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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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陰陽洞天回來,道宗掌門正卿真君連個面兒都沒露,一直處於閉關狀態,到如今已有整整三月了。

閉關的密室裏清清冷冷,沈寂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結束打坐,他掌心輕觸寬袍之下腰腹間那微微的凸起,神色莫測。

“正卿”二字是道號,掌門的俗家名字上秦下肅。

秦肅秦正卿,便是乾陽界道、丹、器、符、陣這五大正道宗門中,處於執牛耳地位的道宗這一代掌門真君,在整個乾陽界正道算得上一呼百應。

這不,前些年媚宗行事猖狂,禍亂各大宗門不算,還將魔爪伸向凡俗,把各處攪得是烏煙瘴氣,道宗這邊也匯集了各個宗門、城池、世家的抱怨,請求務必嚴懲媚宗諸人。

媚宗在乾陽界是個半大不小的中等宗門,闔宗修習陰陽和|合之術。要說這和|合術雖非頂頂正經,若尋個固定伴侶共同修習,也有加快修煉速度之效,是門能夠問鼎大道的法門,絕不至於淪為邪術。

秦肅自己便是已經結了道侶之人,這些年來與道侶同修共進,獲益匪淺。

然而和|合術若是放在心術不正、急於求成的人手裏,卻是種禍害了,他們以旁人為爐|鼎,用媚術相惑,肆意吸取陰陽二氣為己所用,硬生生將陰陽和|合之術扭曲成一種為人所不齒邪術。

這種趨勢近年來愈演愈烈,終於惹得怨聲載道、人言嘖嘖。

道宗要坐穩第一大宗的位置,對這種涉及全界利益之事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經過數年的博弈磋商,各方終於達成一致意見。

就在四月之前,由道宗掌門正卿真君當眾宣布,五大宗門將聯合各大城池、世家,將整個媚宗從乾陽界連根拔起,媚宗門人肆意妄為,終究給自家宗門帶來滅頂之災。

這場滅絕媚宗的聯合“執法”行動,整整持續了一月之久。和|合術源遠流長,修為越高,對付的難度呈千百倍增加,最後為對付媚宗的化神老祖,道宗甚至出動了自家那位修煉無情道的化神老祖。

乾陽界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渡劫、飛升七大境界,渡劫、飛升修者只出現在遙遠的傳說中。

這位道號“無回”的化神道君,如今不過三百來歲,卻已到達眾多千歲老怪物都無法觸及的高度,天資之縱橫卓越簡直駭人聽聞,被譽為乾陽界最有可能渡劫飛升的人物。

他年幼時曾拜在秦肅門下,起初修的也不是這種斷情絕愛的道術,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改了無情道,還成長得如此之快,當真是一浪更比一浪強,將自家師尊直接拍死在沙灘上。

當然,他那元嬰後期的掌門師尊也非浪得虛名之輩,能在道宗掌門之位上穩坐數百年,還得到宗門內外甚至整個正道的交口稱讚,秦肅的道行絕對不淺。

這道行不只是修為,更多的還是在為人處世上頭。

從道宗的一名普通弟子,抓住機會得拜老掌門為師,又交好師門上下,迎娶老掌門之女,成功取代老掌門之子繼任掌門,一路爬到如今跺一跺腳能使整個乾陽界抖三抖的位置,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簡單。

從前不簡單,往後,為了突如其來那個恥辱至極的理由,只怕會更加不簡單。

這一切都源於三月前對上媚宗老祖盈月道君那一戰。

將媚術修煉到化神期,盈月老祖的道行可想而知,化神之下,幾乎無人擋得住她的媚功,哪怕是同為化神的道君,也難免受到影響,發揮不了全部實力。

道宗無回道君方回正是乾陽界唯一一位無情道高階修者,七情淡漠、八風不動,是媚術最大的克星。

方回自修煉無情道達到元嬰,返回宗門以後,便長居清靜峰,此後直到進階化神,一直深居簡出,等閑不會露面兒,也從不參與宗門諸事,將清心寡欲做到了極致,便是道宗弟子,也只知自家宗門裏有一位無情道大能,卻無緣得見真顏。

最近一次出現,是在十五年前的開山收徒之日,他親自出現在登天梯上,帶走了一個名叫小蟬的五歲女童,收為弟子,賜姓方。此後因為方小蟬的關系,清靜峰與宗門的聯系稍微多了些,但依然神秘得很。

此次圍攻媚宗盈月道君,方回是當仁不讓的主力,但是請他出山,卻是由掌門兼曾經的師尊秦肅親自去請的,花了一整日的功夫。

正如沒人知道當初身為掌門弟子、前程遠大的方回為何要改修無情道,也沒人知道那日清靜峰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後來方回當真下山對付盈月道君了。

對上方回,盈月道君自知不敵,拼死逃出重圍遠遁。

方回與正道諸大能緊追不舍,追至陰陽洞天,盈月道君眨眼消失在洞天之中,正道諸人紛紛湧入探查,隨後失散。

不多久,方回就將正在打坐療傷的盈月道君堵了個正著。

彼時已是窮途末路,盈月道君萬念俱灰,正欲來個自爆,能帶走一個是一個,帶走兩個都是賺了。

就在這個時候,秦肅竟也尋到了此處。

面對這兩個罪魁禍首,盈月道君靈光一閃,想到一個更加惡毒的方式,也正是這臨死前的一念之差,才引發了後來種種。

她以自己的全身修為和性命為引,孤註一擲,給在場的秦方二人下了一個秘咒。

這個秘咒需要的代價如此之大,自然極難掙脫,方回雖是無情道大能,終究尚未成仙,況他如今正處於無情道大成前的最後一關,是以盈月道君的秘咒當真起了效用,給這曾經的師徒二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隨著盈月道君身化齏粉,秦方二人在這滿天齏粉所織的結界當中,不受控制地做出了有違天道倫常之事。

此事當真像是幻夢一場,等到兩人相繼清醒,身體的感覺卻告訴他們,“大錯”已經鑄成,若想改變,除非時間回溯。

秦肅和方回本就不是一般的師徒,他們之間的齟齬,外人不知,兩人心裏卻是一清二楚的。

如今被盈月道君坑害,做出這樣荒唐的事情,秦肅作為承受的一方,當真是老臉丟盡,若非盈月道君已然灰飛煙滅,他恨不得將她的屍|體虐上百十來回,方回雖也不大得勁,但他這些年來情感已然淡漠,反應倒比秦肅平靜許多。

出了陰陽洞天,兩人心照不宣地將此事埋在心底,當眾宣布盈月道君已然伏誅。

此後返回宗門,方回仍是回他的清靜峰,秦肅則以療傷為名,一頭紮進平日閉關所用的密室。

秦肅閉關的最初目的,是要逼自己將那件事深埋心底,永遠不再記起,他甚至想過動手封印自己這段記憶。

然而事情的發展遠比他想象中更糟。

閉關一月之後,他識海裏突然出現一個自稱“系統”的東西,任他用盡辦法也無法驅除。

不只如此,這系統自稱“生子系統”,代號006,它的出現,意味著他如今已懷有身孕,必須生下腹中骨肉,並讓這孩子的另一位父親愛上他,才能保住性命,換而言之,他若不做這兩件事,只能落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乍聽之下,他當然不信,笑話,他堂堂男子,縱然做過一次承受方,也斷不會就這麽懷上身孕,還要讓方回愛上他,簡直荒謬至極。

然而很快他的心就沈入谷底。

元嬰修者已有內視之能,他將神視沈入自己小腹,竟當真見到一團小小的、充滿生機的東西,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出現了異狀,惡心嘔吐、疲憊嗜睡,種種反應與道侶當年懷婉兒時一模一樣。

擺在眼前的事實讓他無法繼續自欺。

但是,想讓他秦肅就這麽認下如此荒唐之事,並想方設法去執行,絕沒有這麽簡單的事情!

他當即動用靈力,試圖將小腹處那團東西排出體外,然而那團東西每下移一分,他竟真的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直到將下面弄得血淋淋一片,那團小東西也變得暗淡無光,而他,只能趴在平日打坐所用的蒲團上,出氣多進氣少。

瀕死的狀態他一點也不陌生,到了此時,哪怕再不願意,他已不得不相信,那個“系統”並沒有騙他,而他若想繼續活下去,也只能聽命行事。

但是就這麽屈服了,意味著他將要放下自己所有的尊嚴,去做那寡廉鮮恥之事,他好容易爬到現在的位置,成為道宗掌門,得到萬人敬仰,家中妻賢女孝,他終究是心有不甘。

此後的兩個月,他又試了無數種方法,還是逃不過那個所謂“系統”的掌控,萬般無奈,只能徐徐為之。

他惜命,比起尊嚴、權力、名望、妻女,他更惜命,死很簡單,一死百了,但只有活著,才能談往後,眼前的一切也才有意義。

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他曾放棄過親情和師徒情,也曾利用過友情和愛情,曾經手染同門鮮血,也曾親手將自己精心培養的弟子置於死地,他表面風光無限,背地裏卻做過不少骯臟事,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過他的性命。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哪怕一無所有、萬人唾棄,他唯一不能放棄的,只有自己的一條性命。

這個代號006的“系統”,確實扼住了他的命門!

如今三月已過,他不能,也沒有時間再繼續閉關下去了。

出關時,秦肅依然是一身藍色法袍、溫雅莊重的道宗宗主,他掩飾得極好,仿佛之前種種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道侶聶清蘊已然在外室等候,見他從密室出來,忙上前關心道:“師兄可算出關了,傷勢可痊愈了?”

秦肅像往常那般,溫和一笑,執起聶清蘊的手安撫道:“無妨,只是小傷,已然痊愈,清妹不必憂心。”

“如此便好。”聶清蘊放下心來,抽回手,十分自然地替秦肅整了整衣襟,目光往屋外一瞥:“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秦肅點點頭:“好,這就去,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聶清蘊“噗嗤”一笑,柔和了眉目間的英氣,隱約可見幾分少女時的俏麗:“你我夫妻多年,何須如此。”

宗門秘地,不知活了幾萬歲的老榕樹甩甩茂密枝丫,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些年來,他一路看著從前那個單純正直善良,又讓人心疼的好孩子,變成今天這個心思深似海的道宗掌門,不由地反思,自己當初一時不忍,應了他的請求,助他移情換性,到底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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