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雪凝

“我絕不會留下任何一個隱患。”

彼時，她的劍鋒正抵在他的咽喉之處。

受昭明殿陣法束縛的白面與凡人無異，若是被她斬下頭顱，他必死無疑。

話音方落，白雪凝劍刃立即下斬。

這一劍卻斬了個空。

“徒兒，你為何要將他送走？空間術法怎可濫用？”

“我算到他命不該絕。何況天道貴生。”

這話算是卡死了白雪凝內心隱秘的那一點。白雪凝瘋狂至此，卻無比信服蔔算與天命。

“也好。他出現的罪過，便由你來代受。你帶隊去化魔山支援我素莊宮修士，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化魔山正值危機，去了便是九死一生。白鹽無從推辭，領命退出昭明殿。

白面正等在昭明殿外，遠遠望見白鹽出來，略顯生疏地召雲騰空，攔在她的必經之路上。

“你為何不殺我？我不是被你舍棄的那部分嗎？”白面心有疑惑。自他被造出來，白鹽偷偷藏了他三十年，直至今日他逃出雙寒峰的禁制，不料剛一脫身便被白雪凝撞見，抓來了這裏。

事實上，在這三十年裏，白鹽沒有和他說過一個字。

白面也不指望從白鹽這裏得到答案，直白道：“那老妖婆根本就不管你重傷未愈，你只管好好養傷，這化魔山，我替你去了。”

白鹽凝視著白面的樣貌——和她相似，細看起來卻又半點都不似。日後，這少年郎會越來越不像她。

“你躲好便是。”她揮袖甩出一道封印，白面猝不及防被封印打中，渾身靈力再次停滯，連帶著整個人都被封印拖向了雙寒峰。

白鹽洞府中的禁制不知何時已被她補齊，被白面拆掉的機關覆原加強過，再想解開，估計又要耗費一二十年。

但這次沒有。

他仿照白鹽留下的機關中的部分術法，制了一個強力的攻擊型機關，將這只防外不防內的禁制一舉打碎。

前後不過耗了半個月的時間，應該還來得及。白面匆匆朝化魔山趕去，意料之中地救下了差點為保護素莊宮弟子而死的白鹽。

回到素莊宮，白雪凝沒說什麽，將白面收為記名弟子。

白鹽和白面是特殊的，他們只要想加入素莊宮，立刻就能憑借特殊的身份獲得“白”字道號。

哪怕白面只是一個記名弟子，照舊不妨礙他擁有核心弟子的待遇。

白駒過隙，他正式開始修行。這一代的核心弟子也該定下來了，白鹽、白面和白紙之外，其他的核心弟子要通過門內大比的方式來選拔。

第一個成功通過所有考核的是道號“素媛”的女孩，她師尊是上一輩的核心弟子白滄海，故而這個結果並不令人意外。她至今修煉已過百年，如今已從凡人飛升成仙，是二品修士，在同輩中算是拔尖的。

第二個同樣師從白字輩，是白松鶴的弟子小茶。

最後一個則是宋瑾年的弟子，道號酒書生的一個年輕人。

這一輩有資格成為核心弟子的人裏，足有兩個人不是師從白字輩，這個結果讓人喜聞樂見。尤其是白紙，他拜入素莊宮的當天就成為了核心弟子，人們都說，他的師尊徐陸羽這是撿了一場大機緣回來。

慈悲君的勢力正日漸浮出水面，素莊宮的有生力量越多越好。

——白面一直覺得，白雪凝不殺自己，就是因為他有把白鹽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實力。

只可惜，白雪凝可以勉強容忍他的存在，他卻絕不想容忍白雪凝。

哪怕現在已經變成了兩個人，他至少是世上最理解白鹽的。他們分離越久，他越難理解白鹽的想法，但他清晰地記得，初從白鹽身魂中分離的那一剎那，她曾經爆發出怎樣的不甘與仇恨。

那仇恨刻骨焚心，哪怕再怎麽隱藏、遺忘、剝離。白雪凝染指她的一切，將她化為聽話的木偶。

但她不可能想得到，她還有最後的反抗。

他就是她最後的反抗。

白面已然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但他曾與她作為同一人存在，註定不會對此袖手旁觀。

數百年後。

白面的靈魂投影一刀砍斷白雪凝的頭顱，泯滅了她的魂魄，斬去了她所有的因果。

他運轉功法，見到白鹽必死的未來終於出現一線生機。

他看向被業火席卷的殘骸，諷刺地笑了。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師父，這樣的徒兒您滿意嗎？”

2.鳳游

白面第一次見鳳游時，白面四十歲，鳳游五百四十歲。

那時的鳳游正被人追著打，一個六品修士，遁光溜得比身後的八品玄仙還快，可見沒少練逃跑的本事。

白面老早就看到遁光飛來，於是往一邊飛去——只聽“咻”的一聲，他被臨時變道的老司機撞了個正著。

只見年輕修士的遁光之前，一個清秀少年郎被插中側腰逃脫不得，在前面強行“開路”；遁光之後，拼了命追人的紅臉修士怒罵著越來越遠。

白面：“……”有心閃躲，天意弄人啊。他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品小修士，為什麽要這樣殘忍。

拖了差不多兩個時辰，這青年修士覺得差不多了，於是停在一處山林裏，散去遁光。箍住白面的靈力終於散去，解除了束縛。

白面躺在地上，還沒容他喘口氣，便是一道掌風直奔他面門而來，赫然是想把他頭顱拍碎。他連忙啟用護身的陣法擋上一擋，就地一滾，閃過了攻擊。

“我只是被你牽連而已！你何至於殺我！”

“你已見我真面目，曉我身份，保不齊會毀我計劃，自然不如殺了你，一了百了。”

“你可知我是——”白面未來得及報出身份，又是一道拳風襲來。這比起上一道隨意的掌風強上不少，白面立刻啟動了身上的機關陣法，由他和白鹽一同打造的機關甲從貼身浮至法衣之外，一陣鏗鏘，將他整個人護在其中。

“嘶……有意思。”鳳游已浸淫機關術多年，立刻便察覺到這機關甲裏有多少令他感到陌生的機關。

“我乃是素莊宮核心弟子，與素莊宮下一代首席弟子白鹽意念相通！你若殺我，整個素莊宮必定不會放過你！”

“也好，只要你把這套機關甲的制作人交給我，我就饒了你。”

負責了機關甲的全部機關設計的白面：“……”

白面二話不說，扭頭就跑。

這套機關甲外表保留著普通盔甲的樣子，但機關啟動之後，功能很多。有白鹽事先註入的充足能量支撐，防禦與攻擊堪稱一絕，只可惜速度偏慢了一點。

很快，他再次被鳳游截住。

此事最終以白面交出了機關甲的制作方法收尾。鳳游樂不思蜀地把原有計劃推遲，先研究起機關甲來；白面知道了年輕道人就是惡貫滿盈的鳳游，回到素莊宮後，第一時間閉關苦修。

他報備之後閉了兩百多年的關，借機關之道晉升五品。

正在他猶豫要不要繼續閉關到六品再出來的時候，卻聽說鳳游打上門來了。

白鹽在這兩百多年間正在重新修煉，很難說鳳游會遇見什麽樣的她。白面憂心姐姐的情況，趕去素莊宮的山門一看，白鹽衣袂、飄飄仙氣十足地淩空而立。

鳳游呢？

哦，地上趴著呢。看樣子他是沒機會做點什麽了。

白面松了口氣。

可惜，他這口氣松得太早了。當天深夜，正在冥想修行的白面忽然感到一股異樣，最終捉住了好幾只正在偷偷監視他的機關鳥。

“果然是你。你就是造出如此完美的機關甲的高人。”

“不敢當。”

“敢問閣下，可否以機關之術與我一戰？”

“不可。”

白面拒絕得很堅定，但未來的事誰能說得準呢？

以機關相互切磋往來，一來二去，他和鳳游莫名其妙就成了朋友。

他和鳳游三觀不合、立場不同，但他們都追求至高的機關術。

“若你同我想法無異該有多好。”

越是知道知己有多難遇，越可惜兩人選擇的路相背而行。

他們不可能成為同行者。

3.齊皓

四百二十歲那年，白面的傀儡機關術終於大成。他極盡自身財富，搜羅無數至寶，打造出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傀儡。

這一年，白雪凝對白鹽的壓迫變本加厲；下一代核心弟子的人選初步確定，白面漸漸不能如閑雲野鶴般過活。

這一年，白面依然處於六品境界。他身具的靈力不知積累到了何種地步，但他始終沒有渡劫，壓抑著自己的境界。

因為他要打造出最完美的傀儡。為了這具傀儡，他不僅沒有晉級，反而因為自身過度損耗暫時降至三品。

成果喜人，這是一尊八品的傀儡之王。

“給你第一條指令……”白面在他的核心裏刻印，“永恒的指令。你永遠只服從於我的命令，沒有我的認同，你不用聽任何人的話。”

最初的齊皓沒有任何自我意識，他只是一件兵器，一件普通又不普通的傀儡。

白面和他的齊皓成為了與慈悲君的戰爭中，仙盟一方最尖利的刀。

但也只有前三年如此。

——白面心疼了。

這可是他傾盡家產打造的最完美的藝術品！且不說總是上戰場容易損壞，保養費用不是個小數目。

所以白面帶著他的傀儡離開了素莊宮，尋了個避世之處躲起來。

三品的境界不夠他瞬息間布置好洞府，齊皓則不能處理過於精細的事物。因而，第一天，累得夠嗆的他不得不裹著毯子睡在森林裏。

齊皓在命令下聽話地變換成“石臺”的形態，讓他躺在自己身上。

半夜，白面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覺到有誰在扯自己抱住的被子。

白面霎時間清醒過來，卻看見齊皓扯著被拉開的被角，像沒看見他的註視一樣，繼續神態自若地把被子給他蓋好。

他說夢話吩咐的？

不對。可齊皓為什麽會自己執行某些指令？

自這一夜開始，白面變得有些神經兮兮；像是配合他似的，齊皓的“小動作”越來越多。

直到某一天，齊皓給白面做了頓飯。

那是烤魚，是最常見的不能吃的魚獸，還烤得糊透了，呈一種焦煤般的油亮色澤。

白面在齊皓亮晶晶的寶石雙眼的註視中，不知怎麽看出了一絲期待的意味。他一時心軟，硬著頭皮把魚獸焦煤啃了個幹凈。

然後他拆了他。

他仔細研究了齊皓這些古怪行為的原因，最終從儲存記憶的靈晶中得出結論，他的這些行為是在模仿白紙和韻無缺的相處模式。

可他為什麽會模仿？一具傀儡，他本不該有自我意識……

不。他當然該有。

齊皓的核心是傾世罕見的特殊材料。他在制作齊皓的過程中運用了許多特殊手法，這些手法單獨拿出來，哪個不能為生靈點開靈智？

白面將齊皓覆原，猶豫片刻，並沒有刪去他的這部分記憶。

他開始教授他作為人的課程。

齊皓的學習能力很好，他越來越像人，卻始終不願意讓白面修改他為他下達的第一條指令。

“你賜予我生命，賜予我感情，賜予我作為人於世間安身立命的全部。我敬重你、依賴你、傾慕你，我希望我能永遠作為你的所有物存在。”

白面無法理解這種“明明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人，卻堅持要做一件工具”的想法。

他不知道齊皓的想法，不知道造物主對他一手締造的奇跡而言是何等特別。齊皓不認為人與傀儡有什麽區別，身份無法左右他存在的形式與意義——他如所有人一樣，是一個獨立的強大個體，只不過他永久拜服於白面。

“不會覺得不甘心嗎？跟著我，你只能一輩子做些打掃府邸、種菜做飯的家務活了。”

“為什麽會不甘心？”他認真地反問。

“因為你的能力遠不止於此啊。”

“首先強調一下，我很確定，接下來的話並不緣於你給我刻印在核心中的指令——我想要的只是一直跟隨著白面大人，這讓我滿足。”

是的，滿足——

白面先是愕然，旋即開懷大笑起來。

毋庸置疑，齊皓是他最完美的作品，這件作品如今終於徹底完成。

他創造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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