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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趙衡傷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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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夜半, 趙衡又發起高熱。

沈靜替他冷敷了額頭時,許久不見退熱, 又聽見趙衡猶在昏迷中模糊低語, 便遣人去請蘇佑安來。

片刻外頭有腳步聲傳來,沈靜以為是蘇佑安, 便迎出門去,誰知竟是小皇帝趙銘, 身後跟著衛錚, 被侍衛簇擁著, 順著長廊走來。

沈靜急忙跪下行禮, 話還沒有出口, 趙銘已經到了跟前,伸手虛扶他一把:“沈大人不必多禮,起來吧。”

沈靜依言起來。

趙銘回頭看看衛錚:“衛校尉,我去看看皇叔。你們在外頭等吧。”

衛錚等人安靜退開。趙銘轉身,擡頭看看沈靜:“沈先生一起來吧。”

沈靜應了聲“是”, 跟著這個不到六歲的小人兒走進房中。

趙銘走到趙衡床頭,輕輕喊了一聲“皇叔”,聽不到趙衡回答,便又走近一步,擡起小手,輕輕碰了碰趙衡額頭,回頭對沈靜低聲道:“皇叔額頭好燙。”

沈靜道:“我已經叫人去請蘇大夫了。”

趙銘退兩步,站著看了趙衡片刻, 在床前的腳凳上坐下,擡頭看著沈靜:“蘇大夫能治好皇叔嗎?”

六歲而已,雖然較別的孩子早熟,到底還是孩子,那眼神中有擔憂也有害怕。

被他這麽看著,沈靜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遲疑了會兒,才答道:“豫王殿下從前打仗也受過傷,都是蘇大夫治好的。這次肯定也能。”

趙銘聽了,默默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一眼趙衡。

過了片刻,他又擡頭,遲疑著對沈靜道:“皇叔說,如果這次我們能平安回京城,我就不用娶商大學士的孫女了。”

沈靜:“……”

趙銘停頓了一會,再開口便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躺在床上的趙衡聽到一樣:“其實我覺得……要是能讓皇叔好好地,就算讓我娶商大學士的孫女做皇後,也沒什麽的。商大學士的孫女,以後總歸要嫁人的。就算不嫁給我,也會嫁給別人。既然別人能娶了她做媳婦,我自然也能娶。娶了她,有商大人幫忙,皇叔也不用受傷了。”

“……”

趙銘打量著沈靜神色:“沈大人,你覺得我說的不對嗎?”

又是一個叫沈靜不知該怎麽回答的問題。

他先將搭在趙衡額頭的毛巾換了,揩凈了手,走近腳凳:“陛下,我能坐下嗎?”

“坐吧。”

沈靜在腳凳上坐下,本想像對潘小舟那樣摸摸趙銘的頭,猶豫了下,還是收回了手:“豫王殿下這麽說的意思,並不是覺得殿下不能娶商大人的孫女。而是希望殿下將來能自己做主,娶個自己喜歡的女子做妻子。”

趙銘聽完沈默了一會,又回頭看看趙衡,小聲道:“說不定,皇叔也不想娶商大人的女兒做王妃。”

“……”

君臣還沒有聊完,蘇佑安已經匆匆趕來。向趙銘行了禮,試了試趙衡體溫,又將他肩頭傷處紗布撕開,細看了看,回頭道:“請陛下回避。”

趙銘乖乖的轉身,沈靜將他送出去,交給衛錚,又回到房中,聽蘇佑安道:“叫三個衛兵進來。”

沈靜依言到門口叫了幾個護衛進來。蘇佑安對三人安排道:“你舉好燭臺。你們兩個,按住殿下肩膀,別叫殿下亂動。”

又擡頭向沈靜解釋道:“殿下傷處顏色有些不對。得把血擠出來,看看裏頭是不是流膿了——沈先生,你也回避吧。”

沈靜道:“我就在這裏。”

蘇佑安不再說什麽,傾倒烈酒洗了手,晾幹了手,向左右囑咐道:“壓住殿下手臂。”

他兩手壓在趙衡右肩傷處,隨即沈靜聽到趙衡猛然發出一聲低呻。

血順著趙衡脊背汩汩流下,濡濕了床上雪白的棉布褥子。蘇佑安站起身來,看著沈靜,憂慮道:“出來膿血。可見傷口裏頭還沒好。天氣太熱,再拖下去,怕是要變膿瘡。”

沈靜一下一下抹著趙衡背上的血跡,聲音微顫:“依你看,該怎麽辦?”

蘇佑安遲疑片刻:“這個……”

“蘇大夫盡管說。”

“我前兩天跟丁爺爺說過,丁爺爺不同意,說太受罪了……”蘇佑安猶豫道,“依我說,最好的法子,是將殿下傷處皮肉割開,露出裏頭的腐肉,盡數剜除。”

“……”

沈靜手上動作頓住。

蘇佑安道:“這法子是促狹了些……不過沈先生,殿下傷口遲遲不能愈合,再拖下去,怕是要誤了大事!依我之見,該快快決斷了。”

還沒等沈靜說話,床帳下傳來趙衡沙啞的聲音:“就按蘇佑安說的辦。”

當日夜裏,織造府中燈火通明。

後院趙衡宿處,人來人往如梭,卻一直悄無聲息,不時有人端著滿是鮮血淋漓的銅盆,從房中出來。

子時過了一半,衛錚才送走了蘇佑安。

房中血腥氣仍然濃郁,沈靜半跪在床頭,一直握著趙衡的手,時不時探探他額頭的溫度。

直到天明時分,一直呻、吟發熱的趙衡,終於漸漸褪了高熱,在熹微的晨光中安穩睡了過去。

趙衡這一覺直到黃昏才醒,雖仍十分虛弱,但退了熱,精神明顯較之前好了些。

蘇佑安幫他換了藥,又試了試額溫,起身轉頭對小有、衛錚道:“沒有再燒,應當是沒事了,剩下的就得慢慢將養將養了。”

小有長舒一口氣,這才把心放進了肚子,端著粥碗湊近了:“殿下,用兩口吧。”

趙衡皺了皺眉,低頭嘗了一口,便別開頭,有氣無力道:“妙安呢?”

小有笑道:“我伺候殿下用也是一樣的。晌午見殿下退了熱,沈先生才放了心。他熬了幾夜也撐不住了,去房裏躺下了。”

趙衡聞言,勉為其難又就著他手吃了半碗,終於還是不肯就範:“孤去看他一眼。”

小有端著粥碗,十分為難:“只怕這會還沒睡醒……我去喊他。”

“不必擾他。”趙衡喊住他,一場傷病之後,人仿佛倒退了十歲,“你叫人來,擡著孤過去。”

“……”

天將日暮,府中才升起燈籠,稀疏的光照在廊下,朦朦朧朧。

幾個衛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趙衡挪到一塊又長又寬的門板上,前呼後擁擡著,順著長廊,悄無聲息到了院子西邊。

沈靜住的依舊是上回來南京時候的西廂。屋子有了些年頭,久沒有翻修,廊下欄桿的朱漆有些剝落了,窗框的顏色在燈下也仿佛蒙了灰塵。

小有遵照吩咐,悄無聲息的推開了門,衛兵將趙衡擡了進去,一直到了沈靜床前。衛錚無奈舉著一盞燈,微微燭光照著沈靜側臉。

沈靜睡得再熟,也難免被燭光擾動幾分,眼睫顫了顫,半張開些,瞟了一眼床邊的小有和橫在門板上的趙衡。

他睡得迷迷糊糊,竟毫無詫異,還在朦朧中對著趙衡微微笑了一笑:“……殿下沒事了吧。”

趙衡從門板上伸出手輕握住沈靜的:“放心吧,孤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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