了無情道,自然再無締結姻緣的可能,可咱們家丫頭死心眼呀,月前我不過說了她幾句,她一氣之下去宗務堂接了個任務就跑出去了。”

說起那位,聶清蘊不由得老調重彈:“說起來師徒如父子,那位更是從小便養在你我身邊,怎麽就能鬧成這樣?”

秦肅只沈默著,並無回應。

聶清蘊也不以為意,一笑便緩解了沈默:“行了行了,問你你也不說,這裏頭的事情,恐怕只有你們自己清楚,你上回既然願意親自上清凈峰請人,想來也該放下了。”

秦肅從前不願意提起方回,如今就更不願意提起了,他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問道:“婉兒外出,可有派人暗中保護?”

聶清蘊瞥了瞥結縭數百年的枕邊人:“自是派了的,讓咱們這位大小姐磕著碰著,你不得埋怨我?”

“唉,”說起這事來,秦肅也只有懊悔的份兒,“她年幼時,你我忙於宗門諸事,疏於教導,如今便是想補救也晚了。”

“還說呢,我倒是想管教來著,是誰疼著護著,說她是個姑娘,讓她多輕松幾年,長大些再教也不遲的?”

秦肅頓時頭疼:“誰能想到她秉性如此頑固。罷了,索性如今你我還護得住她,來日叫她斷了心思,再好生物色一位青年才俊,叫她一生無憂。”

說起這“未來女婿”,兩人又將五大宗門裏優秀的年輕弟子數了一遍,心裏漸漸鎖定了幾個人選。

說著說著,便漸漸靠到一起,都是老夫老妻了,自然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然而衣帶剛松,秦肅忽然一把把人推開。

聶清蘊低聲驚呼:“怎麽?”

秦肅一時心亂如麻,但很快就恢覆平靜,尋到了適當的理由:“剛出關,又處理了一整日宗務,著實有些精力不濟,許是……當真上了年紀。”

聶清蘊低笑:“你我年紀相仿,你若是上了年紀,豈不是說我也上了年紀?我可不依。”

秦肅背上猛地燎起一層冷汗,話語中卻聽不出半分端倪,甚至還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娘子年華正好,是為夫說錯話了,該打,該打。”

聶清蘊倒是沒將這事兒放在心上,只撚了撚錦被道:“既然累了,那便早些休息吧。”

此後再無閑話,半晌,確認枕邊人已經睡熟,秦肅忽的起身下床,輕輕走到窗邊。

明亮月光透過窗格灑在他清雅的面龐上,半明半暗,直將整張臉襯得斑駁詭異起來。

低頭看了看小腹處,中衣寬大,尚看不出半分端倪,但他心裏清楚,過不了多少日子,朝夕相處的聶清蘊定然會發覺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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