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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夢中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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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 中天飄著零零星星的雨,西邊天際卻染著一抹嫣紅的餘暉。

南京城此刻正在戒嚴, 城樓下隊列往來巡邏, 城門前頭衛兵重重把守,連往來行人也不見一個。

接連趕了兩天的路, 馬不停蹄,兩人都是一身狼狽。沈靜此刻身上也不知是汗濕還是雨淋透了, 一邊用手抹著鬢角的水, 一邊看衛錚同守城的兵勇交涉。

對方不認識衛錚的令牌, 一直沒有放行的意思。衛錚說了半天見不管用, 也急了, 把令牌往懷裏一揣,臉一拉,拿出了親王近衛的款兒:“不識擡舉的東西,有眼無珠!去叫你丁寶爺爺來,叫他來認認我是誰!看他叫不叫我進城去!”

那兵勇一下叫他唬住了, 嘀咕兩聲,到底不敢得罪狠了他,捧著令牌便往門樓裏頭去:“你等等。”

兩人只好繼續到一邊等。

約莫又三四刻鐘,丁寶竟果然親自趕了來,認準了是沈靜和衛錚,才叫人放進城門,一邊解釋道:“事急從權。實在是此刻容不得半點輕忽。”

“大人此時仔細些是應該的。”沈靜等不及同他寒暄,“殿下何處?此時如何?”

丁寶道:“正在織造府裏, 小有伺候著……較剛到南京時候,是略微好些了。只是仍時好時壞……”

沈靜聽到這裏便聽不下去了,擡手一拱:“丁爺爺慢慢來。我先走一步了。”

說完與衛錚躍上馬背,便冒著雨朝織造府飛馳而去。

幸而趙衡身邊近衛都認識,兩人順利進了府中,顧不得換下濕透的衣裳,便徑直往後院去。

昏昏暮色中,檐下挑著兩盞皮燈籠,濕黃的燈光暈成一團,照著廊下肅立的一溜衛兵,見是沈靜衛錚,立刻便有人利落的進去通報小有。

小有聽到消息急忙出來,一看到濕淋淋站在廊下的沈靜和衛錚,又是喜又是急,先道了句辛苦,接著便差點哽咽:“你們……可來了!”

沈靜慢慢喘了兩口氣,才道:“你別急。”

他喘平了氣,才又問道:“殿下如何了?”

小有說著紅了眼圈:“左臂被砍傷了,倒還好些。右肩中了一箭才是要緊處。大夫說,創口不算大,只是箭頭紮的太深,汙血在裏頭發了,所以遲遲不能愈合……這些天醒醒睡睡的,一直發熱,半點沒有好的跡象。”

他本以為沈靜聽了必定心痛,誰知沈靜竟冷靜非常,擡手將額角亂發捋的齊整,輕聲道:“我進去看看。”

小有抹去眼淚,帶著他二人推門進去。

到了內室,小有和衛錚默契的在簾幕下站住,只讓沈靜一人近了床前。

房中一盞昏燭,窗虛掩著。地下擺著兩個冰盆,雖然是盛夏的天,乍進去卻覺得涼絲絲的。

沈靜腳步輕輕走近,見床帳撩著,趙衡趴伏在床上,雙目緊閉,面色憔悴。

他在床頭半跪下,盯著趙衡微微起伏的肩背看了片刻,又輕輕站起身來,退了出去,對小有道:“我要去梳洗一下,換換衣裳。”

“叫小童帶你去。”小有招招手,小童便立刻上前來:“沈先生跟我來吧。”

兩三刻鐘後,沈靜洗漱收拾整齊回來。

只有小有在外間守著。

沈靜先進裏間又看了趙衡一眼,輕手輕腳出來,小有指指旁邊的座位:“坐吧。”

沈靜在桌旁坐下,見桌上擺著兩碗熱粥,四碟小菜:“衛錚呢?”

“他草草吃了兩口,去同丁爺爺布置南京城內巡防的事了。丁爺爺畢竟年紀大了,這些日子著實力不從心。”小有說著,將粥碗推給他,“姜絲肉粥。淋了大半天的雨,喝點暖暖。這當口,可別著了風寒。”

沈靜半點不覺得餓,但也聽話的接過碗,慢慢把粥喝了下去,又喝出一身的汗來。

將碗放下,他看了看小有黢黑的眼圈,道:“你多久沒睡了?”

小有苦笑:“打離開福建,這一路半個多月,也就睡了兩三回。”

沈靜又起身走到裏間門口,看看仍在昏睡的趙衡,回頭對小有低聲道:“你去歇一晚吧。殿下這裏有我守著。”

小有搖頭:“你一路奔波更累。你去歇著吧,明日再來換我。”

沈靜垂眼笑笑:“我睡不著的。你去吧。”

小有猶豫片刻,站起身來:“那今日就辛苦你。”

說完又仔細囑咐道:“待會蘇大夫會過來換藥,你認得的,就是咱們府裏的蘇大夫。到時候需要幫忙,你就給他幫把手,千萬不要借別人手。殿下若醒了,廚下備著熱粥,一定多少餵他兩口,再不濟餵他喝兩口水也是好的。這兩三天發熱鬧得,一直沒怎麽吃過喝過。”

“我記得了。”沈靜溫聲道,“你去睡吧。有事我叫他們喊你。”

小有這才點點頭,拖著步子出去了。

沈靜目送他轉出門去,轉身悄聲進了裏間。

雖然正值酷暑,有冰鎮著,房中並不覺得熱。

半掩的紗帳下,趙衡仍在昏睡中。

他上身未著寸縷,受傷的左臂和右肩包著一層薄薄的白紗,被血色暈透了,透出刺目的紅色。

沈靜坐在床前看他片刻,無聲輕嘆,探手輕觸他的額角。

指尖溫度有些燙手。

沈靜縮回手,蹙眉起身,來到廊下。

衛兵在門前守著,沈靜上前問道:“蘇大夫什麽時辰過來?”

“每日晚飯後。估摸快來了。”護衛答完,又道,“沈先生,是否要下屬去請他來?”

“不必了。”沈靜搖頭,“我就是問問。”

話音剛落,就見兩名衛兵帶著王府大夫蘇佑安,順著長廊進來院子。沈靜一見,忙快步迎上去:“蘇大夫!”

蘇佑安一見沈靜,忙拱手行禮:“沈先生。”

寒暄了兩句,蘇佑安向沈靜問過好。他久在王府中,自有分寸,此時並沒有多問本該在蘇州治水的沈靜,為何卻出現在了南京。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房中,蘇佑安卷起袖子,招呼身後的藥童端來銅盆,用烈酒凈手後,轉頭對沈靜道:“請沈先生過來幫把手。”

沈靜上前,按他吩咐,小心扶著趙衡的手臂。

蘇佑安跪在床尾,先拆了趙衡左臂紗布。半尺長的刀口呈現暗紅色,蘇佑安見狀,似松了口氣,低聲道:“還好,刀口開始結痂了。”

他換好了藥,用紗布重新包住,用袖子抹去額上的汗,擡頭看看沈靜:“沈先生,壓好殿下的手臂。”

沈靜聞言,抽過旁邊一條薄被,折了兩折,壓在趙衡手臂上,用膝蓋壓住被角:“好了。”

蘇佑安點點頭,開始揭趙衡右肩的紗布。

暗紅的紗布被扯著,連帶起鮮紅的皮肉,昏睡中的趙衡發出一聲悶哼,手臂猛地一掙。

蘇佑安動作頓住。

沈靜緊緊壓住趙衡手臂,用袖子將趙衡額角的汗抹去,低聲撫慰道:“……殿下忍著疼些,再忍耐片刻就要好了。”

趙衡此時眼睫微顫,仿若是聽進了沈靜的話去,繃緊的脊背,竟慢慢的放松了下來。

蘇佑安趁機將紗布快速扯下。

趙衡脊背猛地一弓,發出兩聲悶哼,眼睫一陣亂顫,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他目光渙散,半天才凝集起來,盯著沈靜的臉,喃喃道:“……妙安?”

“是我。”沈靜柔聲應道,一邊松開束縛他手臂的薄被,緊緊握住趙衡的手。

蘇佑安趁機飛快擦掉趙衡背上血汙,又在創口撒上藥粉,包上紗布,抹掉臉上的汗,長出一口氣:“好了。”

趙衡一時仿佛沒有覺察背上劇痛,只顧著執著的盯著沈靜:“……妙安,你怎麽在這裏?”

沈靜想要起身,趙衡卻握緊他的手不肯放。蘇佑安無聲向沈靜拱手告辭出去,沈靜才低下頭低聲道:“殿下,我去端水來。”

趙衡這才肯松手。

沈靜端來茶碗,一手端著遞到趙衡唇邊,一手用帕子在枕旁墊著:“殿下喝口水吧。”

趙衡擡頭,慢慢吞了兩口溫水。

沈靜見狀,又端過旁邊的稀米糊,遞到他唇邊。趙衡勉強擡頭,喝了小半碗,便不肯再喝,趴回枕上,閉眼又睜開,仍然盯著沈靜:“孤……是在做夢吧?”

沈靜將他唇角水痕擦去,握緊他的手,答道:“不是做夢。我聽說殿下受傷了,放不下心,所以來看看你。”

趙衡輕嘆一聲,闔上雙目:“孤不是囑咐過衛錚了……他沒有送你走?”

沈靜垂目看著他:“等殿下平安無事了,任憑你叫衛錚送我去哪裏,天涯也好,海角也好,我絕沒有二話。”

趙衡闔著眼,許久,也微微笑道:“等到那時……孤豈會舍得送你走?”

說完他慢慢睜開眼,笑望著沈靜,手指輕輕回握住沈靜的手。

兩人默然微笑相對。

望著他蒼白臉色,沈靜眼角漸漸湧上濕意,半跪下來,將臉在趙衡手背上貼了帖,擡頭輕嘆道:“殿下此番受苦了。”

趙衡眨眨眼,又微微笑了笑:“孤確實乏的很……”

“那就再睡會吧。”

趙衡闔眼,又睜開:“怕是再睜眼,你又不在這裏了。”

“殿下安心睡吧。”沈靜又坐回床邊,順手拿過桌上的扇子,一邊緩緩搖著,一邊捏著趙衡指尖,“我就在這守著,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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