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沒有自己的思想，活著不就只是一個空殼嗎！”

空殼？我是空殼嗎？

白鹽不知道該如何評判，她不覺得自己是個空殼，她做出的選擇，只是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罷了。

天地傾毀之際，能多救一點，就多救一點。

雲書世界的歷史是要以萬作為單位計數的，她相信自己在這時候選擇化形為人，一定有什麽理由。

雖然這理由聽起來很滑稽可笑，但她還是覺得：她是作為救世主而誕生。

——

選擇成為白雪凝的弟子，是因為她的絕對公正。白雪凝沒有感情，她不會偏袒任何人，像道一樣公正。做個假設，有朝一日若是需要以她的性命做抵挽回三界，她不會有任何猶豫。

她毫不懷疑這件事。

所以她選擇在白雪凝的面前化形。

然後，她誕生了自己作為人的思想，她被命名為白鹽。

這名字沒什麽特別的，只是因為白雪凝在察覺雲書生出靈智那天中午，恰巧炒菜沒有鹽了。

名字只是一個稱呼，真正重要的不是名字，而是人本身。

白鹽逐漸成為世界上極為重要的存在。素莊、晴陵、龍鳴派……她救了無數人。

在外人看來，白鹽舍棄自己的生活，或許只是源於白雪凝的操控；實則是白鹽自己的選擇。師父的精神控制讓她失去了正常的情感能力，但這一切都是她真正遵從內心做出的選擇。

白鹽不願意承擔那麽多的責任，她不喜歡活得那麽累，但她喜歡讓不該夭折的生命有機會活下去。

生，是世間最美好的字眼。

所以哪怕她討厭這樣的經歷，討厭犧牲自己的個人生活去拯救他人，她還是走了那條自己討厭的路。

——

天下第一棋手謝燈酒是個很特殊的存在。他是少有的、唯一能看出白鹽並未受白雪凝操控的人。

“你這是何苦呢？”某日，被白鹽找上門來，他愁眉苦臉地收了棋盤。

“今日你想直接出手，不比棋了？”

“那怎麽行。再怎麽說我也是個大人物……”

“那就快點比吧。”

“唉，美人你這是何苦呢。”

二人對弈，白鹽勝。

“試一試。胡丹，這裏是生辰八字。”白鹽遞給他一張紙條。

謝燈酒起卦算了一下，覺得差不多可以，借“胡丹”這個名字啟陣下了詛咒，閉目探尋良久，他猛一睜眼，噴出一道鮮血。

“不對。還是陷阱。”

“辛苦了。”

“沒你辛苦。你不累嗎？”

白鹽知道他在指什麽，露出禮節性的微笑，“這是我的選擇。”

她不是沒有憑借自己的內心做出選擇，而是絕大多數人不能理解這種選擇。

——

白鹽並不厭惡師父，依她來看，那些操控一個人的手法很可笑。如果她想，一念之間便有千萬種方法掙脫。

她累了。

她只是覺得很難過、很可惜——為什麽她總要考慮那麽多，為什麽她不能普普通通地活著。英雄也需要有自己的普通人的閑暇生活，波瀾壯闊的人生當然很精彩，可她更喜歡平淡悠閑的日子。

然而，再怎麽累，她也要堅持下去。

城市、荒原、戰場、鬼域……白鹽在一處又一處出現。

她在天下闖蕩，為素莊宮爭得名譽。

在慈悲君公然與三界為敵之後，她一直作為先鋒軍與其相鬥。

她有了許多朋友和一眾追隨者。月移星轉，她漸漸生出了感情。

白雪凝說：“你不能有感情。”

白鹽讚同她的說法。她過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感情便是多餘的存在。這會增加她的負擔，會讓她在面臨誘惑時更難以“清醒”。

於是她舍棄了一部分自我，借一個死去的精魄，造出另一個自己。

——

另一個自己是不安分的，他對整個世界都抱有很強的好奇心，他喜歡很多有趣的事情，喜歡刺激，並且很自傲。

白鹽不怎麽親近他。靠近白面時，她總是會想：如果我不剝離感情，我也會是這樣的嗎？我也會像他一樣喜歡苦中作樂，弱小卻在險境中掙紮，樂此不疲？

在與白面的相處中，她不知不覺中生出一種名為後悔的情感，然後是羨慕、嫉妒、渴望……

察覺之後，她將這一部分情感也剝離出去，放在了白面身上。

“哎，等會兒！我不要！”

“只是借你身體暫存一下。你現在是一個獨立的生命，我沒辦法把感情插進你的意識。”

白面將信將疑，一不留神被白鹽成功在識海之內留下一個碎片。

白鹽在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接觸到了一些白面的想法。

“你想助我脫離現狀？”

“對。我將時光之道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我看到未來的你會為雲書世界而死。”

“是嗎？那真可惜。”

白鹽面無表情地說。

兩個人都知道白鹽是什麽來歷。白面給她仔細講了未來發生了些什麽，白鹽聽完，安慰道：“沒關系。我生自大道，最終用我來補全天道也沒什麽。”

“可是你會消失啊。”

“那又如何？這個世界的一切尚可安好，這就夠了。”

“你就這樣，甘心嗎？”

“什麽算甘心？就算我消失了，或許會有人一時難過，可遲早所有人都會接受這個事實。我能看到所有人都如我所願一般，我只要順從事態的發展就好。”

白鹽沒發現自己走入了死胡同。她選擇拯救這個世界是因為她喜歡，現在勞苦奔波的生活並不讓人滿意，但結果是她所喜歡的：她看到無數生命因她而富有活力地活下去。

她不會喜歡消失。憑什麽所有人都能活著，只有她不得不死？

她習慣性地認可了犧牲自己的選擇。

白面感到有些不可理喻，她這樣的狀態，怎麽能說沒受到白雪凝的半點影響？

“你……若是沒有自己的思想，活著不就只是一個空殼嗎！”

空殼……？白鹽感到自己有些茫然。她是空殼嗎？

不，她確實是憑自己的意願，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她最喜歡的就是“生”，她怎麽可能會隨意揮霍浪費掉這條生命呢。

可是若如白面所說，將她自己用來補全天道的漏洞與缺損可以挽救無數生命……那她願意欣然赴死。

——

白面想要救她，放棄了其他所有的研究，將時光之道修到了極致，他終於看清了所有的過去與未來；但他也惶恐地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脫離了這個世界。

看見全部的代價，就是無法參與任何事。他被關在這個世界之外，任憑他如何掙紮，仍無法觸及任何一個人或物、改變再小的一件事。

他停留在白鹽消失的那個點上，看見她已經生出了新的情感，又自暴自棄地放棄了最後的活下去的可能。

她承擔了太多，她累了。

白面在世界之外成為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永恒。他看不見白鹽，她的存在形式很特殊，或許比他還要更特殊。

唯一一次，他看見她在千萬年之後再次擁有投生的契機，卻放棄擁有生命，任憑這個世界被無法調和的力量傾斜徹底傾覆毀滅。

因為她不喜歡活著了。這個問題太過覆雜，她放棄了思考。

——

白面看見這樣的未來，頗為痛苦。

生死有命。

可是，命由天定，事在人為。

借著時光之道——這唯一他與這個世界的交集——他置換了過去的自己在時光長河中看見的未來。

而後，被時光道放逐的他，立刻發覺自己這個特殊存在，正在崩解、消失。

他看見未來瘋狂地變換，逐漸穩定成另一個樣子。

他看見白面改變了自己的措辭，把試圖強行安插情感的白鹽糊弄過去，打發走；白面提前看到了時光道修行到極致的後果，徹底放棄時光之道，專修機關傀儡。

他看見那個白面去了另一個世界，不得不自己保存情感的白鹽在若幹年後，終於擺脫一切控制，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

這個世界出現了能夠理解她的人，這個與世界格格不入的白鹽融入社會，被喚醒的情感越來越多。

不完整的天道亦被與之相連的白鹽的情感補全。

“還說你不是空殼。”他在消散前好笑地想著。

看看這樣的你，這才算是漂亮地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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